《十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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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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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是一对正在接吻的情侣。让娜看着他们身上粗布的衣服和廉价的饰物,只是最底层的农民罢了,但是他们很快乐。她看到那个男人捧起女人的脸,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男人的手一直搂着女人,他的动作是轻柔的,他的表情是温暖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女子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我找的只是情人,让娜。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云把太阳遮住了。让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无论两人在一起多久,多么亲密,那个男人爱的不是她。他不是一直在找情人,他只是一直在找她做情人。仅此而已。那个男人爱的是玛丽。

让娜从未觉得自己比玛丽差了。从小就一直如此。虽然她是个孤儿,但是她曾经的家族,是法兰西最古老的贵族之一、瓦卢瓦家族的后裔。她的血统并不比波旁王室低。而玛丽只是一个来自奥地利的小女孩。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懂!让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必须听命于她,绝对服从于她,好吃的她先尝,好衣服她先挑,把她伺候得舒服了,自己才可以拿那点少得可怜的几百里弗尔的年金。

而且玛丽还有无数情人——这点令让娜更加无法忍受。尤其是最近的时候,只要国王不在,那个叫菲尔逊的瑞典军官就夜夜来小特里亚农宫留宿。她看过妮可拉望向菲尔逊的眼神。那丫头估计是喜欢他的吧?可是菲尔逊只喜欢玛丽一个人。

……还有桑格尔斯大人。

——既然你已经有了菲尔逊,为什么还要占着我的桑格尔斯大人?

让娜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原谅玛丽。永远都不能。

她拿出了怀中那条价值一百六十万里弗尔的钻石项链。

一切都让它见鬼去吧!让娜走上桥,把项链从盒子里扯了出来,狠狠扔进了奔流着的塞纳河。

钻石在耀眼的阳光中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扑通落水,瞬间消失在了湍急的水流里。让娜走下了桥。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当让娜走到新圣吉尔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了。她拐过了空荡荡的街角,看到了那里站着的两个人。

让娜走过了他们身边,有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极端精致的男人的脸。他看到让娜,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

让娜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类似错觉的感知,那张美丽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还有对方身上那股强烈的香水味道……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

让娜叫了一辆马车。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持续不断的问自己这个问题。那股香气。那股熟悉的浓烈香气……马车驶过凡尔赛歌剧院。让娜突然想了起来。

她是在宫廷舞会上遇到的这个人,当时他正和菲尔逊在一起。旁边好像还有一个褐色长发的女孩。记得他是位子爵。他的名字是……让娜蹙眉,使劲地回忆。然后她终于想了起来。

男人的名字是阿图瓦子爵。

加米尔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尼古拉斯。

虽然摆出了绝对谦恭的姿态,但是尼古拉斯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光,仿佛世间一切都已经在这种光之下被烧成灰烬。他瘦削的脸上写着一片傲然。

加米尔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根本没兴趣和尼古拉斯周旋。何况宝剑骑士并非直接隶属于他,他们根本就毫不相干。

但是尼古拉斯居然约了他见面。

“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拉密那家族。”尼古拉斯抬起了眼睛,他希望看到加米尔脸上的变化,但是加米尔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茫然。

“已经不存在持十字弓之人了,”加米尔说,“拉密那对我们毫无威胁。”

“并非如此,”尼古拉斯说,“属下刚刚得到密报,拉密那家族已经派了新的杀手来到巴黎。”

加米尔愣了一下。

尼古拉斯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杀手亦持一柄纯银十字弓。应该就是月长老之前的那一柄。”

加米尔没有说话。

——这不可能,拉密那家族这一代只有一位通过考验的继承人。而她十年前已经被自己亲手变成了“月”。那个家族应该已经完全断绝了后代。那个新派来的杀手是谁?

细看过去,加米尔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疑惑,对方的话明显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

“还有一件事,”尼古拉斯凑近一步,低声说,“月长老已经回到了巴黎。”

加米尔盯着他的眼睛。

“请长老一切小心在意,”尼古拉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属下告退。”

在天亮之前,罗莎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旅舍。这是位于巴黎郊区的一家小旅馆,没有什么客人,店主也不怎么爱说话,更关键的是,房间里绝对安全。唯一的一顶小窗被厚厚的绒布遮掩,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罗莎躺倒在狭窄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

仿佛突然翻开了一张夹在世间长卷里的书签,罗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独自一人,也是旅馆里破败的小房间。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的手中还拿着十字弓。她想起下水道中的那些伤口,想起了伤口附近奇异的溃烂。罗莎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伤痕早就已经痊愈了。她想起了那个男孩身上的伤口。一个月。她每天都要给伤口换药和纱布,而那道伤口竟过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逐渐平复。

突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罗莎捂住嘴。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孩,在她离去之际,掀开自己的衣服,解开所有包好的纱布,用纯银匕首在他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再次划开。每一天。

奇怪的,当罗莎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眼前并没有那封信。她满眼都是男孩痛苦的表情,他咬紧牙齿,在最后一刻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塔”的长剑。

——不,那是他为了骗你的血!那个卑鄙的家伙!一个声音在头脑中嘶喊。但是在罗莎的心底,一种更强烈的痛楚挣扎着,挣扎着,最后终于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她的眼前只有男孩痛苦的表情,男孩流着血对她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罗莎闭上了眼睛。良久,眼角有两行清亮的泪水滑了出来。

她极度思念那个人。

天快亮了。劳累和困倦不容她考虑更多。过了一会儿,罗莎睡着了。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突然把她从沉睡中唤醒。

罗莎疑惑地从床上坐起身。她走过去开门。

一个苍白瘦弱的男孩子站在那里。仿佛刚刚经历了漫长的旅行,男孩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姐姐,爷爷派我来杀你。我没有选择。”西里尔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罗莎呆住了。

阴暗的走廊里,十字弓闪出耀眼的亮光,纯银的箭头几乎擦到了罗莎的衣襟。

西里尔的手仍然扣在扳机上。他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十字弓的前端由于后坐力而微微上扬。

“砰!”男孩说,然后他放下了手臂。

他露出了孩子般顽皮的笑脸。“现在我任务完成了,姐姐。”

罗莎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我还要在巴黎住一阵,姐姐你会收留我吧?”西里尔眨眨眼,然后扑进了罗莎的怀抱。

罗莎想笑,但是笑不出来。“西里尔,你知道我已经……”

“可是你还是我的姐姐啊。”西里尔截断了罗莎的话,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罗莎盯着他的脸。“你……不恨我?”

“我恨你,”西里尔突然收起了笑容,他看着罗莎,“如果不是你这样,他们不会逼我拿起这柄十字弓。你知道的,我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可能通过家族考核。”

罗莎惊讶地望着他。“你没有通过?那他们居然派你来巴黎,……杀我。”

西里尔摇了摇头。“家里没有人了。我听他们说,你和爱玛姑姑是这些年来拉密那家族最优秀的猎人。”西里尔提到了罗莎的母亲。罗莎的心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正从心底流过。

“我不喜欢当猎人,”西里尔皱起眉头,“我讨厌打打杀杀。我只喜欢写诗画画。”

“你画画?”罗莎勉强笑了笑。她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弟弟了。

男孩兴奋地点头。“我最近在画姐姐,”西里尔孩子般的笑颜再一次绽放,“画你手持十字弓站在月下的样子。你穿着纯黑色的披风,周围全是深红色的玫瑰藤。但是我还没有画完,”西里尔的脸色黯了下来,“爷爷就把那张画烧掉了。”

罗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所以就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抱住了西里尔。

“当爷爷最终命令我来巴黎杀你的时候,其实我很高兴,”西里尔说,“因为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终于可以见到姐姐——等一个月之后,或者两个月,我会回家告诉他们姐姐已经不在了,爷爷就会死心了。”

罗莎闭上了眼睛。她抱紧了怀中瘦弱的男孩。

就算她被整个世界抛弃,这里仍然还有人惦记她,关心她,爱她。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西里尔,她生命中唯一的闪光。那是她一脉相承的血亲,是她的守护天使,她灵魂的救赎。

天气冷了,然后又热了起来。

王后居住的小特里亚农宫突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珠宝商伯姆尔气急败坏地拿着一份单据,一大清早就撞响了小特里亚农宫的大门。

玛丽正在用早餐。通报获得允可之后,伯姆尔走进大厅,对王后深深一礼。“陛下,我有机会接受您的建议,感到无比的幸福。最近向我提出的付款条件,我以万分的热忱和恭敬的心情表示服从,这也证明我是忠实陛下的,坚决服从陛下命令的。我非常高兴地想,世上最华丽的钻石项链现在可以归属世上最伟大最杰出的王后了。”

玛丽愣了一下,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她逗弄着怀中不久前刚刚出生的路易·查尔斯。法兰西的第二位小王子。小路易长着一双和自己同色的、透明的水蓝色眼睛。

“你看他多么可爱,”玛丽把婴儿抱到伯姆尔面前。

但是在伯姆尔看来,此刻王后所有的举动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他心中的郁结更加深了。再行一礼,伯姆尔呈上了手中的单据。“尊敬的陛下,”他说,“这是我们半年前在斯特拉斯堡公馆签订的买卖协议。您拿到了那条钻石项链,而且接受了付款条件。半月前您又派人和我说,希望可以将首期付款从四十万里弗尔降低至二十万里弗尔,我们也接受了,但是昨天已经过了付头款的日期……”

“我什么时候买过你的钻石项链?”玛丽截断了他的话,她接过单据。“协议上的签名是假的,”她不耐烦地把单据扔回桌子,“你被人骗了,伯姆尔。”

一百六十万里弗尔。珠宝商的冷汗落了下来。

“随便你去找谁,此事和我无关。”玛丽满不在乎的随意挥了挥手,打发了伯姆尔。她继续逗弄怀中的小王子,根本没想到此事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一个星期后。

“项链事件”已经在凡尔赛宫廷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侍女和门卫都在窃窃私语,王公大臣竞相来拜访王后询问真相。小特里亚农宫的平静被永远的摧毁了。

一个月后。

罗昂红衣主教被告上法庭。贵族和高级修士认为这对他们是极大的侮辱,他们控告直到罗马。没有人怀疑平日里慷慨豪爽的罗昂主教是个骗子,于是所有法兰西民众的愤怒与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来自奥地利、以挥霍闻名的玛丽·安托瓦涅特。

巴黎和凡尔赛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布告和海报。平日与宫内丑闻完全隔绝的平民百姓对整个事件兴奋不已。诽谤小册子、漫画和报纸纷纷上市,仅仅一周之内两万份小册子销售一空。所有人都知道王后骗了珠宝商的项链。玛丽被描画成了一个阴险放荡的女人。“把那个奥地利的魔女赶回去!”人们在露天广场上示威呐喊,“是她的挥霍浪费才让我们吃不上饭!”“她会葬送掉整个法兰西!”“把她永远赶出法国!……”

面对这一切毫无边际的指责,玛丽手足无措。她原本对宫里宫外的闲言碎语不屑一顾,但这一次,她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她是无辜的,但是法国民众并不相信。她甚至觉得那些侍女和门卫们也对自己丧失了以往的尊敬。王公大臣们也不再来拜访她了。

“立刻把此事提交最高法院,”最终玛丽下令,“把所有内幕公开,我要让主持公正的法官们还我清白。”

审讯开始了。罗昂红衣主《文1》教被带上法庭,然后是王后《人2》的贴身女官。在繁琐而谨《书3》密的调查之后,案情逐渐《屋4》清晰。到了最终审判的那一天,自凌晨五时起,法院广场上人山人海。六十四位法官顺次进入法庭,在审议大厅中,十九位代表法兰西古老贵族血统的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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