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感到,郝风楼也打算和他摊牌了,只是他要摊的是什么牌?
他不知道,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这郝风楼绝不是省油的灯,断然不会是小打小闹。
紧接着,几个匠户被带了进来,所有人低垂着头,纳头便拜,等他们看到了朱谦,顿时愕然,露出了畏色。
而朱谦看到了这些匠户,那似笑非笑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僵硬。
郝风楼眯着眼,却并不急着问这些匠户,只是笑道:“朱大人,你是让他们来说,还是你自己说?你若是自己说,那便好极了,也省了许多的麻烦。”
朱谦冷哼道:“郝风楼,你不要妄图血口喷人,这些人分明是受了你的胁迫。”
“是吗?”郝风楼已经没兴趣再理他了,而是看向跪地的匠户,道:“尔等有什么冤屈,尽皆道来,你们要明白,这朱谦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在这天子脚下还轮不到他只手遮天,有话就说清楚,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今日愿为你们做主,伸张冤屈,你们记着,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若是此时还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那么你们身上的不白之冤便永远都不能洗清,那些伤害你们的人则永远逍遥法外,世上总有个公道,这公道不是别人给你们的,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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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公道
听了郝风楼的话,这些匠人还有疑虑。
其实早在天子关注这船厂之前,远在紫金山的神武卫便已经开始布置。
神武卫的骨干人手并不多,不过却是组织严密、财力雄厚,在外围,也有不少三教九流,平时,虽然不能做到将所有的消息全部掌握在手里,可是一旦要打算深究时,效率便大大不同了。
几日时间,便开始布置,招募外围人员,潜伏各处,组成了一道情报网之后,便开始打探各种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再经过各种求证和筛选,最后出现在了神武卫的书吏房,书吏房将消息汇总,标明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再下达命令,让下头的校尉、力士继续跟进。
朱谦的底细,早被郝风楼查了个一干二净,之所以郝风楼按兵不动,原因只有一个。
他需要造船的资料,他已经感觉到,朱谦对自己早有戒心,而自己索性便一副旁敲侧击的样子,上门‘求教’。
须知一个对自己有戒心的人,当自己去旁敲侧击的时候,他非但不会表现沉默,反而会谈兴正浓,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也需要借着‘闲聊’来试探自己,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现了他的马脚,更想知道,自己查到了哪里。
而且,郝风楼把握住了这朱谦的心思,此人对自己越是警惕,就越加不敢说假话,只要自己不问到核心的问题,至于如何造船。他必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此人十分谨慎,一个谨慎的人。怎么会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说假话,一旦被人识破,那么他的信用值,在郝风楼心里就彻底破产,到时候郝风楼旁敲侧击其他核心的问题,自己想要误导郝风楼,郝风楼会相信吗?
这一个月来。其实都是心理战,造船,尤其是造宝船。这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东西,而唯有这位久在船厂的郎中,却最是知根知底,不得不说。朱谦算是一个能干的官员。这和绝大多数官员不同。
甚至于……郝风楼并不愿意将这个人置之死地,只是可惜,事到如今这个地步,郝风楼已经不打算再留他了。
“你们说……放心,本官为你们做主,你们怕他?你们为何怕他,他不过是个五品的郎中,他算是什么东西?本官保证。明日之后,你们便再看不到他。更不必担心他报复。此人这般对待你们,你们还要遮遮掩掩,想想你们的孩子,他们的在天之灵,愿意看到你们如此吗?”
郝风楼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
一个船匠老泪纵横:“大人做主,小人……小人不过是个匠户,打小,就在这船厂做工,大人想必知道,在这船厂,匠户就是猪狗,人家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一个帮工,瞧你不顺眼,也可以让你往死里打。不只是小人,即便是小人的妻女,又何尝不是如此?咱们世世代代,都是如此,都住在这船厂,永远都不能脱籍,永远都要看人眼色。”
“建文二年,这朱郎中,突然派了人来,说是要让小人的女儿,去服侍上官,其实……这种事也是有的,匠户人家,没有别的出入,能让女儿去给官人为仆,也算是一条出入,当时小女不过十一岁,我和他娘商议之后,便送去了朱家,可是此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说到这里时,这船匠已经老泪纵横,道:“谁知……谁知……后来,女儿再没有了消息,我托人进府去打听,里头的人说,并不曾见到小女,于是小人便生出了疑窦,后来才知道,原来像小人这样的,不下十人,许多人都是送了子女去,紧接着便无影无踪,再没有任何音讯。小人急了,四处去问,四处去打听……后来……后来倒是有个深知内情的,总算隐约透了消息,叫小人们死了这条心,说是……说是这些人……都送去做了药引,已经……已经……没了……”
其他几个匠人,顿时滔滔大哭,料来他们的情况也是相同。
郝风楼喝问道:“药引,什么药引?”
“小人并不知道,只是听说,建文年的时候,有些大户人家,要养颜,所以须童男童女的心去做引子……”
郝风楼冷笑:“那么,是谁告诉你,他们做了药引?”
“胥吏吴明,此人曾给朱郎中办差。”
“人在哪里?”
“就在这里。”
郝风楼朝朱谦冷冷一笑,随即大喝:“去拿吴明来!”
几个外头守候的校尉,并不去管膳堂那里闹出来的动静,顿时如狼似虎,过不多时,便从吏房带来个书吏来。
这书吏慌慌张张,见到地上跪着的匠人,又看到脸色阴沉饿的郝风楼和朱谦,顿时吓得脚都软了。
他带着哭腔的对朱谦道:“大人,我……我什么都没说啊……”
郝风楼却是喝道:“你是吴明?”
吴明道:“小人是吴明。”
郝风楼狞笑:“那就好极了,本官正要找你,你协助犯官朱谦,杀人挖心,这事儿可是有的吗?你休要抵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应当清楚,本官是什么人,来了这里,本官既然问到了你头上,你若是想抵死不认,到时有的你后悔。”
吴明吓得瘫坐下去,期期艾艾的道:“我……我没有杀人,更没有挖心,是他们做的,和我无关,我只是不小心瞧见而已,我……我……”
郝风楼眼眸掠过一丝亮光:“瞧见,那你瞧见了什么?到底是谁做的?”
吴明顿时明白,自己失言了,跟郝风楼这等特务出身的酷吏比起来,雕虫小技,便可让这种人彻底没了招架。
这吴明显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只得脸色蜡黄的道:“小人,也只是耳闻一些事,不过有一次,看到他们挖坑,似是掩埋什么,小人当时猜测出了点东西,后来几个匠人来问,小人心里一软,知道他们继续追根问底下去,必定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便说了一些实情,告诉他们不必再问了……小人该死……”
吴明这种人,显然是一种小人物,虽然麻木,却同样有那么点儿良知,良知用过之后,又觉得后悔,多半为了自己说的那些话,许多年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不够谨慎。
而现在……该来的终于跑来了……
吴明将这些话全部倒出来的时候,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他逐渐大了胆子:“牵涉到这事的孩子,怕是不下三十人,尸骨都掩埋在河畔那儿,小人不知道,到底冲走了没有冲走,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郝风楼道:“吴明,你自称是句句属实,若是不实,该当如何?”
吴明道:“任由大人处置。”
郝风楼道:“好,若是属实,本官便保举你,明日收拾了东西,跟着本官当差,若是不实,你诽谤上宪,后果你自己自知。”
吴明一听,倒是彻底轻松了,瞧这大人的意思,说是保举,倒不如说是保护,自己的身家性命,算是保住了。
郝风楼旋即冷冷的看向朱谦,道:“朱大人,你怎么说?”
朱谦却是镇定,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小人胡言乱语,尽皆都是莫须有的事,大人若是相信,只怕……今日这事,大人摆不平。”
“哦?”郝风楼笑了:“还请朱大人见教,本官如何摆不平?”
朱谦正色道:“且不说下官有罪无罪,此时船厂大乱,大人又在此时,以这样子虚乌有的罪名来拿下官,下官敢问,这船厂,还办的下去吗?朝廷,还能安生造船吗?眼下,造船是天下第一要务,天子三番五次,垂询造船之事,大人只要动本官一根毫毛,外头的人,就要将这船厂闹翻,而大人固然见宠于宫中,可是莫要忘了,一旦造不出船,宫中只怕……”
威胁,**裸的威胁。
这是告诉郝风楼,这些久远的事,即便是你找到尸骨,又能如何,谁能证明就是他朱谦做的手脚?而眼下才是最紧要的,相比于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外头的事没有他朱谦摆不平,除非大家想要两败俱伤,想要同归于尽,那么,有胆子你郝风楼,就放马过来。
郝风楼看着朱谦,他从未想过,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的可恶,而这个人,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竟还洋洋自得。
郝风楼一字一句的道:“来,请吴书吏,去挖掘尸首!”
“遵命!”几个校尉,飞快去了。
郝风楼不发一言,他显然也明白,朱谦所言不虚,这个人……便是仗着船厂,便可逍遥法外。
而自己,该怎么做?
他一时之间,拿捏不定主意,命运,似乎和自己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郝风楼站在了这十字路口,前面是雾气皑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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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火上浇油
远离船厂有一段距离。
在这里,三四个校尉连同那吴明抵达这里,众人扛着锄子,在吴明的指引下,开始挖掘。
这里是靠着河畔的一处小丘,船厂那儿的呼喝声还在络绎不绝,所有人都被膳堂的争吵吸引,反倒这里,显得无比冷清,平时的时候,本会有不少匠人的家眷,在这不远处洗衣淘米,可是现在,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泥土被挖出来,到处都是污泥,连续挖了几个地方,都没有任何尸骸的痕迹。
吴明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嘴里不停咕哝:“就是这里,就是这附近……”
好在这里的泥土松软,众人只得奋力,继续挖掘。
咔……
锄头似是撞断了一样东西。
随即,众人加了气力,最后,污浊不堪,已经半腐的尸首冒了出来。
“在这里……”
无数人去掩鼻,这些尸首,多则数年,至少,也有半年之久,因为这里湿气重,是以血肉极容易**,大多数,都已成了皑皑的白骨,还有一些,也都已经面目全非。
不过……有一样东西却是一致的,就是所有的尸骸,从骨骼来判断,显然,都很幼小,有的十一二岁,有的甚至只有五六岁。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校尉的脸色,已经彻底的惨然了,他们虽不见得是什么好人,甚至贪婪自私。更甚者,恃强凌弱,在别人眼里。宛如瘟神一般的存在,可是现在……
……………………………………
这些骨骸,几乎是强忍着恶心搬运到郝风楼住处的。
吴明以书吏的身份,叫来了一些人,众人一齐,将这些东西统统用木板装了,直接抬去。
假若是其他人。见到一群这么‘实诚’的家伙,多半非要暴跳如雷不可,本来……只是让你们去证实。结果你们这些家伙,居然把‘证物’搬到了这里,一股股恶臭,顿时弥漫了屋子。
郝风楼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眼睛。看到的固然只是骨骼,还有一团腐烂的尸首,郝风楼杀过人,甚至从尸山血海之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他不敢说身经百战,可是至少,还不至于看到死亡时,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是现在。郝风楼的脸色顿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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