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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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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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新君。

  我为后。

  这是故事的开始。

  此后恩宠无双,一路扶摇。我却料想不到故事是何结局。后来长门偏隅,冷烛寒灯下,我每每坐起,看着绡纱帐外,缺月一点一点被无边皎素的夜吃透,蓦然润进昊天穹苍下,再忆当年场景,手脚似寸芯丝般,一丝一丝凉透。彻儿可知道?

  回首已是百年身啊。

  皇帝践祚,创年号为建元。

  建元元年,我与陛下大婚。

  我还记得那一夜的秋色,椒房殿红烛通透,泱泱似一片火海,唯窗外剪叶海棠羞答答绕缠一处,它在看我,影动的明烛下,我一撇头,含羞垂下羽睫。

  海棠秋叶,我的洞房花烛深宵,美的像画。

  彻儿坏的很,我侧坐床沿,他便挤了上来:“阿娇姐,哪宫里的小丫头为你点的妆?朕找她算账来,我好端端的阿娇姐,怎样被她们画成了红屁股猢狲了?”

  “你……”我正要拾起身后黄缎大迎枕,直捶他,一想,合卺大礼前,母亲再三叮嘱,娇娇,今儿要束礼,莫骄纵,平白让满朝臣工女眷看笑话,彻儿小,少年皇帝来的,你却比他大些,大婚之仪,万万要提点他些,两个人莫凑一处胡闹。

  我一警醒,母亲说的正是理呢。我才不与彻儿胡闹!因缩了缩手,不去碰那迎枕,端端地坐着,只听司礼局老喜嬷的话。今晚,喜嬷吩咐甚么,陈阿娇就做甚么。断不能因彻儿调皮,就坏了我堂邑陈氏的教养!

  谁知彻儿笑开了花,直逗我:“娇娇,你今晚怎么这样听话?你捉枕头不就是为了揍朕么?怎么,不动手了?”

  我缩了缩身子,不理他。

  彻儿笑的没能耐,差点歪倒在绣锦被面上,我连红盖头也不扯,身子歪了一边就咯吱他,彻儿笑着与我扭起来,凑我耳边轻声:“娇娇,你不知臊,你是要揍朕,朕知道。但旁人也能知道么?”

  我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噫”他一声:“刘彻!惹恼了本宫,往后有你好受!”

  他大笑:“朕等着……”

  喜嬷将我俩扯开,吸了一口气,差点筛糠般抖了起来:“娘娘,您且安着。这大婚,不比往常,圣躬若有差池,只怕惹来祸事……”

  噫!听听,这话怎样说的?小皇帝欺负我,我也挤兑他一番,合着尽是我的错?

  彻儿笑的更猖獗,我看他便恼。他还算好,记着我这个表姐,一回神便命喜嬷退开:“你们别大惊小怪,朕和阿娇姐闹着玩呢,从来怎样,我们现今便还是怎样。朕升了大座,也是阿娇姐的功劳,朕都不舍得说她半句,你们更别搀和!”

  “诺。”

  那两个喜嬷只敢拿话呲我,彻儿的话却不敢不遵。我抱了缎面薄被在怀里,笑得咯咯有声。彻儿抢了被子来:“老成些,阿娇姐!你现下可是中宫皇后,不比往常,这掖庭诸事,还要朕为你做主不成?你爱整谁便整谁,朕没时间给你御批!”

  你爱整谁便……整……谁……

  “刘彻!!你这是在说本宫老胡来么?!本宫不讲道理是不是?!!”

  彻儿被我一声喝,骇的一愣。他是故意的,夸张地朝后一仰,跌在绣锦被面上,口里喋喋:“娇娇,你这气概,该当做中宫之主!连朕都怕!”

  他对我这样好,陪我瞎胡闹,还逗我。不许任何人欺负我,即使升了大宝,外人面前装的一副老成模样,散朝后,还是我的调皮彻儿,爬树掏鸟窝的事,也不让旁人代劳,他脱了朝服便亲自上。

  我在树下乐的咯咯大笑,拍肿了手掌连声呼好。

  那时他才十六、七岁的模样。他待我这样好。

  他曾经待我这样好。

  洞房花烛夜,红烛烫铜台,我的金屋连片的红透,像是黄昏里晕浊的天际,烧了漫天赤霞。攒金丝被面,摸着真滑,顶上挂帐幔,细致绣幔花一丝儿一丝儿旋起,真像长安城元宵节那晚迷蒙不见的花灯枝,直卷到天上去了呢。再顶上,殿内峭檐下盘着双龙,和了黄铜的金,耀眼夺目,雕的可真细致,工匠手真巧,那两根龙须须清晰可见,就这么翘着,我看着看着,竟入了神,懵懵的,彻儿轻轻扯我袖:“娇娇姐,你看什么呢?”

  “看彻儿,”我猛地发现,那条龙,眉目竟似彻儿,“你瞧,皇帝,那龙可真像你。”

  “可不是么,朕是皇帝,乃真龙天子,”彻儿未及思量,顺着我指的方向也看过去,却忽然像发现了陈阿娇意外的、天大的阴谋似的:“朕……长得这样面目可憎么?”

  我倒在绣床上,咯咯地笑。

  红烛昏罗帐。


  第48章 陈阿娇(6)


  他捧我的脸,再放下,稚拙地轻轻挑襟下纽子,很无所适从地搓手。龙凤长明烛悄然无声地纳焰,寸芯丝卷进烛焰中,很快没入噗噗溢出的蜡油里。

  我撇头,盯着烛台瞧。小孩腕儿粗的龙凤烛,相对滴蜡,一对一对,成双地点着,一直排开到帷帐之后,烛焰终于渐渐偃下,我的目光也坠进了那朵熄去的焰光里,悄悄地,耳下绽开两抹桃花似的红云。

  他好没正经:“娇娇,你真美。”

  我低头,看也不敢看他。

  是皇帝。他是皇帝,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稚嫩,青涩,还带着一点儿……好像故作老成的威严,我并不怕他,却不敢看他。

  喜嬷们早已退下,寝宫里,只剩我与他。

  还有成对的龙凤喜烛。

  兹兹地淌泪。

  他忽然张开双臂,轻轻地,将我藏进了怀里。我的心“咚咚”地跳,皇帝温暖的气息就在耳鬓绽开,他贴着我的发,他的声音柔的就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娇娇,朕不懂……”

  我微微一动:“嗯?”

  他笑了,鼻尖贴着我的发轻轻滑下来,唇角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朕没经验……”

  不懂的是我,我被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的好生无措,他却笑,轻轻地,收紧胳膊:“娇娇,皇帝大婚,依例先选家人子进侍……可是,朕的家人子……叫馆陶姑姑遣走了……”

  “母亲为何要这样做?”我稀里糊涂的,竟未听明白。待彻儿咯咯坏笑时,方才反应过来,羞窘不已,直恼他心思太坏。欲把他推开时,却被满肚坏水的少年天子捉住了手……

  那些事儿……我也懂,母亲教喜嬷暗里授的,不成呢,可不是要大婚时闹了笑话?规矩总是要走的,便说这天子成婚的“规矩”,合该要先选年轻貌美的家人子,谒天子,寝宫龙榻上好生侍候着,若不然,大婚时,总怕天子合不了规矩……

  真是愈想愈窘,好端端的,彻儿竟要拿这些个来说与我听?他可安的甚么心……

  母亲太强势,且不说选侍家人子的规矩,古已有之,便是当今,她竟敢以堂邑侯府之威荣,对汉宫长久之礼?我知她是为我好,进侍的家人子,说来是为天子“长进”的,不致帝后行敦伦之礼时,天子慌措了手脚。家人子身阶低微,亦不会危及皇后高位,但,若然一夕受孕呢?诞下的,好赖是皇帝长子,虽非嫡出,若然皇长子争气,将来的天下落谁之手,可要争议一番啦。

  母亲竟为了我,遣散进侍家人子,气焰之张,未免太过招恨。太皇太后兴许仍依母亲性子,对我多有疼宠,也便睁一眼闭一眼。但此事,想来彻儿生母王太后必是不满的。

  我那时并不知,堂邑侯府素来行事,已是为将来满门族灭埋下了祸根。王太后能看清外戚之害,意气张扬的少年天子又岂会看不清?

  只不过,他忍的够久,掩藏的够好。害我真以为,他宠我,亦是这样久。

  他的温柔,连同他的意气风发,全给了我。想来我是幸运的,若这后/宫无专宠,纳美迎新是常态,那至少,我占据他整个葱茏年少。他的嬉笑怒骂,他的泼皮耍赖,都是我的。

  很久很久以后,彻儿早已是端坐高位的沉稳帝王了,我谒丹陛下,细细瞧他——至少,天子瞳仁里张扬的璀璀,曾是我的。

  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依母亲所愿,我盛宠不衰。帝后大婚数年,后/宫竟有后无妃,他待我,当真是情深意重。

  猗兰殿却耐不住了,招榜纳美,竟是如招选贤士般的浩大。我并不恼,我是决然不会恼王太后的。她是母亲,自然处处样样皆是为彻儿着想。

  亦如母亲为我。

  到底是我太天真,我坐拥帝君宠爱,一年又一年在我的金屋中骄纵了性子、磨耗了青春,多少年肚里没个动静,我竟全不作他想,只痴痴傻傻地守着彻儿,守着永巷长夜不歇的冷雨。

  我的婆母并不愿我有生养,这我原该早知道。我敬她、爱她,只为她这一路来,携彻儿升座,委实不易。

  她为彻儿好。

  所以,身为母亲,可以为了儿子,存最仁慈的心,亦可为了儿子,生最歹毒的意。陈氏阿娇已是独宠多年的千金之后,我堂邑陈氏仰赖皇外祖母高荣数久,若陈皇后再一朝得子,他日,依母亲野心,堂邑陈氏必是皇帝最大敌势。没有任何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他人俎上肉。

  我懂她,宽谅她,却也委实地……恨她。

  猗兰殿总有疏漏的时候,我日日都与彻儿在一起,“意外”总也会有。但便是那次教猗兰殿心惊胆战的“意外”,成了我心头挖不去的毒疖。

  若无期待,是不是……这一生只凭流水迢迢而去,无子的皇后,静静孤老在金屋中,陛下万万年之后,总有庶子尊嫡母,这一生虽清淡苦闷,但荣华富贵,总也是万全了。

  这便是婆母为我铺的路么?

  女人这一生,女人这大大好的青春,怎样也不及他儿子万世江山来的宝贵。

  我与母亲、与皇外祖母,都不同,我没有她们的野心,亦未曾想过创一个堪比皇权的外戚大族,假以时日,挟天子令诸侯。我虽为陈氏女,但到底,是刘家的妻,皇室母仪天下的后,我从未想过要与彻儿为敌。

  但他们,到底还是防着我了。

  猗兰殿平澜背后,雨势滔天。竟不想,那阵急雨,竟也刮来了我的椒房殿。但我未知。那时,仍是稚子,我怎会想,后/宫风云诡谲,一个眼神背后,都磨进了这么多的歹意与筹谋呢?

  大概彻儿也是并不知道的。朝堂之上,他是圣明贤主,下了朝,未必将心思花在后宫,毕竟,他尚年轻,仍生着些孩子气儿。

  是上元节,正月十五重火夜。

  我正梳妆,却忽地被人推了一把,手抖落了一下,青色黛,险些在眉间晕开,正要恼,一回头,差点撞上皇帝冕冠十二旒。

  他居然笑:“娇娇,你画成花猫儿了!”

  我恼他,嘴嘟的能挂油壶儿:“您成个甚么样儿?不上城楼与百姓共贺元宵么?满朝文武等着您呐!”

  “让他们候着罢!朕懒怠!”他甩袖,就这么大喇喇坐塌下,半点没有君王之仪。见我又要言道,他倒是嘴快,抢先头说了:“嗳,皇后娘娘,您不必训诫,这不没人么,若在椒房殿朕都要循规蹈矩,可不要把人憋坏了!”

  我嗤嗤一笑:“唬着吧!我告皇阿祖去!”

  他瞪我一眼,又伸手,轻轻一拽,将我揽怀里:“朕娶的媳妇,给朕难堪!陈阿娇啊陈阿娇……”他好没正形,抬手就要咯吱我,自己反支不住笑了:“娇娇,今晚对付了文武百官,咱们溜长安城里头去闹,成不成?”

  我刚要说话,被他堵住嘴:“嘘!朕说的是对付了文武百官……你可别对付朕!”我正被他抱怀里,仰着头,看见少年天子眼睛晶亮晶亮的,似蓄着满天星河。

  那是我头一次私自出宫门,作陪的,居然是当朝天子。车行辘辘,风从耳边呼啸着过,将至宫门了,我头一次这么紧张,手底攥着一把汗,他居然笑话我:“娇娇,你翻墙爬树哪个不在行?这回唬得倒像是朕逼你似的!”

  “本来就是你逼我的!皇帝!”我跳起来,差点撞上车顶子,他坐一边,只顾着笑:“娇娇,有点胆性儿没有?”

  “没有!”我一点不怕跟他挣红脸:“胆性儿全喂了皇帝!”我瞪他,学皇外祖母的口气:“陛下,祖宗嗳!您胆性儿大,待会儿怎样躲过皇城禁军的盘问,您去!别指着我!”

  他笑了:“娇娇,朕能指着你么!这么大声儿,整个长安都知道……朕跑了!”

  “嘘!”我扑过去要捂他的嘴。

  车停了,耳边的风也顿住了。

  城门就在前头,上元节满城百姓憧憬的夜,就隔着一道城门。

  皇帝果然有些能耐,不惊不惶地应对禁卫。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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