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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终于听到答案,凯风垂下眼眸,敛去了眼中的复杂与悔恨,她屏住呼吸,听他的越来越急促的抽泣声,珠泪尽洒,朝日的男子从来多泪,但如此压抑的哭声,还是让凯风一阵阵抽痛,终于勉强的动了动手,写意会意的取了一个帕子递过去。
凯风站起身,走到一旁开了窗,支上去。
“想来,他不是让你来哭的。”
呜咽声止了止,又用丝帕擦了擦。“将军说,他想葬在边疆。”
“准。”
“将军有封信给陛下。”
“恩。”
写意检查了一下信件,没什么问题,才递给凯风。凯风并不着急打开看信,却低沉的问道:“他,怎么没的?”
“与恋水交战的时候,任将军孤军深入,后面的军队行军路上遭逢天气骤变,速度减缓,救援不及,将军带先锋队先行出发,为救任将军,在撤回路上,且战且退,腹部中箭,好像服了什么药,勉强支撑到回营。”
那药一定是自己给的,临行前万千嘱托,如今都成了一句空话,人没了,说什么都是白搭。
那样的情形下,这人居然还有心思写信,凯风的拿起桌上摆着的信,这触感似乎不怎么对。“这信似乎有些不对……”匆匆的打开信封,先是一张纸,而后是一块皮。
这……人皮?一块人皮?想到了什么,凯风慌忙的抽出来,却发现正是徐图胸口的附近的皮肤,那寂寞又清冷的雪割草被淬上了干涩的鲜血,圆心之中的守宫砂还妖艳的绽放。徐图,何必呢?左手捂着嘴,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怎能这样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腔热血,尽在君处,似悟非悟,若有似无。君心忧天下,泽被古今,臣愚且钝,尚可占一隅之地无?古人常云,用情至深当以生死相托,窃以为不然,然臣唯恐不以生死相报,全臣之盛情。伉俪情深,而后求合葬,则赤胆忠心,可换环佩一二否?臣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摘下身上的红玉云纹八卦玉佩,让写意递给下面呢跪着的人,“把这块玉佩放在他附近,算日子,该是已经下葬了,那便嵌入他的墓碑好了。朕活着的时候,守护不了他,只能等故去的再说了。”
“是。”
那日国师面前的对答,如今看来竟然是一种预兆,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吗?徐图,感情之中给予的一方总是可以这样安慰自己的,曾经用过全部的心力去爱过一个人,甚至心甘情愿为她而死,因为已经没有人再可以给予的,所以对这段感情或是对自己都有了交代。但徐图,你曾经想过朕吗?一味的得到,并不会让人满足,反而会让人贪恋更多,虽然不再盼相守,至少还能盼着但愿人长久,只是这长久也变了。
今非昨,人成各,这诗词中的事情为何屡见不鲜呢?生离或是死别死别,都已经经历过,可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才是完美的结局,我们的完美之中并没有彼此。
养在徐府的牡丹鹦鹉也不知道如何了,当初为了那份成全不了的感情,送出的情人鸟,如今是生是死呢?从来无情,方能有情,自是有情,而后多情。凯风从不知道如果在那对牡丹鹦鹉的笼子中再关一直鸟会如何?有些动物从来不出双入对,却是一心一意的,可类似鸳鸯的鸟,每每秀着恩爱,却不知早已换了对象。
那些说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人,难道羡慕的是这种一代新人换旧人的生活吗?可笑。
徐图,你赢了。用一把透明的风刃直接刺入朕的胸口,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的停在中心,待朕想要去抓的时候,又随风而去,只留着断刃在心中疼痛。一隅之地,你占了,永远的占了,这种近乎蛮横的条款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任将军,国之栋梁,朕有心全她的晚年,却并不想用失去你作为代价。
战死,而后是多大的荣耀?无父无母,谁来相守这份荣耀?无怨无尤,是剩下生者沉重的叹息。伴随着荣耀的是怎样的凄凉?一坯黄土,一曲风流,一段佳话,一个故人。凯风无法给出太大的追封,他是男子,他并非一品大员,他不是皇亲国戚,他受不起黄肠题凑,他只能简单的葬在边疆的土地上,或许,只是马革裹尸,或许,很快就被风沙掩埋,从此彻底的消失。
最心痛,居然无法哭出来,如梦似幻,凯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架子上放着的玻璃翠麒麟正在闪着光,天之骄女,便是踩着这一滴滴献血一具具白骨一副副画像一尊尊棺椁而站在高处的,红妆素裹分外妖娆,这妖娆中又多少是血用多少是泪呢?无情,无情却有情,有情却伤情,伤情又冷清,这又何如无情呢?
“朕想知道你们如何葬他的。”
“将军说,边关条件艰苦,不能用棺椁,便用了双层的马皮,仿照棺材,弄成三长两短的样子,找一处秀丽些的地方葬了,臣来的时候,尚未立墓碑。”
果然如此吗?“那便好了,这墓碑朕赐下了,顺便把你手中的玉镶进去。他是想要自由的,葬也不肯葬在京城,边关也是好的,到底自由些。这些年陪着朕在这里,也是苦了他了。宫中的亭子不少,也无需再见了,已经有一个含香亭,全了先祖的情谊,朕不能跟先祖相比。等到过几年国库充裕了,恋水的赔款也到了,便修座楼吧,摘星楼,写意,你先让钦天监去看看风水,在楼里选个地方辟出去,免得到时候又有什么风波。”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说。”
“讲。”
“徐将军说探花郎武艺超群,有胆有识,志在边疆,可护我朝日无虞,向陛下举荐探花郎代替他的职务,为陛下镇守边疆。”
“好,朕给殷大人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若他真的能独当一面,任将军也该回来养老了。”
“谢陛下。”
“他还说了什么吗?”
“将军说,这雪割草,他颈上已有一株,这一株便呈给陛下吧。以剜心之痛取皮,只为全了这份君臣情谊。”
☆、【131】一期一会,世当珍惜(大结局)
流苏树上,嫁接的桂花飘香,流苏树下,一向高不可及的国师正在煮着茶,不若任侍君的温柔,动作简单明快。
“你早知道了,是吧?”
“陛下等了这么就,终于开口问本尊了?”
“国师从来都不是好管闲事的人,那日国师问朕是否再送送他,已经是给朕的提示了,只是朕当时想不明白而已。一期一会,世当珍惜,是朕不够珍惜,从前留不住他,以后也留不住这满地的桂花。”
“徐将军的牡丹鹦鹉极好。”
凯风顺着他的视线看看,眼神飘忽,那对牡丹鹦鹉华丽的羽毛相叠,耳鬓厮磨,从不顾及人类的感受,“恩,即使主人不在了,它们活得也是好的。”
凯风的耳边回荡着那遥远的诗篇:黑发少年,抽身之间,炫目的花火溅落人间,彼岸花绽放灿烂到无可救药,一抹嫣红刹那滑过刀尖,如果可以,我不会让你在我面前死去,如果可以,请原谅我在雪化前留住你。
那是对于雪割草话语最全面的解释,深刻的不忍直视,那浸透鲜血的凄凉与灿烂,正是徐将军的写照。今日,是徐图的生辰,他生前,凯风不曾陪伴他过一次生辰,一杯酒一出戏,都留到了人不在的时候。
“陛下该是庆幸的,江山已定,国泰民安,陛下应该是没有什么不满足的,虽说用他的命换来陛下的稳固江山是有些残忍,但逝去的一定不止是他自己,将心比心,希望陛下能够看开吧。听闻进来太女监国,陛下怕是有心想要离开,不知道想去哪里呢?又要带着谁去?”
凯风捧着手中的黄玉梨花茶杯取暖,双手相握,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自己都微微愣神,国师说的没错,她要走了,“难得国师也会劝人。国师该是有心陪着燃雪的吧,那孩子,如今朕也是管不住了。总不能眼见着这样的事情发生,索性避开吧,眼不见为净。澹台侍君的女儿,她的来历,旁人不知,国师也是知道的,我们那里的人总是注重健康,不会近亲成婚的,澹台小姐明明知道这些东西,还执意要娶燃雪,实在是居心叵测,说是情难自禁,朕死都不相信。”
“陛下不也是清楚的吗?陛下跟本尊说过,人总是要先活着,才能有资格想其他的事情,陛下如此,又怎么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如此呢?澹台侍君的个性陛下也是清楚的,若是只能在活命跟勾引世子中选择,陛下又能如何取舍呢?对于这个女儿,陛下从未尽过心,澹台侍君是她唯一的依靠了,毕竟不是常常把人之常情挂在嘴边吗?不该对她人太过苛责。”
“国师说过那人是燃雪的劫,朕如何能够让燃雪安然度过此劫呢?”
扫了凯风一眼,望着远处聒噪的鸟儿,轻轻挥手,一园子的鸟就噤了声,他似乎对此十分满意,饮了一口茶,才缓缓的说道:“顺其自然。”
“也是,燃雪有你。”
没有接下这话,世子不需要有自己守护了,“陛下要去哪里?”
“你的主人还活着吗?就那个朕血缘上的外祖父。”
放下杯子的动作停了停,诧异的挑着眉,这种表情很少在国师的脸上见到,他永远都是尽在掌握自在得意的样子,“南疆?”闭上眼想了一下,才说道:“也好,趁着主人还在,去看看也好,本尊送你们去。”
“那燃雪怎么办?”
“自是会有人陪着他的,已经契约过,也已经长成,该是他保护自己主人了。”
契约,又是这样生僻的词语,国师已经一再颠覆自己的世界观了,轻轻拨开一个南瓜子,放入口中,“朕一直有个问题,国师是人类吗?”
“这似乎并不重要。”
他怎么会是人类呢?不过是一只被契约的神兽而已,依赖自己的主人而活,世代守护南疆的国土,成为南疆的守护兽。他一身黑红不是为了博人眼球,恰恰相反,是为了隐藏自己身上夺目的白光,只有血红跟黑暗才能掩盖的白光,以防被其他的修行之人盯上。这是南疆的秘密,等她去了南疆这一切都会知道。
富贵荣华,此人能够轻易看穿,激流勇进这常有,急流勇退的人却难求。两人不再说话,只默默的喝着茶。
摘星楼已经建成,取意便是李白的诗。凯风曾经从别人口中听过,澹台小姐才高八斗,常常吟诗,不过这摘星楼却成了她的滑铁卢。一味抄袭的人会有什么前途?大众的眼睛会被蒙蔽一时,难道还会被蒙蔽一世吗?自己跟阿心在朝日生活多年,却鲜少抄袭,旁人的东西总是旁人的,自带一种风格,若是信奉拿来主义,只会让人觉得此人喜怒无常。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确是李太白的名篇,可惜了,被人这么浪费掉了。想来那个自负的穿越女已经被人捧到目空一切的高度去了,只肯把这些古人当傻子。朝日的平仄跟现代的极为相似,同样一个“语”字,到底是四声还是三声,便有些意思了,放在中国的唐代,这是千古名篇,放在朝日,这就是彻底的下三联,犯了诗歌的大忌。
那位穿越过来的澹台姑娘未免太过不学无术,这都不知道。自恃自己有上下五千年的文明,不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吗?从前自己千般万般的阻挠,反而让燃雪觉得自己对她有歧视,还不如让燃雪自己发觉,也是一件好事。江山有芙煜在,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这一切总是有定数在的,自不量力的人总以为能人定胜天,却不知道命运的轮回本就有自己的轨迹。凯风是注定要离开的,在秋日,踏着一地枯黄的落叶,迎着萧瑟的秋风,总是要走的。
她曾说过,有一天她如果要离开,绝对不会带着澹台香薷,那人便守着自己的女儿过活吧,与她又有什么相关?
几个月后,一道传位诏书,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宫中少了许多人,同一晚,凯风带着自己君侍跟幼小的孩子们离开,她也放了流苏回了楚家,不顾写意的推拒,把她留在了展颜的皇子府,她跟写生已经耽误了太久,与她同龄的画扇早有了自己的灿烂生活,写意又怎么能为凯风耽误一生呢?
太女继位,剩下的事情便不是凯风可以操心的。二公主从小跟芙煜亲厚,不肯随着凯风她们离开,便留在了朝日,守在自己皇姊身边。
平静的日子尚未过足一年,女帝重病驾崩,膝下无女,澹台侍君的女儿作乱,一举篡位,二公主逃难千里,远走边疆,为探花郎所救,养精蓄锐,以图再战。
凯风虽然在南疆避世,但守着国师这么一个神棍,这些事情还是传入了她的耳中,芙煜素来康健,不该急病而去,凯风对此十分怀疑。芙煜毕竟是她在朝日的第一个孩子,凯风对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莫名其妙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