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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岭派叨扰了一月,裘立他们为逝去的那些武林同仁们料理一番後事,总算是决定走了。临走时张钰晖交给王清凌一封书信,说是要亲手转交给河沙门掌门夫妇。王清凌是否偷看过,王师毅不知道,他自己想知道那里面说的是什麽,看张钰晖的神情,那里面就是在解释安德之事的始末。
王师毅尚不知道安德之事、他与乐六之事究竟能以何种速度传遍武林,至少王清凌在救下他以後写过信回去,其中可能将种种事情说得模糊,但父母定知道那些众人都看见的事──此番回河沙门要如何面对父母的质问,王师毅想过,找遍藉口不如和盘托出,省心。
过了天河,去了袁青诀,说是要回太山虚梁殿看看;再往北几十里,郭菊山要向东回君山看望久别的爹娘。裘立倒是没有直接到京城,而是先将王师毅兄妹送到河沙门,才折回去。
“师毅!你可回来啦!”门里迎出来的人们一个赛一个热情,笑闹著拉住王师毅的手拍拍他的肩膀,“真瘦了,一定是好久不吃陆大娘的羊肉烙饼,撑不住了吧!”
看那一张张笑脸,跟当初在京郊送王师毅的时候没什麽两样,而王师毅也报以爽朗的笑,笑著笑著才发现,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笑过了。
所以他自己的笑里也变了味道。整个河沙门好像与他走时没有什麽变化,那只能是他王师毅变了。
掌门王颀没有迎出来,与夫人一同端坐在厅堂之上,只等著儿女进来。王师毅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的是担忧,而父亲脸面上平静无波,也不像要发怒,教人难以揣度。王清凌一早想好了,不管张钰晖的信里写的是什麽事情,都要先拿给爹娘看,因为她觉得,盟主说的话,一定是为了王师毅开脱、能给予爹娘安慰的。
王清凌没估计错,那信递到王颀手中,王颀看了,脸上神色略有些松动,但仍旧不说,只将信交给王夫人看。後来是夫人欣喜的抽泣声打破了紧张的宁静,夫人激动地呼唤:“师毅,凌儿,你们过来。”
王夫人搂过跪在她面前的儿女的脑袋,轻柔地抚摸起来:“盟主这般器重你们,我就说我马文嵘的儿女,怎麽会埋没得住?”
大约张钰晖在信里提到要重用他们俩的事情,只是王师毅从未得到张钰晖的授意,怎麽就“器重”了?
母亲年轻时也在江湖上刚有些名气就嫁给王颀,被家里人劝过来劝过去才安静下来,畅游江湖建功立业的梦想也就寄托在儿女身上。先前王师毅在江湖上结交甚广她欣慰过一阵,可又不满王师毅没什麽壮举,久了就觉得他反而像是吃喝玩乐一般,并不高兴;这次收到张钰晖的信件,她似乎是看见希望了,自然激动。
而王颀,仍旧不动声色。他等夫人一通感叹告一段落,才对王师毅说:“盟主说赤目血魔逼迫你充当挑拨武林正道的诱饵,你不顾自己性命声张正义的气节值得整个武林钦佩。”
不是问句,但王颀在等王师毅的答案。
“是盟主过奖了。”如此一说,王师毅算是肯定了王颀肯定了张钰晖的说法,也是让整个河沙门放下心来。
张钰晖此举,是要替王师毅在武林众人面前洗脱不堪的传闻,虽然其中的目的王师毅并不明白,但他必须依照这个说法接下去说──也许他在安德的经历上挂著的并不仅仅是王师毅的面子,也不仅仅是河沙门的面子,而是武林正道的面子,他有义务与张钰晖一同维持。
武林盟主发话,河沙门众人自然信服,王夫人自然信服,那王颀也会跟著信服。见王颀脸上严肃,夫人赶忙让人好好准备给争气的儿女接风洗尘,而他们各自的房间也准备好了,他们该先去休息休息。
但这时,王颀又出声问道:“你的师文呢?”
王师毅听著,背後一紧。他的师文呢?大概还在安德吧?不知道血魔弃城以後那柄师文会被扔在哪里,不知道以後会不会有人替他寻来。
或许师文已经不在安德了,随著那些人走到别处去了。这麽难得的兵器,就算乐六不要,谷角说不定也会拿来把玩一番吧?
师文,应该再也回不到他手上了。“师毅无能,还请爹娘让我去向舅舅请罪,师文乱中遗失,无处可寻。”
王颀不作声,神情复杂,而夫人立即包揽起来:“自小菡中就宠你,怎麽会怪你呢?娘去说,说不定菡中早给你备下比师文强上许多的兵器,以前又不便拿出来呢!先去好好休息!”
金面铁手马菡中铸造的“师文”,是巅峰之作,要说比它强上许多的兵器,王师毅知道,舅舅的手里还不会有。这师文是马菡中专为他造的,耗尽光阴才大功告成,陪了他二十年,早已像是王师毅的半身,如今却丢了,难怪王颀要问,还是带著微愠地问。
王师毅也想找到师文,但要找到,就必须回头──真回了头,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河沙门了。
离开河沙门时,他带著师文,踩著夏末的凉风,志气满满;眼下又是夏天,不过湿闷了许多,而那把师文,那王师毅的半身,已经不在身边了。
张钰晖所说之事无论真假,王颀都不会与王师毅追究。虽然王师毅知道那些冠冕堂皇之辞糊弄不住王颀,也糊弄不住天下,但毕竟是武林盟主的说辞,谁都要留个面子。在随著母亲回屋的路上,王师毅猛然觉得,不如说清楚吧,把安德城里的事情,赤目血魔的事情,还有驱尸乐六的事情逐一与爹娘说清楚,把王师毅受的侮辱,以及王师毅的堕落与不堪全都说清楚。他王师毅无法与血魔抗衡,他王师毅早已沦落成男人身下的玩意儿,他王师毅至今还跟一个邪魔保持著诡秘的联系:若这些都说出口了,王师毅知道,会伤害许许多多的人,也会伤害到他自己,但他至少不必再隐隐约约地指责自己,也不需承受那些疑惑目光中藏著的隐隐约约的指责。
正想著能找个机会喷薄而出,母亲马文嵘便推开他的屋门,引他进去,又合上,紧接著突然转身过来,微笑著说道:“师毅,爹娘请人帮你看准了日子,等你休整好了,就去跟三师叔下聘吧──他家的蕙心聪明,能当家,生辰又合适,再拖下去要误人家一生的!”
毫无回旋余地的话,王师毅听了倒不以为怪:天下没有人会相信张钰晖的说辞,那些无动於衷与随声附和都只是为了一张薄面,给武林,给盟主,也给每个人自己。
作家的话:
随著春节假期的结束,回忆一下……亲,你被逼婚了吗~~~
玩意儿59
发文时间: 2/20 2013
整个河沙门都在说,於蕙心命好,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占到便宜,给掌门家定了。掌门对儿女的婚事一向不大管顾,王夫人心气高傲,从前总是在京城皇族里替王师毅物色媳妇;可惜每每好事将成,都被王师毅用尽办法躲过去了,拖久了才拖到这个时候,才终於轮上了於蕙心。
於蕙心是河沙门老三於敢的独女,看相的总说她命不好,可究竟怎麽个不好法,十个看相的有十个答案,含糊其辞,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样的卜词别的人家都能听到,一晃二十年过去,就没见人提过亲,偶尔被人当起饭後谈资。幸好於蕙心性子宁静,放在家里,久了也教人忘了,直到这次马文嵘领著王师毅上於家的门,才让人有些印象。
夫人怎麽定了於家那苦命的闺女?
你不知道?还不是师毅这次回来江湖上有些传闻,夫人著急了……
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师毅咱从小看到大的,不至於……
要只是谣传,还需要急著娶於蕙心麽?夫人也不再去给师毅物色几个公主从京城请到咱们这儿相会呐!
……也是。唉!师毅好好的,怎麽就跟那些邪魔搅和到一处去的!
一说起於蕙心命好,总会惹来这样的议论。王师毅听在耳朵里,没有辩解。张钰晖的说法天下人听了就是听了,表面上不说王师毅在安德的事情,可都觉得盟主这话说得欲盖弥彰。谣言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开始时没直说王师毅跟乐六的关系,只从另几个被乐六操纵过身躯的武林中人之死出发,说王师毅与血魔那边串通一气,是要来颠覆武林的。危言耸听的多了,也有人往不堪的方面联想,说王师毅这般侠士会变节,必定是那边有精通媚术之人,又或说血魔那边有个驱尸鬼手,专拣正道英武男子侮辱,手段变态得紧,王师毅便是其中之一。
接著就有人引申了,就算那些被控制的武人都是乐六的玩物,怎麽唯独留下一个王师毅的性命?
那自然是王师毅不同寻常啦……答的人嗤笑,其实这人也想不出王师毅的不同寻常究竟会是什麽模样。
种种传闻搅浑了河沙门一片清澄,现在跟著议论王师毅的人也受不住了,希望这些不堪入耳的事情离河沙门越远越好。
所以王师毅跟於蕙心的吉日早早定了,等著夏末快些到来。
到了婚期前几日,王清凌收到张钰晖的书函,是邀她前去金岭派;王师毅立即以亲妹年幼不熟江湖规矩、得有人带领为由,推迟了婚姻时间。
王师毅爱妹心切,没多少人会质疑,就算这藉口找得并不高明、人尽皆知也不会有人质疑;怪只怪王师毅推脱的事情不好。人们刚要议论起来,王夫人就出面解释说日子定得仓促,还需缓一缓才不会亏待了新娘。一入秋,王家又在原本的聘礼上加了若干道,是挽留婚事的礼节;於家也不为难,再定金秋良时完婚。
没想到这後来定的日子,那边王清凌又起事──据说她是领了武林盟主的暗令与另一些武林人士出去,做些什麽,没人知道,关键是後来陷入险境,还是得了王师毅几人的救助,才有了回生之法。
人命关天,王师毅接到金岭派的密函便即刻赶去,还好及时,才挽回王清凌等人性命;只不过这婚期,又耽误了。
说来好像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情,但王师毅与於蕙心的婚事一拖再拖,外面的难听话又冒了出来,愈演愈烈。传著传著於敢不干了,敢情他女儿命苦就是为了这反反复复的折腾?还是王家看准了他女儿命不好,知道他们会为了嫁女儿,一味地忍耐?
後来掌门出面,才平了於敢的火气。而这时间不能再悬著,两家家长坐在一起商量,新春,正月初九,日子巧妙,十年难得,与两人生辰又均有相生之处,若过了,就再撞不上这样的好时刻了。
日子一定,为保万无一失,王颀修书一封给张钰晖,留伤势未好的王清凌在河沙门,不得擅离──如此这般,王师毅就再没有“隐患”,只能乖乖拜堂。
其实王师毅从未点过头,一步一步,他只是遵照马文嵘的意思行事,久了不免想要躲避,就跟他过去躲著母亲给他安排的种种婚事一般。
但这分明又全然不同了。定下了人家姑娘却总是不让她过门,这是多麽严重的事情,直到隆冬王师毅才明白。
三师叔家的女儿,王师毅印象不深,似乎是个没什麽话语也不怎麽出来露面的女子──她却独自找到王师毅,有话要说。
“……”沉静了一会儿,於蕙心像是尴尬著不知如何称呼王师毅一般,等了许久才说起话来,“……也许外面都说我命苦命硬,但我自觉,能嫁於你,说明老天并不愿绝我生路。”
大概是不常与人来往,於蕙心的语调有些僵硬,但声音里的情感,王师毅听得出来,她乐意嫁他。
但……王师毅打心底里不愿娶她。不说别的,以他现在的声名,说不定连她的一生也得害了去。
“他们议论的事情,我觉得没多大意思。只是……”於蕙心话不多,说道此处,终於抬起眼,直视王师毅,“王师毅,你有没有想过,若真不愿,就该在下聘之前拒绝了;现在你拖不下去,悔了婚,今後我被人放在嘴里会是什麽模样?”
就这麽一句,王师毅知道,於蕙心不同於外面所说的那般,而他们俩之间,或许有的是相似的东西。
所谓的命不好,那不是别人说出来的,而是在面对别人强加过来的“命”时,到底能不能自我解救的那一步。
面对於蕙心,王师毅有些佩服。
“王师毅”这名字,有人说念出来就像“玩意儿”,所以他就是个玩意儿──不仅是驱尸乐六的,他自小在这河沙门里在这武林间就像是个玩意儿──但实际上这名字跟“玩意儿”没多大关系,至少如今王师毅自己听不出“王师毅”与“玩意儿”之间的相似之处。
“请放心!我王师毅是个敢作敢当之人!”王师毅对於蕙心说著,或是对著别的什麽人。
作家的话:
节日过後,工作忙死了……下周末话剧还要再演,开始保护声音和健康……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