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提沙本人也有点儿发懵,并且脸红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很惭愧的咕哝道:“噢,老虎……”
段珀起身快速打扫了头脸上的饭粒,然后转向段提沙扬手就打——他现在也是个大孩子了,可依旧要扇父亲的耳光,父亲也不动怒,一边躲一边还笑嘻嘻的。冯参谋长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过去把段珀往后方拉扯:“老虎,不许打将军,儿子哪能这样打老子呢?”
段珀正值一个有思想不听话的年龄,这时就仰起头愤然道:“叔叔!爸爸真讨厌!”然后他又抢着一指段提沙:“以后我不和一起你吃饭了!”
说完这话,他扭头便跑,一溜烟的就没了影。冯参谋长见段珀被段提沙惯成了这个样子,真是摇头叹气、无计可施。一屁股在段珀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埋怨段提沙道:“将军,你不要和老虎没大没小啦!”
段提沙一点儿也不在意:“没关系,他是个小孩子,要打就打嘛!”
冯参谋长和段提沙在房内商议正事,而段珀则是一路跑出楼门,冲向了前方。
段宅这三幢楼是纵向排列的,第一幢楼内住的乃是副官卫士一流,人称前楼;而第二幢楼内则是段家父子自住,人称中楼;至于第三位的后楼,则是段提沙的后宫,里面人员不定。
段珀一鼓作气冲进前楼,在二楼一间房内找到了张启明。
这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而已;张启明倚着床头半躺半坐,正在悠闲的读书。段珀进门之后纵身一跃扑向张启明,结果压的张启明大叫一声,身下的单人床也随之“吱嘎”一响。
蹬掉脚上的两只鞋,段珀舒舒服服的趴在了张启明的胸口,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张启明新近把上唇的那一抹青黑茸毛刮掉了,一张脸恢复了往日的白皙洁净,段珀抬手摸了摸他那细软的胡茬,心中忽然又烦恼起来。
他现在总是烦恼,看谁都不顺眼,连照镜子的时候都觉着闹心。他有时觉着自己是大人了,可是头脑中又没有什么明确的思想;有时又很怕自己真的变成大人——他要父亲的怀抱,不要那一屋子肉!
在这杂乱无章的烦恼中,另有一丝骚动暗暗的滋生起来。这骚动让他时而兴奋时而焦虑,在前些天的夜里,他做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春梦,醒来后他感受着腿间那一片冰凉的粘腻,竟然厌恶的呕吐起来。
他想这世界上大概就只有自己是为这种事情痛苦的,可惜他又无法把自己那一簇小小的欲火熄灭。
“今天启星回来吗?”他问张启明。
张启明把书页折角做了记号,然后把书掖到了枕下:“他在楼下洗澡呢,你没看见他?”
段珀摇摇头,而后压低声音说道:“启明,我昨天夜里,又流那个了。”
张启明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老虎少爷,你是不是想和女人睡觉了?”
段珀当即啐了他一口:“我才没有!我又不是你和启星!”
张启明那脸上露出无辜神情,开口辩解道:“我也没有啊,那是启星!”
段珀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胸膛上:“我知道。”
张启明抬手,用手背蹭了蹭段珀的脸蛋:“老虎少爷,我和启星明天要回山里一趟,你去不去?”
段珀一翻身躺倒了张启明身边,然后不甚耐烦的答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随即他又很别扭的蹬了蹬腿,仿佛是有些抓心挠肝的模样。
这时候,张启星推门进来了。
张启星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一条裤衩,短头发水淋淋的。他比张启明略瘦了一点,脸虽然白,可是肩膀后背都晒的很黑,皮肤紧绷着,肌肉的条理也十分清晰,是一条流线型的古铜大鱼。扯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又擦了擦头发,他走到床前弯下腰去,笑的露出一口白牙齿:“老虎少爷,我连着三天都没回来了,你想没想我啊?”
段珀正挤在张启明身边腻腻歪歪的扭来扭去,忽然看到了张启星这样一副健康清新的模样,倒是很觉顺眼。坐起来搂住张启星的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凑上去,轻轻的啃咬对方那脖子肩膀。
张启星知道老虎少爷始终是带有一点动物性的,故而就在那暖暖痒痒的啃咬中微笑忍耐,知道这是对方在向自己示好。张启明冷眼旁观——观了片刻,他从枕头下面掏出书本,一脸严肃的继续读了起来。
张启明年纪不大,可是因为出身艰苦,所以一直活的谨慎努力,一步路也不肯走错。他思路清晰的经营着他和段珀之间的感情,百分之二百的效忠爱戴关怀着老虎少爷,段珀在他眼中绝非只是个十多岁的半大男孩——这小家伙根本就是他的贵人、指路明灯、金山!
所以他不希望看到张启星和段珀这样亲昵——段将军把那一队长大成人的童子军改编成独立团,张启星现在已经是年少的“张团长”了。
可他自己除了段珀,还是什么都没有。
因为张家兄弟已经长大,不好再在一张床上乱挤,所以在这段宅前楼中,他们兄弟各拥有一间单人房。张启星嬉笑着把段珀抱到了自己房中床上,不住的和对方打闹嬉戏。后来段珀累极了,就缩到床角处一举双手,头上汗津津的大喊道:“投降!”
张启星跪在他面前,这时就见他那小脸上白里透红,面目真是秀美可爱之极,不禁心中一动——作为段将军的好部下,他早已经学的男女并济、水旱齐行了。
不过将军的儿子是无论如何都动不得的,所以他只咽了一口唾沫,又起身做了一个端枪的手势:“我军不接受投降,除非让我亲一下!”
段珀立刻起身凑到张启星面前,而张启星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说话,出乎意料之余舔了舔嘴唇,而后就撅起嘴巴在对方脸蛋上亲了一口。
段珀抬手一抹脸,爬到床边下地穿鞋:“启星,不闹了,你把启明叫过来,我们一起去看电视!”
13各司其职
这日清晨,张家兄弟结伴坐上一辆吉普车,共同离开堪果,进山去了。
段提沙在总司令部外围的一处村庄中,给张启星的独立团划出了一片军营。张启星有了根据地,越发要兴致勃勃的治军,把自己那几百部下管理的服服帖帖。
此刻坐在吉普车里,他将胳膊肘搭在大开的车窗边沿,眉飞色舞的对着张启明连说带笑:“将军说啦,今年八月份,他还会从本滇少将那里买来军火,到时候先拨给我一百支步枪!”说到这里他很骄傲的对着兄弟一仰头:“美国的M16,从越南运过来的!”
张启明点点头:“哦。”
张启星又凑上去揽住张启明的肩膀:“启明,你怎么不高兴啊?我会给你留一支好枪的!”
张启明摇摇头:“我又不大用枪,你自己留着吧!”说着他对前方司机下令道:“左拐,先把我送到工厂里去。”
司机立刻答应一声,转动方向盘,把汽车驶离道路,开进林中。
在密林深处的一片茅草房前,吉普车停了下来。
张启星本来无意停留,不过因觉天色尚早,就决定多陪兄弟一会儿。推开车门跳下去,他仰头对着埋伏在树上的卫兵招了招手,而后就跟上张启明,迈步向那草房内走去。
进门之后,张启星被那扑面而来的热蒸汽熏的停住了脚步;而张启明则是习以为常的继续前行,走到屋角处那口硕大无朋的铁锅前低头看了看。
一名赤膊的工人向张启明打了招呼,然后就要将一只铁桶拎起来放入锅中。张启明弯腰把手伸到锅中水面上感受了一下温度,随即立刻止住了那位工人的举动。
“水温太高了。”他不带感情的说道:“会废了这桶鸦片!”
大概他那话是很权威的,所以那工人立刻放下手中铁桶,忙着出门端回冷水,为铁锅降温。这回张启明不住的用手指飞快试水,最后觉着温度合格了,这才对那工人做了个手势;而工人重新拎起那桶拌好的生鸦片,小心翼翼的放入锅中,隔着一层铁桶用热水来对鸦片进行加热。
这时另一名工人抱着柴火走了进来,先对张启明和张启星问了好,紧接着就用一根温度计反复的去测水温。张启明叮嘱了那二人两句,又提醒第一名工人快些搅动桶中鸦片,然后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张启星觉着眼前这一切很有意思,跟着兄弟行走于几间草房之中,留恋着不肯离开。后来张启明在一处房屋中坐定了,抬头告诉他道:“启星,你走吧,我这两天留在这里住,后天你派车过来接我回堪果就是了。”
张启星弯腰伸手,从地上一只大竹筐中拿起一块灰黄方砖,一边掂着份量一边问道:“这吗啡怎么这样黄啊?”
张启明拿起一个量筒,用块白布反复的擦拭:“那是黄批啰,不纯的!”说着他转身拽过一只很结实的木箱,从里面拿起一块白色方砖递给张启星:“这是我搞出来的白块,你看看!”
张启星接过那块沉重白砖,蹲下来审视观察了半天,又用指甲抠下了一点细瞧,最后就抬头对着张启明猛击一掌,口中笑道:“嗨!启明,你很厉害嘛!怪不得你总不出门,你在研究这东西啊?!”
张启明也自傲的微笑了——这是全凭冯参谋长的栽培。
冯参谋长一直在留意观察这两兄弟,末了就发现这张启明是个喜欢思考动脑的孩子,而且聪明,若是放在太平地方,大概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书生。不过军队此刻无意培养文豪,所以冯参谋长就打发张启明到段提沙的地下工厂中,学习提炼吗啡和海洛因去了。
张启明这人好琢磨,在段家军那森严壁垒的地下工厂中混了不久,就很有心得、收获颇丰。而爱好培养青年才俊的冯参谋长则在山中新设了一个简易工厂,让张启明带着十几名工人用生鸦片炼出吗啡,为海洛因工厂提供原料。
张启星一直没把兄弟当回事,如今骤然见识到了张启明的本事,就很惊讶欢喜。起身把那块吗啡砖放回木箱,他转过来一下子压到了张启明的背上,搂着对方的脖子好一顿揉搓。张启明放下手中的量杯,笑着回身还手推他——两人就此闹作一团,半晌才分了开来。
末了张启星告辞离去,而张启明一边撵他一边又叮嘱他道:“后天你多带些人来,到时给我运走五十斤黄批。”
张启星在此地也玩的腻了,嘴里答应着向外走去,伶伶俐俐的跳上汽车,一路绝尘而去。
张家兄弟各有事业,而段珀这个半大不小的闲人无所事事,则是被冯参谋长亲自押送着去清莱了。
段提沙也想去,可是又不能去——他现在身份贵重,不可以由着性子到处乱跑了。
堪果距离清莱府不过二十多公里,冯参谋长和段珀乘坐着一辆崭新的路虎越野车,后面又跟了一车的卫士;一路风驰电掣的驶过山间道路,两个小时之后就抵达了清莱城。
驻守在清莱城的段家军联络官提前接到电报,就开着小汽车前来迎接。而冯参谋长紧紧握着段珀的一只手,不由分说的带他下去换了汽车,直奔学校而去。
段珀并不情愿前来上学,虽然清莱离堪果很近,不过他不能每日往返,所以也就不能天天都看到父亲了。
他现在脾气愈发暴躁,经常会对着段提沙大吼大叫,吼叫完毕后又觉得很难过,认为自己欺负了父亲。段提沙倒是不在乎,有时候会扯着大嗓门和儿子对吵一通,有时候就笑嘻嘻的眼看着儿子发火——心里还挺高兴,因为感到儿子长的很快,原来只会直着喉咙乱叫,现在已经能够非常流利的骂人了。
清莱府的中文学校看起来马马虎虎,不能和仰光的外国学校相比,但总比堪果的小学强得多。冯参谋长觉得校舍好坏无所谓,只要先生别总在课堂上讲个人奋斗史,能正正经经教点学问,那就比什么都强。段珀已经满了十四岁,可是按照教科书的程度,他大概也就是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能磕磕绊绊的看些简单文字,然而落到笔头上,就写不大通。
“你看启明。”冯参谋长低头望向段珀,语重心长的说道:“先生不教,他就主动找书来自学,结果现在什么书都能读。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没有学问怎么成?”
段珀靠到冯参谋长身上:“叔叔,你说爸爸现在干什么呢?”
冯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简直要无可奈何了:“老虎,你听叔叔说话,不要总去想将军。”
段珀晃了晃冯参谋长的手:“那今天晚上,咱们回家去吗?”
冯参谋长摇了头:“大后天我接你回去。”
段珀把浓秀的眉毛皱成八字:“那你让爸爸在家里等我啊。”
冯参谋长往日见他跋扈的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