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拖拉着疲惫的身体,分散开来。有亲属的投奔亲属去了,没有亲属的举目流浪。
三娘疲惫的身心负担着男娃花锄的重量,与花耗一起搀扶着折断了肋骨的花小篱。三娘那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庞布满了灰色风霜,抹不去,擦不掉,深入骨髓。
第二章 谁主乱世颠沛流(5)
猫儿抿着小嘴,小大人似的跟在花耗身边,肚子咕噜噜叫着,开始想花老爹和花四娘,还有那热乎乎的炕头,香喷喷的饽饽。
三娘说:“娃儿们再忍忍,三娘的钱袋子掉路上了,咱们这就去投靠亲亲家,到时候,就有饭吃了。”
花小篱因为又痛又饿,又开始呜呜啼啼地哭上了。花小篱一哭,三娘背上的花锄也开始扯着嗓门号叫起来。
花耗望向猫儿,猫儿咧嘴一笑,揉揉肚子:“不饿。”
花耗冲猫儿一笑,胸口隐隐作痛。
终于熬到了三娘所谓的亲亲家门口,敲开门,从门缝里探出一颗插了两根细长簪子的脑袋,待看清来人后,马上又缩了回去,大门随之狠狠关上,落锁,毫无情面可言。
三娘的手僵硬在半空,咬了咬牙,又敲打上那木门。
可里面的人就仿佛听不见似的不予回复,任你是如何拍打,就是不再开门。
三娘绝望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哀鸣道:“嫂子,你开门吧。我们村子毁了,可我们没传染病。”
门内仍寂静无声,仿佛是一座空房,没有一丝人气。
三娘垂下无力的手臂,默然转身。花小篱和花锄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哭起来,引起不少人注目,但没有人会因为好奇上前一步,问出缘由,帮衬一把。自扫门前雪都犹为不及,哪里还能顾及他人悲苦?
他们拖动沉重的步伐走入集市,闻着诱人的包子,连干涸的口水都无法咽下。
天要绝人生计,背上花锄嗷嗷待哺,三娘万般悲凉,只得将身上唯一包裹着的几件换洗衣衫拿去当铺变卖。然而,三件粗布衣衫还不如曾经包裹着猫儿的小棉被值钱。从老板的眼中,三娘看到了怀疑,怀疑三娘偷了主人家的物品出来典当。可即使怀疑,该典当的也收了下去,不过给的铜板却少得可怜,只够换三个馒头。
三娘觉得对不起猫儿,对不起花四娘的嘱托,没有留住猫儿的棉被子,没有为猫儿找到亲生爹娘。
重负将三娘这个普通的女子压垮,她用颤抖的污浊手指将三个馒头平分,看着娃儿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心里痛得淌血。
三娘那不再光彩的眸子转向几个娃儿,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哑声道:“娃儿,跟着三娘是要饿死的,你们……自己卖个好人家吧。三娘对不住你们爹娘,若没人要咱们娘儿五个,那就饿死,去跟地下的家人团聚吧。”三娘将路边野草插在娃儿们和自己的脑袋上,缓缓闭上眼睛,等着所谓的命运。
花小篱细若蚊吟的声音抽搭着。
花锄吃饱了,吧嗒吧嗒小嘴,还不知愁滋味地睡着了。
花耗攥紧猫儿的小手,说:“猫儿,我们一起。”
猫儿咧开脏兮兮的小嘴一笑:“成。”
嘈杂的街道,踢踏的马蹄,吱嘎的木轮,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回回,围观的人散场了几波,都是好奇多于购买欲。
不懂事的玩耍的小孩子见猫儿几个如同泥猴般脏兮兮的,个个蓬头垢面如同乞丐,当即扔起石子,毫无同情心地拍着小手欢实蹦跳着:“臭要饭,脏乞丐,丢丢,羞羞,丢丢,羞羞……”
猫儿被石头一砸,当即火冒三丈,想她花蒲村小霸王,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当即一个前扑冲了过去,抡起有力的小拳头捶在那些肉蛋儿身上,砸起哭号无数。
花耗与猫儿的情谊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战友,见猫儿举拳,花耗没有不跟着踢一脚的道理。两个半大孩子,就这么抡动着未发育完全的胳膊腿儿,在较量间将小肉蛋儿们砸得四下逃窜,哭号一片。
一顿猫拳耗腿收工后,只觉得胸口的气儿也顺了不少。
三娘脸色难看地教训着:“怎的这么不省心?若一会儿那些娃儿的爹娘找来,可怎么办是好?”
花耗懂事,立刻表态:“不打了。”
猫儿揉着小胳膊,接了一句:“打得肚子都饿了。”真是体力活。
就在三娘的担忧间, 那些挨了打的小肉蛋儿们扯着自家大人呼啸而来,举着受伤的小胳膊指向猫儿和花耗,哭得鼻涕糊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猫儿和花耗互看一眼,多年来的默契沟通完毕,打不过,那就跑吧!总不能挺着挨揍吧?
于是,两个半大娃娃甩开膀子,撒开脚丫,铆足了力气在喧闹的集市里穿梭着,那敏捷跳跃的身影,承载了青春的悸动。
奔跑,忘记了昨日的哀痛,忘掉了今日的悲凉,唯有这颗狂热的心,随风驰骋。
身后的叫嚣声由此起彼伏到渐渐消音,一阵马蹄声狂奔而来,猫儿被追赶得窜入街巷。待马蹄冒烟离去后,猫儿再回头去看,触目的陌生却让她失神。花耗呢?三娘呢?花小篱和花锄呢?
小小的拳头收紧,一种从未感觉到的恐慌在猫儿心底蔓延。
猫儿端起胳膊,铆足劲儿地往回跑,却在这不熟悉的街道里将自己丢失。额上的汗珠湿润了干涸在肌肤上的泥巴,贴身的衣衫沁上潮湿的黏腻。猫儿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见到有路就跑过去看,发现不对再跑回来。就这样,她急剧喘息着小胸口,寻找着陌生人海中的熟悉面孔……
相隔了两条岔道的另一边,花耗焦躁地找着猫儿,却……越行越远。
三娘揽着花小篱,背着花锄,在原路等着猫儿和花耗,却在夕阳西下时,被一群赶来的人吓到。为首的人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细想之下竟是当铺掌柜!
但见那当铺掌柜一手指向她,急声喘息道:“就是她,就是她典当的小棉被!”
命运,就此转动它诡异的轨迹,拉开靡丽的序幕……
第三章 绿林山头猫为爷(1)
猫儿坐在一块石头上,在遍地燃烧的尸体上认真翻烤着猪大腿,还不时地用小手指快速掐下一块烤好的外皮,塞入小嘴中,咬得吱吱冒油,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当猫儿一条路一条路地找回与三娘分开的地点时,已经是万家灯火。
猫儿望着空无人烟的街道一隅,眨动了两下圆眼,又用小手揉了揉肚子,小身子倚靠在墙根,无力地瘫软坐下,抱着腿,轻声呢喃道:“耗子,我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的吱嘎声,猫儿耳朵一竖,身子噌地蹿起,眼巴巴地望去。但见夜色中一个壮汉推着半只猪,由远及近,而街道的另一侧,传来踢踏的马蹄声,在这风都噤声的夜里,显得格外震耳。
猫儿望着那在案板上一晃一晃的猪肉,咽了咽口水,肚子叫得更加欢实,当即想起村里先生曾经说过的梁山好汉,不都是劫富济贫吗?如今自己不但贫而且还饿,就应该效仿好汉!
猫眼如狼般盯着猪肉,小身子如同野猫般敏捷地蹿了出去,嗖的一声跳到街道中间,双手一拦,有模有样地大喊一声:“抢劫猪肉!”
一脸横肉的大汉虎目一瞪,一把拉住车子,显然吃惊不小。
猫儿身后的马蹄声急急停下,马上之人亦被这气势磅礴的稚嫩抢劫声震撼住,不由得仔细瞧去,却是一幼童的背脊!然,这次走的镖,何止是金贵?即使搭上他们正瀚镖局的全部脑袋,也容不得一丝闪失。更何况,这保镖之物,更是武林朝野人人窥视之奇宝。他们已经不晓得使计挡开多少窥视,用刀划开多少高手,却不得不连夜走过这纷乱之地,若绕道,怕是夜长梦多。
前面那身影虽然看似幼小,然江湖中能人异士何其多?单是鹤发童颜之辈,皆是出手狠绝的高手。更何况,正瀚镖局的当家李正瀚在策马奔驰间,已然感觉到四周暗藏的危险气息。这是一种长年累积下的直觉,在刀口上抢生活的人,对于危险,一向有着敏锐的洞悉力。更何况,李正瀚四十有二的年纪,就能扛起威震四方的正瀚镖局,那名头绝对不是白给的。
但,正所谓马有失蹄,李正瀚这次却挥错了大刀,在勒停马的同时,手中长刀亦先发制人,向着假想敌猫儿的后背砍去!
猫儿没感觉到身后的危险,两眼只是盯在猪肉上垂涎欲滴,在李正瀚动了杀念的那一刻,已然双腿用力跳上了壮汉推的车板子上,使李正瀚一刀落空。
这江湖上,能让李正瀚一刀落空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单是猫儿这简单一跃,便让李正瀚直觉不好,竟遇见了高人!
李正瀚的大刀虽然没有砍到猫儿,但那由内力而发的刀气却不容闪躲,就在即将砍入猫儿单薄的背脊时,一脸横肉的推车壮汉突然双手一震,车子一歪,滑向一旁。猫儿抱着血淋淋的猪肉一起飞出,躲过致命一击,跌落地上,安全着陆,有惊无险。
原本空旷的街道与房檐在眨眼间站出了六人,或上或下地站在四面八方,将正瀚镖局的镖师围在了圈子内。
马上李正瀚在猫儿飞出时,眼中闪过诧异,难道说……那个高喊打劫的人,果真是个娃娃?不过大敌当前,容不得分心马虎,当即大刀一横,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横肉壮汉张开大口,笑出黄澄澄的牙齿,直震得人呼吸一紧。示威后,才抽出身后一柄泛着青光的大菜刀,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马上李正瀚身形一震,暗自心惊,却不动声色地道:“原来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斩猪刀,听闻阁下不在江湖游走多年,却在深夜拦路,意欲何为?”
第三章 绿林山头猫为爷(2)
横肉壮汉嘿嘿一笑:“别跟老子整那一套客气的把戏,老子为什么来,你会不知道?只问你一句,交是不交?”
一脸刚正之气的李正瀚冷笑一声,手中大刀摆了个锋利的划痕:“不交!”
猫儿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两方人马已经打了起来。猫儿只觉得眼花缭乱,无数银光在黑夜里闪来划去,伴随着人类的闷声痛哼,飘出血腥的味道。
猫儿扁扁嘴,对于打仗她自认为司空见惯,若是自己再大些,没准儿还能跟着掺和一下,凑个热闹,但眼下肚子实在饿得慌,既然抢劫成功,那就走人吧。她站起身,力气甚大地抓住一条猪腿,就这么拖拉着比自己重上几倍的半边猪肉前行,想找一处背风的地方,生火烤肉吃。
还没等走出几步,另一队黑衣人无声而至,在斩猪刀和李正瀚的两败俱伤中横插一脚,欲挟持李正瀚,夺出人人争抢的神秘宝贝。
而原本敌对的两方,开始了若有若无的合作,在一致对外时,还不忘互相砍上一刀。
几番厮杀下,李正瀚身受重伤,被黑衣人一掌击向胸口,身子飞扑而出,砰地落在猫儿正在拉扯的猪肉上面。
那黑衣人欲追来,却被斩猪刀一伙拦下。
李正瀚忍住满腔血腥,将怀中一个锦盒交到副镖师手中,眼布血丝,哑声低吼:“快走!”
得了锦盒的副镖师慎重地点头,飞身上马,在其他镖师的拼死掩护下,飞奔而去。
黑衣人与斩猪刀一伙掉头去追。
空旷的街道只余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儿。
猫儿知道那些躺下的人都死了,同村子里得了疾病的人一样,没有了呼吸。猫人见惯了生死离别,倒也不觉得害怕,更何况还是些不认识的陌生人,也没有心思去哀悼谁的生命流逝。肚子,仍旧饿得慌。
她蹲下身子,用小手触了触那压在猪肉上的李正瀚,用仍旧稚嫩的声音说:“大叔,你起来。”
李正瀚用功护住已经断裂的心脉,强睁开眼,望向这个险些被自己错杀了的小娃儿,看见猫儿脏兮兮的小脸以及那双圆滚滚的璀璨眸子,只觉得有这样一双清透眸子的娃儿,一定淳朴而坚韧。又听猫儿让自己起来,心里不觉得柔软了些,这世道,果然还是孩子善良。然而,他心里却明白自己已经起不来了,只能撑下片刻。
其实,他给副镖师的锦盒里装的是块石头,为的是将所有人引开,让自己有时间将真正的宝贝“梵间”送至安全的地方。即使死,也不能有辱正瀚镖局的名声!只是……要牺牲镖局里的兄弟们了。
然,李正瀚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那黑衣人的一掌竟然如此强悍凶猛,穷其一身功力才护住了心脉,没有当场毙命。
思及此,李正瀚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说他不顾道义也好,说他利用孩子也罢,但眼下,他只能拖这个孩子下水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将缝在袖中的贴身小布袋子扯下,郑重其事地放入猫儿的小手中,深提一口气,说:“这个给你……”其实,李正瀚话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