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涵犹豫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暖热的鼻息弄得温含章有些痒痒:“彩月有三个哥哥,两个在外头帮我做些事,最小的清皓你是见过的,是我身边的小厮。那丫头懂些药理,奶娘怕我在府中无人能用,才将她送了过来。”
钟涵低声将为什么要把彩月放在身旁的原因说了出来。
几年前彩月曾经检查出他的膳食里有巴豆粉和蒙汗药,也不知道钟泽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下三滥的药物,瞧着他不顺眼想给他使绊子,又不敢真害了他,只能使出这些阴损的招数。他是世子,就连老太太院里的人也想巴结奉承。当年钟涵年轻气盛,直接就杀到鸣凤院里将吃食摆到钟泽面前,最后钟晏当众打了钟泽几棍子,又答应让正义堂的仆役全部更换,由他亲自挑选人手,这件事才作罢了。
温含章有些不可思议,她受到的教育里,直接下毒最容易牵连一大片人,这是一个付出和收入绝对成负比的阴招,损人不利己。所有官宦人家都十分忌惮这个,针对这种事都是宁杀错不放过,有时候你想着自己能独善其身,到最后都是拔根连枝一片倒,根本就跑不了。
温含章在大夏十多年,也不过就听过几例用毒的事件罢了。
说到这里,她倒也能理解钟涵为什么要把彩月放在身旁了,懂药理的丫鬟不是那么好找的。只是这人说话就说话,靠得这么近干什么!温含章将他推开,钟涵一把握住她的手,笑着道:“我没事先跟你说是我的错,你便原谅我这次。”
温含章也不是故意找茬,就是经历了傍晚那一番事后,见着他就有些觉得委屈。她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又指责道:“你居然忘了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钟涵摸着鼻子:“这真是我的不是。”他还真给忘了,今日秦思行邀他出去,前日已经送了帖子过来的,刚才他着急回来,秦思行还笑他被媳妇捏在手心里不像男子汉,他懒得跟他多说,他倒是像男子汉了,红颜知己一大堆,可惜一回府就要看着娘子的冷眉冷眼。还不如他的日子过得舒坦。
钟涵在温含章脸上亲了一口,夸道:“一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你今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温含章意会了他的意思,有些尴尬:“我拿多了一份东西。”将老太太给她的两个盒子都让人拿了出来,钟涵静静看着那一份分家账册,翻看了一遍,笑道:“总是要拿的。我现在要养家糊口,不能跟以前一样倔着了。”
钟涵并不生气,老太太保管的这些东西总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温含章见钟涵不在意,脸上也开怀了起来,将今日她做的事情全都絮絮叨叨说了一遍,然后有些迟疑:“二叔说我和你的婚事早在多年前就订了下来,我爹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件事。”以永平侯对她的疼爱,温含章不相信他会骗她。
“这么说来,我们的缘分是一早就订下来了。”钟涵捏捏她的脸蛋,笑了一下。
温含章见钟涵不能理解她话中之意,有些无力,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即使温含章清楚自己在爹爹心目中不如大哥重要,总归她是他一直捧在手心上疼爱的女儿,她相信她爹不会坑她。
第32章 处置彩月
即使白日里冲锋陷阵; 温含章在他面前却仍柔软地像一片湖水; 柔和,安宁,清可见底。
许是今日真的太累了; 说了不到一会儿话她就拥着被子睡了过去; 临睡前还在跟钟涵商量; 如果要在外置宅; 应该选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地段、面积、景致、摆设一一描述了一遍; 说得眉飞色舞,一张脸生机盎然; 看着就让人觉得这是个对未来有无限幻想的好姑娘。
钟涵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直至听到她柔缓有序的呼吸声响起; 他才披着袍子起身去了书房。
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的四个大丫鬟和两位嬷嬷,及正义堂原先的两位管事一同召了过来,再有便是今日温含章着重问过的清皓、彩月。
钟涵从新婚第一日就任由温含章安排家中事务,这是他想让温含章在这方寸之地自由一些,不代表他就撒手不管。
书房外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钟涵拿着温含章清点了一半的财物单子一一翻阅。她性子细致; 将目前正义堂拥有的产业、银两、值钱的物什全都罗列其上; 让人一目了然; 表尾处温含章用娟秀的小楷写了一行字,注明用红点标注的是分家所得的银项和田地庄子。
钟涵心中猜度着温含章的用意; 这是怕他用了分家之财觉得心中膈应?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四个大丫鬟都面面相窥。高、叶两位管事跟着钟涵好几年; 又有傍晚温含章的那一番胆大妄为; 心里头都是沉甸甸的。
苏嬷嬷和严嬷嬷是最有底气的两个,他们早些时候已经被二少爷盘问了一遍,深知二少爷心中对他们几个的作为十分不满。这会儿是想着算账来了。
最后还是清皓仗着和钟涵的情谊,出声问:“二少爷,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是小的们有些什么事做得不对么?”清皓这一步跨得有点大,正好将面上有些异样的彩月半掩住了。
钟涵瞟了他一眼,也不揭穿:“少奶奶嫁过来前我便提点过你们,要和她好好配合,你们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不过三四日,你们各自都起了心思想着看笑话,是想要等着主子手忙脚乱再站出来,才能显出你们的本事吗?”
这话说的,众人噗通一声立刻就齐齐跪下了。
温含章嫁过来前他还曾与管事和清皓、彩月开过小会,重点强调不准在内宅当中给新来的二少奶奶使绊子,若有发现严惩不贷。
当时众人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一个转身,温含章便受了这么大的欺负,真是让他打脸啪啪响。他阖上单子:“我已经跟少奶奶说了,不得用的就换掉,不管什么资历情分,该发卖的发卖,该踢走的踢走。正义堂不需要一帮只会吵吵闹闹不能给主子分忧的下人——不管是她带来的,还是原有的。”
钟涵最后重点说了一句,看了一眼彩月。
钟涵一开始就将正义堂的账目家事交托给了温含章,当时他觉得有他敲打在先,绝不会有人胆敢出手,便立下豪言任她处置所有下人,许是这给了温含章一种错觉,觉得正义堂人事简单,不用大动干戈进行整顿。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彩月在暗里使坏。
今日严嬷嬷说彩月问什么都一声不吭时,他便猜出了几分。
新婚杂事繁多,之前三日他一直陪在温含章身边,也发现不了其他人的诡秘心思。等着今日他一离府,牛鬼蛇神全都出来了。温含章为什么会在他离府第一日就对上府中蛀虫,为什么之前他在时正义堂却能井井有条不需他花半分心思。
他亲自提拔进府的两位管事,可不是那等庸碌无为的。
高、叶两位管事的心就像掉进井里去一般,高管事硬着头皮,勉强笑道:“二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最近几日二少奶奶让老奴带新进的人,老奴忙着人员管理的差事,从不敢给二少奶奶惹麻烦。”
叶管事也咽着口水道:“我们跟着二少爷五年之久,老奴的品性,二少爷还不知道吗?二少爷这话,老奴不敢接。二少奶奶一来就给老奴分了新的差事,我和老高都要重新熟悉一番,况且二少奶奶也从没有问过老奴府中情况,老奴——”
话没说完,钟涵顺手将手边的茶杯扔了过去,温热的茶水砸了叶管事一身湿,叶管事戛然而止,脸色铁青。
钟涵道:“狡言诡辩,厚颜无耻。我当初将你带回府,是觉得你作风干脆行事周全慎密,你现在告诉我,我当初看错人了?”钟涵用帕子擦了手,“看错人不要紧,我能将你从那等地买回来,就能把你送回去。”
叶管事和其他人还不一样,他是主家被抄被朝廷发卖的,钟涵当时急需一些宅院里的人精老手填充门下,秦思行便建议他去了一趟官方拍卖现场,带回了叶管事。
叶管事听见了钟涵这话,又加上今日眼见着温含章的厉害手段,面上终于撑不住了,彩月一见他额头冒冷汗便觉得要糟。不顾清皓的阻拦,跨出来道:“二少爷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们定了帽子,不过是因着二少奶奶今日在外碰了钉子想要找人出气罢了,我们人微言轻,自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彩月神情倔强,死死咬着唇看着钟涵。
清皓见拦不住彩月,心中哀叹一声,也不管了,总得让她碰个头破血流才能知道她心中的想望是绝对行不通的。
没想到钟涵居然承认了:“我是想找人出气。二少奶奶今日头一回请安,没人告诉她府里的请安时辰,厨下没有食材,也没人事先出来汇报,等着她到了世安院,更没人告诉她应管事是世子手下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告诉我是二少奶奶做事不周全——我这半亩地里站了那么多下人,就没人提醒她这些细琐忌讳?”
他方才越听苏嬷嬷汇报就越生气,尤其是知道温含章被一桌吃不下口的膳食膈应得一晚上都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她从小便是娇养出来的,和他在一起不过几日,就要受苦受气,叫他心中不断翻滚起复杂的愧疚之情,忍到了温含章睡下才终于能发作出来。
二叔若是好惹的,他不会梦里梦外到现在为止还要仔细筹谋。
他瞪了彩月一眼,眼底的决然让彩月有些发憷:“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旁的话。高管事和叶管事,这院子里只会有一个女主人,若是你们继续如此无甚作为让二少奶奶要摸着鼻子过河,我这小庙也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两位管事一个激灵,不住磕头,他们都是有污点在身的,绝不愿意再回去过苦日子。
“苏嬷嬷严嬷嬷,还有你们四位姑娘,二少奶奶的性子你们比我清楚,钱匣子里有金有银,出了门拐过两条街便有酒楼客栈,她不想吃你们便劝着点,劝不住便让人出门找我回来,以后若是有这种让她饿了一晚上的事情发生,纵使你们是少奶奶手底下的人,我也不会客气。”
苏、严两位嬷嬷面上十分淡定,春暖和秋思之前因着苏嬷嬷的事情已经被温含章教训过了,此时虽然憋红着脸,却不敢说些什么。
最后对着彩月和清皓,钟涵轻描淡写道:“你们两个是这院子里唯二没有身契的,先前因为没有当家主母,我想让你们帮我看着点,现下我既已成亲,你们明日就收拾一下,回奶娘身边承欢吧。”
清皓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二少爷,我这一日都跟着你在翰林院里,可什么都没干啊!”他这才是池鱼之灾,冤枉得很。
彩月眼眶里噙着泪珠,突然朝着他磕了个头:“是不是只要有身契,我便能留在这里?我愿意签身契,我不走!我还要帮您看着书房,我不能让人害了您!”
清皓一挥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小声喝道:“笨蛋!”对着钟涵道:“让彩月回去,我会让娘约束着她一点,二少爷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否则我过不了大哥和二哥那一关。”
清皓一家子都是钟涵母亲的陪嫁,尤其是清皓的亲娘,是先太太的贴身大丫鬟。可惜当年钟涵爹娘身死之后,人心思变,院里的家生子中居然出现了想要暗害二少爷的恶毒下人,当年老太太便做主将这院子里一干人等全都遣散,又调来了她院子里的人帮忙管着,直到前几年钟涵才找回了他们一家子,将他们安置了下来。
清皓和二少爷的感情一向不错,绝不愿意为着个蠢妹妹就离开了钟涵身边。
彩月还不死心,她捂着脸瞪着清皓,后又直直盯着钟涵,面色沉郁:“我什么都没干过,若是您这样就要将我遣走,我绝对不服!”
钟涵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指了一下叶管事:“彩月到底都跟你们说了什么?”他本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让她没脸,彩月却非要纠缠不清。
叶管事吞吞吐吐的,到底道:“彩月姑娘让我们先看一下二少奶奶的性情,再决定靠不靠上去。”事实上先看后做并没有错,只是他没想着二少奶奶一来就和世安院的人杆上了,火力还那么猛,能把一向被二少爷视为仇人的侯爷也给劝动了。
叶管事如今真是后悔莫及,二少奶奶精明能干就算了,她还将二少爷的心紧紧攥在手里,不过刚受到丁点欺负就把二少爷激得坐不住了。
叶管事看着跪在地上的彩月,突然有些怀疑起她的的话来,二少爷是真的有心纳她为妾吗?
温含章这边的下人互相使着眼色,看着彩月的眼神都有些了然,十分不屑。
钟涵冷笑道:“你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让大家什么都不做罢了。”他不愿意跟彩月继续纠缠,转身对着清皓道:“若是以后二少奶奶愿意让你进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