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素光已经……”上官明轩惊道,“原来那时你对霁雪郡主的悔婚之说是真的!”
“不错,那时我已对霁雪言明,她亦答应成全我和素光。”
“那为何素光一死她便和你另结丝罗?”
“我不知道。”韩仲泽痛苦地闭眼,“我对素光的记忆,如今止步于十年前的新婚之夜,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失忆。我不知道霁雪她知不知道这一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为何十年来从不对我说这件事。”
“好了!”沉默了许久的上官靖恒突然出声,停止了两人的对话。他看向韩仲泽,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如果你还记得章适颐这个人的话,可以去找他,他也许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章适颐……”韩仲泽轻轻念道。
“今天在我上官府发生的一切,你若还念及素光与你往日的恩情,就不要对外人言讲,包括你的父母妻子。”上官靖恒严肃地说道。
“岳父大人放心。”韩仲泽郑重地点头,却见上官靖恒伸手制止了他的话:“郡马爷慎言,你如今是庄王的乘龙快婿,霁雪郡主的如意郎君。你的岳父大人是庄王爷,不是老夫!”
“我……”韩仲泽默默地住了口,此时此刻他无言以对,唯有手中握拳渐紧。
韩仲泽不知道这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离开上官府的。他更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上官靖恒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无声地叹息着。素光,爹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韩仲泽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夜幕中,阿义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跟在他十步之外。主仆二人不发一言,走了很久。忽然,韩仲泽停住了脚步。阿义见状,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止步原地。韩仲泽停顿了一瞬,微微侧过头,喊了一声,“阿义!”
阿义闻言,连忙跑到他身边,“二公子?”
韩仲泽目光灼灼地盯着阿义,直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二公子,你怎么了?”阿义不安地问道。
“那些事,你都是知道的,对不对?”韩仲泽紧紧盯着阿义,低低地开口。
阿义神情一滞,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韩仲泽的目光,肩膀却被韩仲泽一把抓住,“你不许躲,回答我实话!”
阿义的眼中蒙上了一重黯然,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十年了,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我连上官明皎这个名字都没有机会听到,为什么?”韩仲泽的眼中是愤怒和绝望。
阿义突然激动起来,甩开韩仲泽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大声说道:“你要我如何告诉你?你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失忆了,前一个晚上还和明皎小姐洞房花烛,第二天醒来,她不见了,你也完全不记得她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你的伤还没好透,我除了跟在你身边守着你,没有别的路可走。后来郡主把你带到了庄王的私宅,让你在那里养伤,过了两个月才回到京城。再后来,她便和你成了亲。其实,就在我们回京前半个月,明皎小姐就已经死了,以公主的身份大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可是你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在你成亲之前,郡主召见了所有你身边的人,包括当时参与和亲护卫的所有人,严令我们不许提起关于明皎小姐的任何事。至于两姓旁人,更不会有这个必要和你说起那些陈年旧事。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东西,十年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了解的事情并不比你多多少。”
韩仲泽默默地听着,眼中起伏的情感逐渐平静下来。他猛然转身,街上热闹的灯火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觉得自己很孤独,眼前喧嚣的夜市让他想起年少时读过的文章,“今有满堂饮酒者,独一人向隅而泣”,那个人便是他自己。他丢失了自己,十年,如今想要找回,却没有人能完整地告诉他,错过了什么。
“二公子,回府吧。”阿义轻轻走到韩仲泽身边,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夜色中,韩仲泽的身影是如此寂寥,让阿义也忍不住心中凄然。
“不。”韩仲泽摇摇头,“我不想回去。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霁雪。”
“你不回去,郡主一定会等到天亮的。”
韩仲泽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我怕我一回去,就会忍不住,向她追问当年的事。我虽然还不明白发生过什么,却知道她是个知情人,也许,还是个脱不了干系的人,不然,当初为何要封住你们的嘴?”
阿义闻言眉头一蹙,“你今晚赴的是上官府的宴会,如果真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此时郡主一定是紧张敏感到极点。所以你一定要回去,而且还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郡主感到任何异样。”
韩仲泽沉默了,片刻之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还记得章适颐这个人吗?”
“记得,他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是明皎小姐的发小。”
“好,今晚我先回府去,明天一早,你带我去见章适颐。”
韩仲泽回到府中,霁雪郡主果然点亮了一院的灯火等着他。看到他回来,霁雪郡主笑着迎上来,一如往日地侍奉他洗漱。韩仲泽的心里颤动了一下,霁雪的笑容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安,甚至是抗拒。然而他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一夜平安无话。
45、空山招得海棠魂
45、空山招得海棠魂 。。。
第二天清早,韩仲泽站在了太医院的后堂。
章适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阿义,惊讶不已。更让他惊讶的是阿义的那句话,“我家公子求见章大人。”章适颐是前一天的值守太医,正要换班回家,此时听到阿义的话几乎怀疑自己一夜没睡引起了幻觉。太医院里除了他自己,此时并无旁人。章适颐沉吟了一下,还是跟着阿义往后堂走去。
韩仲泽远远看见了章适颐,他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眼前,这是唯一一个能够告诉他事实真相的人。
章适颐渐渐走近,在韩仲泽的面前站住了。四目相对,四野寂静。章适颐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戒备,打量着面前的韩仲泽,这是十年未见的一张脸,却是他从来不曾遗忘的人。他有些意外地从韩仲泽眼中看到了一种殷切的期盼,超乎了他的想象。
韩仲泽看到章适颐的神情,与前一夜在上官府中看到的很多人一样,并不友好。此时他已不再觉得意外,他只希望章适颐能够告诉他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正想着,他看见章适颐开口了,说出这样一句:“章适颐给郡马爷请安。郡马爷驾临太医院,又特意召见在下,不知有何贵干?”
韩仲泽听着这样疏离又带刺的话,不由得心里皱起了眉。然而他不动声色,挥手让阿义退下。阿义默默退到后堂外去把风。韩仲泽向章适颐微微一笑:“适颐兄客气了,仲泽今日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这句话让章适颐始料未及,十年中毫无交集,他甚至不确定韩仲泽是否记得自己,如今却这样客气地说话。他疑惑地看着韩仲泽,说道:“章适颐不过一介小小的太医,不知郡马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韩仲泽下意识地注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知道隔墙无耳,便又看向章适颐,一字一句说道:“我记起了上官明皎。”
这一句不啻惊雷,在章适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韩仲泽,半晌无言,而脸上的疑惑和戒备渐渐地消弭,终于换成了了然。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昨天晚上我奉皇命前往上官府祝寿,机缘巧合恢复了记忆。后来上官伯父告诉我,素光她,已经死了。”韩仲泽说到最末几个字,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垂下了眼睛,不愿对面的章适颐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的泪光。
章适颐默默地注视着韩仲泽,等待他稍稍平静,又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她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忆,而且忘记的偏偏是关于她的记忆。十年了,我的生活里没有一点一滴素光的痕迹。适颐兄,请你告诉我答案,好吗?”
章适颐并不移开自己的目光,也没有立刻说话,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你刚才说已经见过上官伯父,为何他没有告诉你答案呢?”
“他说,他也不清楚,”韩仲泽无奈地摇摇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可以来问你,你会告诉我想知道的一切。因此,你是我了解真相的最后的机会,适颐兄,请明以教我!”韩仲泽真挚地看着章适颐。
章适颐仰起头望着天空,今天会是个好天,只是现在还太早,太阳还没有冲破云层,看起来阴沉沉的。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寒风刮过脸上,有着凛冽的刺感,却在风过后带来一阵似有还无的暖意。看来,十年来深埋心中的秘密,真的到了说出来的时候了。
他睁开眼睛,对上韩仲泽眼中跳动着的光芒,“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如果有耐心,就请慢慢听我讲来。你可还记得,十年之前,你护送明皎出塞和亲,帮助她除掉了尤安单于,却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明皎请来她师兄风长漠为你治伤。”看到韩仲泽点头,章适颐继续说道,“你重伤未愈,霁雪郡主突然来到大漠,还为你带来了补药。你喝了补药之后,再次醒来时,明皎便已决定要嫁给你,你们在驻营地举行了婚礼。然而第二天,明皎就不辞而别,你也突然失忆,一忘十年。”
“没错,这些我如今都记得。”
“那么我来告诉你,明皎的不告而别,你的选择性失忆,都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怎么说?”
“你也许无法相信,当初你喝下的那碗补药,其实是毒药,你喝下之后,身中奇毒,只有欢情薄可解。欢情薄,饮而忘情,忘记的就是最爱的人。霁雪郡主逼迫明皎,要她亲手喂你喝下欢情薄;你们两家的亲人都已在庄王的控制下,明皎若不就范,他们的性命就不保。明皎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了霁雪郡主的要求。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和霁雪郡主达成了协议,与你成婚,不过只是一夜的夫妻,花烛夜后便要离开你。她在合卺酒里放入了欢情薄,就这样,她给你解了毒,你喝下了欢情薄,从此你便忘记了明皎。”
韩仲泽只觉得自己置身于暴风骤雨之中,章适颐的话让他遍体生寒,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血是冷的,灵魂亦仿佛不是自己的了,韩仲泽不明白自己怎么竟然还有站下去的力气。他浑浑噩噩地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挣扎着,无法喊叫,无法动弹。
“明皎离开你之后,回到了京城。”章适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韩仲泽周围的愁云惨雾,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意识,“她在宫里住了一个月,然后,尤安新主即位,送来国书,仍要迎娶明皎。明皎不愿和亲,不想负你,于是喝下了毒酒,自裁于棠澜宫中。”
“她是自杀的……”韩仲泽颤抖着声音,“她……何苦!是我负了她,是我害了她!天哪,怎么会这样,该死的是我,不是她啊!”韩仲泽再也忍不住,眼泪奔涌而出,伴着他声嘶力竭的仰天长啸:“素光——”他突然恨极了自己,猛地挥拳砸向身旁的粉墙,任手上鲜血如注,“素光,我对不起你……”
章适颐在一旁看着韩仲泽的癫狂,并未上前劝阻。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你也不必这样自责,这件事的元凶并非你。”
韩仲泽渐渐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章适颐,章适颐也不逃避,迎着韩仲泽的目光。
“你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素光告诉你的?”
“不错,她在自尽的前一天,亲口对我说的。”
“你是说,霁雪她,她故意害我,害素光……”
“你也许不相信我,但是你应该相信明皎。”
“我既然来找你,便准备全盘相信你的话。只是,我很难接受。我从来没想过,霁雪会这样做。”
“事实如此。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韩仲泽闭上眼睛沉默许久,良久,他缓缓言道:“此时此刻,我宁愿我十年前便重伤不治,也就没有后面的种种纠葛。”
章适颐摇头道:“那也未必,你若死了,明皎也一定活不下去,你的霁雪郡主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还会和她纠缠下去。”
韩仲泽凄然一笑,“你说的对。如今,我无法面对任何人。我辜负了素光,连累她为我受尽委屈,为我自杀身死。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就这样被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素光曾说过霁雪心机深厚让我小心,我没听她的话,一直相信霁雪,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你恨霁雪郡主吗?”章适颐冷不丁地插了这样一句话。
“恨。”韩仲泽略一迟疑,还是确定地回答道。
“可是她是你的妻子,你们在一起十年了,你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