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秦潇的嗓音干涩而沙哑,一年多没有开口说话让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她把司空灵的脑袋搁在自己的下颌下面,亲了亲那比自己还要柔软亮丽的飘逸紫发。
这一年来,她被关在这个寒气逼人一年四季连阳光都见不到的水牢里,她甚至忘记了时间,记不得自己究竟被困在这里多久了,日夜漫长,星河流转,唯一支撑着她的就是和灵儿相伴时的点点滴滴,两人独处时的一言一语。她一向话不多,灵儿却总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咋咋的叫个不停,闹得她心烦,然而在牢中回忆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居然记得灵儿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动作,灵儿的一颦一笑都成为她最美的想念和牵挂。
司空灵抬起头望着秦潇的脸庞,眼眶里氤氲着水汽,泪光莹莹,这一年里,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师傅说,思念到了极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就好像师傅还躺在自己的身边,默默的听着自己的开心和抱怨。如今,司空灵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灵儿,这一年你还好吗?”秦潇本能的想要亲吻灵儿粉嫩如桃花瓣的红唇,却在快要两人的唇快要相碰撞的时候移开了,只是轻轻亲了一下司空灵的眼眸,将眼角的泪水吻去。秦潇知道自己陷进去了,对灵儿的爱不仅仅是姐妹之情,她渴望得到灵儿的身心乃至全部,她无法容忍灵儿和另外一个男人成亲生子,可是她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看到师傅只是亲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司空灵有些失望,她将脑袋埋进秦潇的怀中,深深的吸了口气,摇了摇头,闷声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师傅不在身边,灵儿怎么可能好?”每个深夜,司空灵都会做噩梦,哭泣着从梦中惊醒,整整一年她做的都是同一个噩梦,师傅在牢中受尽酷刑,吐血而死。梦醒时分,她泪流满面,心痛如万箭穿心,恨不得能陪师傅一同死去,从那时她便清楚的知道,师傅一旦离去,她是无法独活的。
☆、第四十七章 处死墨霜
斜倚在湿冷死牢中的墨霜,一身黑衣如夜,一身凌冽的霸气锋芒就算是在空间狭小的牢中也无法掩盖。她双眼微阖,姿态闲适而张狂,仿若不是身陷囹圄的即将踏上刑架的俘虏,而是睥睨天下,屠城厮杀,无人可挡的王者。
司空灵挥了挥手,遣散了尾随身后的御史和护卫,墨霜仿佛睡着了一般,慢慢睁开双眼,黑眸里精光四射,锋利如常,她抿了抿干裂的下唇,缄默不语。
“那次你将师傅和我打落悬崖,我在山谷底见到了师祖,他告诉了我当年弑师一案的真相。”这个所谓的真相,让秦潇受尽了天下人的唾弃和辱骂,为了保护她所深爱的师妹,她宁愿代人受过,承受所有的谴责和罪孽。司空灵幽幽的望着墨霜刀锋般凌冽的脸庞,看着她对秦潇倾其所有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时,司空灵承认自己又嫉妒又愤恨。
“是吗?”墨霜只是冷笑了一声,不以为然,“你准备昭告天下,还你师傅一个清白?”
“我想,但师傅不准我这么做,我不想违逆她,让她生气。”司空灵走到牢房破败的墙边,背对墨霜,用指甲轻轻抠刮着湿冷的石壁,“师祖给我讲了当年的故事,当年他存了私心,在你家大火时未曾出手相救,因此愧疚一生。他死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得到你的谅解,他要我转告你,他希望你能原谅他。”
“原谅?上百条血债岂是一句话就可以原谅的?”墨霜的眼中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她将目光转移到司空灵的脸上,戏谑的嘲讽道,“你难道要我像你一样,放下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和杀你父兄的仇人相亲相爱?小公主,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不知道你是太纯真善良,还是蠢笨痴呆?”
“那场大火不是师祖放的,那年天干气躁,失火的也不止你们一家。”对于墨霜的挑衅司空灵无动于衷,她对师傅的爱是坚定不移死心塌地的,墨霜的一两句挑拨根本无法动摇她的决心,相反她觉得墨霜很可怜,一生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失去了太多太多美好的东西。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这是师祖临死前说的,你认为他有撒谎的必要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墨霜沉默了很久,一个人认定了二十多年的事实突然被推翻颠覆,这种天旋地转的混乱感可想而知。她一直以为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是师傅和师姐,处心积虑的策划着复仇,殊不知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她错杀了养育她长大如父亲一般疼爱她的师傅,一次次的想要杀死如姐如母可以包容她所有过错的师姐。这两个人是她最爱的亲人,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那么的一意孤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结局会不会变得圆满一些。
所有的一切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墨霜突然想到和师姐初相见时,在炫目炽热的大火中,师姐强有力的双手将她抱进温暖的怀抱中,着火的房梁狠狠砸在师姐的脊背上,烈火烧灼了师姐后背大片的肌肤,她却一声不吭,用身体将自己紧紧护住,墨霜永远都忘不了那日的场景。原来有很多回忆,都被自己故意抹掉了,她对师姐的恨,更多的是缘于爱。
“她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很多感情都不会轻易挂在嘴边。她对世人冷淡寡情,却对身边之人倾尽一切,无怨无悔,从不考虑自己的感受。”对于自己的一次次暗杀,师姐从没有真正还手过,墨霜一直以为这是师姐欠自己上百条人命的缘故,如今才明白师姐什么都不欠自己,因为爱才会对自己如此的包容,承受自己所有的仇视和怨恨,“你皇兄是我杀的,我想你还不知道吧。”
司空灵诧异的抬起头,转身盯住墨霜漆黑的双眼,怒火在胸口翻腾涌动,“是你!可是我明明看见……”我明明看见皇兄是死在秦潇的剑下。
“师姐放过了那个孩子,是我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墨霜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出这些话,也许只是不想小公主继续误会师姐。这一世,师姐背的黑锅太多了,即便遭人怨恨,她也从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司空灵脱口而出道,“她为什么不向我解释?”
“如果她当时告诉你真相,你头脑发热的向我复仇,你就活不到现在了,你知道我不是师姐,不会对你手软的。你杀她,她不会杀你,若你杀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司空灵眉心紧皱,她突然明白了秦潇的苦心,她宁愿被自己误解仇恨,也不愿意自己最深爱的两个人反目为仇,不死不休。
“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师傅为什么要带我逃亡,楼兰的皇子公主那么多,她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这是困扰了司空灵将近十年的疑惑。冷心冷情的楼兰第一剑客为何会选中自己,甚至舍命相护,倾囊相授。
“你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在墨霜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司空灵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撞到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明明是我的师傅,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姐姐!”司空灵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果她和秦潇之间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那么她们还能在一起吗?这个念头让司空灵感到恐惧。
“楼兰王杀了秦氏一族,夺走师姐的生母江湖第一美人慕容秋,师姐担任御前侍卫埋伏多年,就是为了刺杀楼兰王复仇。她若不是你亲姐姐,又为何要三番四次的舍命救你,带你一路躲避逃杀?”
所有的疑惑得以全部解开,司空灵的心情却反而分外沉重,原来走火入魔后的秦潇说的都是真的,怪不得两人缠绵之时她偏偏要自己叫她“姐姐”,原来她真的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司空灵又是欣喜又是焦虑,她可以不在乎世人的偏见和异样的眼光,可是姐姐呢,她究竟是怎么想的?秦潇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才会亲吻她身体的每个角落,不顾她的哭泣求饶,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中融为一体。可是恢复清醒的姐姐,却从未碰过自己一根手指头,最多也只是亲一亲额头和眼眸。一个热情如火,一个冰若冰霜,这样的反常让司空灵感到很惶恐不安。
司空灵临走的时候朝墨霜提到死刑之事,墨霜身为幻羽将军,杀孽太重,先是屠城杀害无辜平民,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后是坑杀俘虏,手段残暴,所以楼兰上到将领权贵,下到黎民布衣都一致要求将墨霜处以极刑。幻羽王弃车保帅,只要不动摇自己的皇位,杀一个小小的影密卫首领又有什么关系。所以,墨霜将于一月后处以腰斩。
腰斩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死刑,用重斧从腰部将犯人砍作两截,人的主要器官都在上半身,因此犯人被从腰部砍作两截后,还会神志清醒,过好长一段时间才断气。在楼兰国,这种极刑只会对罪大恶极的重犯使用,墨霜屠杀了上万楼兰人,若不处以重刑无法平息民愤。
听到自己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墨霜并没有半分惊诧之色,她似乎对自己的死活并不在乎,有那么一瞬间,司空灵觉得墨霜和秦潇有那么几分相似,她们对待生死都很淡漠,对待世人也足够绝情。
然而墨霜无法做到真正的绝情,她比铁石还要坚硬的心裂开了一丝缝隙,多了几分和她残酷冰冷的性子格格不入的柔情和牵挂,就在司空灵即将离去之时,墨霜叫住了她,“冰儿,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会派人照顾她,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司空灵没有说实话,冰影很不好,在得知墨霜入狱的消息后就像是冰雕一般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就算喝一点清粥也会因为恶心反胃而呕吐不止,到最后甚至口吐白沫,沾不得一点食物。看冰影身上,司空灵仿佛看到了自己,失去一个人便失去了整个世界,无法独活于世。司空灵知道冰影存了必死之心,一旦墨霜被处死,她也会跟着一同离去。
在承受了割肉刮骨的漫长剧痛之后,秦潇双肩里的锁骨钉才被御医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就算是识人无数,治疗过成百上千病人的老御医,也不得不敬佩秦潇的骨气和隐忍。在那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下,她只是紧紧蹙了蹙眉心,牙关紧咬,却未曾哼吟一声。
御医离去,司空灵将帕子浸湿拧干,替姐姐擦去满脸的冷汗。从地牢出来后,司空灵没有提及两人姐妹身份的事,她想要的只是如过去一样平平静静的生活,霸占姐姐一生一世。她害怕如果将两人的身份挑明,她们之间的平静会被打破,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这双手臂是不是要废了?”秦潇苦笑道,对剑客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宝剑,而是握剑的手,如今她的手臂沉重得完全没有知觉,就连抬起来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办不到。
“不会,御医说,这锁骨钉不偏不倚正钉在肩狎的骨缝处,只要悉心调理,一个月后便可再次拿剑,师傅你不用担心,灵儿长大了,有足够的实力来保护师傅。”她现在是站在楼兰最顶峰的女王,她绝不会让自己深爱的人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其实还有一句话司空灵没有说,这锁骨钉的位置无论向前一毫还是向后一毫,秦潇的这双手都会被废掉,唯独如今这个位置,让她还能恢复如初。司空灵心想,墨霜对姐姐,也许并非那么绝情。
秦潇因为双手不便,喂药的事落到司空灵手上,司空灵拿着勺子将棕色的药汁一口一口的喂进姐姐的嘴里,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掉落悬崖那次,姐姐昏迷不醒,自己用嘴喂药的场景。念及此处,红霞染上了司空灵的粉嫩小巧的耳朵。
秦潇药喝了一半便睡了,眼看姐姐睡着了,司空灵悄悄的将剩下的一半药汁喝进自己嘴里,然后小心翼翼的撬开姐姐的唇齿,顶开滚烫的舌头,柔软酥麻的触感让司空灵心神荡漾,心跳如小鹿般撞撞跳跳。
司空灵绯红着小脸,蹑手蹑脚的溜出去后,秦潇幽幽的睁开双眼,神色复杂,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回味着方才的香甜滋味。她刚刚明明可以将司空灵推开的,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像是喝了*汤一般。秦潇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决断了。
☆、第四十八章 结局
行刑的前夜,牢头在死牢周围巡查了一番,死牢里关着的女人据说是幻羽的大将军,坑杀了上万楼兰将士,手上冤魂无数,牢头刚一靠近便感到后背一凉,膀子冷飕飕的,封闭牢固的地下室里不知何处透着风,怪吓人的。
牢头提着油灯看了看便赶紧走了,即便这个女人被关在牢中,远远看上一眼也让人发怵。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