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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清入关。至今年止。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如今京畿地区。几无可圈之地。直隶、河北直至山东地界。大片良田被满人亲贵随意圈占。圈地造成大量农民离开土地。成为流民。人心惶惑。不知自家辛勤耕种之地。什么时候就会在一纸空文下易主。使得数辈辛苦一朝成空。结果便造成无心耕种。而扶老携幼。离乡逃亡。
陈旭日之所以敢大胆触及这个问题。一者实是瞧不惯满人仗势蛮横强占他人财产。却无律法约束。再者。他也看得清楚。眼下是时候亟思改革之法了。
“不要在我面前卖关子。”顺治提点道:“两天前。你跟朕提起地那首诗。总不致于是无缘无故在朕跟前面弄吧?有什么想法。你尽可以直接说。放开胆子说。说地详细些。朕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你。”
陈旭日抬头望天。
耳边能听到远远近近传来的蛙叫,一声一声,然后是虫声昵喃,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和鸟叫,嘈杂却又让人感到从没有过的宁静。
在这样的天地里,生命好像格外真实,四野空阔,天幕深远,让人生出天地苍茫之叹,人于其间行走,显得格外渺小。与漫长的天地相比,人的一生太短暂了,在与大自然的接触里,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
纵使身旁走着一位帝王,一时间,陈旭日仍然有些失神。
常常,有很多想法不请自来,有很多箩乱地打算,蜂拥挤在心里,成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零乱思绪。
想做的事情太多,受现实所限,就只能成为脑中不成形的思绪。有时候,这种压抑积的久了积的多了,让人容易变的失望甚至是烦燥。
陈旭日很想有个人,可以推心置腹的商量一下,他想有个人可以听自己倾诉,或者给予一点指引。
可是没有。所以,偶尔他会觉得孤独,发自内心地、彻底的孤单寂寞。
或许是君王征询地口气,也或许是黑暗,给了他某种勇气。
畅所欲言的勇气。
“关于贵妃娘娘的谣传,均衡也在市井听说过一点……堵不如疏,衙门倘使因为这个抓人,是为下下策,其结果不外是坐实流言,激起百姓更大的好奇心,谈论的人只会更多。话经百人口,添油加醋,最后只能越传越离谱。若是有心人加以利用,从中捣鬼,不但对贵妃娘娘不利,时日一久,怕是对太子甚至是皇上您也会造成不利地影响……”
“既不能从根本上杜绝流言,不如另找一件事,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废除圈地法?”
顺治皱眉。这问题地确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动静不小。
老实说,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止一次与臣下讨论过,朝中的声音从来就没有统一过,争议一直都有。
汉大臣对此当然是举双手赞成,满大臣大多却是坚决反对到底。不但反对,更有甚者,因为圈地伊始,多尔衮辖下的正白旗占了最好的地段,如今两黄旗得势,吵吵嚷嚷的提出当初圈占不公,要重新换过。
陈旭日低声道:“皇上现在最苦恼的,应该是财政吧?打仗要钱,犒赏要钱,招抚要钱,兴建宫殿要钱,修建先皇陵寝要钱,安顿京师流民要钱……”
“朝廷地收入,无非是赋税、漕运、盐课、铸钱几项。其中赋税是国库收入来源重中之重,可眼下,各地百姓不堪战乱,流离失所,圈地造成大量农民离开土地,成为流民,大部分熟地掌握在王公亲贵们手中,土地所得归个人,朝廷赋税从何来?”
顺治眉头皱的死紧:情况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朝中臣子虽多,却是一个个就知道跟自己伸手。庞大地军费开支是省不得的,臣子地钱粮俸禄要按时发放,每天,各地都有雪片般的折子上来,遭了水灾地,河口决堤的,遭了蝗灾旱灾的,粮食减产乃至绝收的,要拨款救灾否则将激起民变……一桩桩一件件,没一样省心的,自己却到哪里寻钱来?
这个时代,庞大、臃肿的官僚机构、军队等国家机器得以正常运转依靠的主要是农民阶级的赋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入不敷出的财政收入,最是让顺治头疼。
所谓“无地则无民,无民则无赋”,土地、农民与国家赋税之间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民人逃地荒引起的赋税不足的现象将直接影响到朝廷的统治,再加上连年用兵,巨大的军费开支更使得处于窘境的朝廷财政捉襟见肘。流民安则转盗为民,流民散则转民为盗。因此,作为最高统治者的皇帝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招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流民重新回到土地上去,尽快整顿、恢复农业生产成为此时各项事务的重中之重。
早在顺治六年,朝廷即颁布垦荒令,诏谕全国:“凡各处逃亡民人,不论原籍别籍,必广加招,编入保甲,俾之安居乐业,察本地方无主荒地,州县官给以印信执照,开垦耕种,永准为业。”并且把劝垦之多寡作为考核当地官员政绩的一项内容。同时,朝廷还不断接受地方官员的建议,推出一系列有利于“劝令垦荒”的政策,如放宽起科年限,对招垦种的流民由国家提供耕牛、农具、种籽等等,为了使农民回到土地上去,用心良苦。
然而成效却是有限。南方战乱始终不息,西藏、蒙古、新疆准葛尔部、罗刹国……边疆地区还要求稳……
母后每每教训他,动辄便是张口“太祖”闭口“太宗”,好似自己样样做的不如先人,给祖宗丢脸了。
岂不知太祖太宗时,他们困守关外,所虑者不过区区数十万人的生计,情况岂是跟现在能比的?
他已经竭尽全力,勤勉于政事,朝中上下臣子不少,真正能为君分忧的却是寥寥无几,反不如扯后腿的为多。
生活中唯一可以给他欢喜安慰的爱人,又不得母后欢心,在后宫中倍受孤立……
每每思及这些,顺治真想抛开一切,皈依佛门,求得个一世清静。
怔然半晌,收回杂乱思绪,顺治振作精神道:“你既看的如此清楚,有何妙计可以教朕?”说着话,心里实是升起一丝期盼。
这个少年是天神为爱子选定的守护神,先前既授予了救人的法子,和预防天花的神奇办法,那有没有可能,天神在这方面也给了些有用的指点呢?否则凭他一个十岁孩子,从没有接触朝政琐事,怎么可能就会有这么清醒的认知?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忍不住大为意动,“陈旭日,你老实说,是不是天神认为‘圈地’是弊政,理当废除?”
他语气有些急切,一时间倒让陈旭日大感为难,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科学未明的时代,迷信大行其道,假托上天的旨意,虽则是一个良好的借口,却也不能乱用。
他一边快速思索,一边含糊其词道:“我只大约记得,那个老爷爷好像说过,要想国富民强,政清民和,便须耕者有其田,使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圈地法当不当废除,均衡无知,不敢妄议,陛下圣心明察,自有圣断。只是均衡私下大胆揣测,陛下若是施雷霆手段,朝野必将有所反应,想要政出令行,怕是要有些波折,不免惹来各种议论……”
吴良辅和小德子落后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前面两个人且说且行,有来有往讨论的热闹,吴良辅在心里思量:“看来,有必要得重新估量这个少年的份量了……”
第三卷 咫尺天涯 第十二章 千层浪
六月底,顺治在南苑下旨喻六部,宣布从即日起,禁止王公大臣圈地,禁止肆意侵占百姓耕地,今年无故圈占的熟地,着令见旨后即时予以返还。同时禁止投充,禁止汉人带地投充到王公亲贵门下,逃避朝廷赋税……并做出郑重申明:若敢阴奉阳违,不尊上意者,各地衙门接到类似举报,定严加惩处,决不姑息!
这道旨意在最短的时间,遍传群臣,并通过各种渠道,使得京师内外普通百姓也听到风声。
一时间,舆论大哗。
官署衙门里,简亲王济度和巽亲王常阿岱碰头,彼此脸上都露出隐约的不满之色。
常阿岱皱眉道:“皇上从前也表示过禁止圈地的意思,最后都因为行之不通,不了了之。这次的旨意来的太突然了。”
济度冷笑几声,拂袖道:“这有何奇怪?咱们这位皇帝在南苑,身边围绕的多是一帮子惯会卖弄口舌的汉人,不生出点是非来才是怪事。等着瞧吧,这才刚开始,以后这样的‘惊喜’,有得见了。”
“皇帝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话在嗓子眼转悠几下,没有说出来。
常阿岱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叩,不长时间里,他已经接到许多官员隐晦表达的抱怨意思,“您看,我们是不是走一趟南苑,跟皇上掰扯掰扯?这事做的实是过了,不但禁止圈地,合着那些带家带口连地一起投到大伙门下的做法也不准了?咱们又不偷不抢,哦,堂堂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的,都是朝廷的有功之臣,连收奴才的权力也没有了?这也太过分了罢?”
“跟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讲道理,你讲得通?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果不其然。”
“嗯?”常阿岱有些疑惑。早就料到了?
“你想想。去年年初。册立董鄂氏为皇贵妃仅仅一个月多点。皇上下令。太庙匾额之上再也不得出现蒙文。已经有地一律挖去!这道莫名其妙地荒唐旨意。可不就是冲着科尔沁蒙古地?他就不思量思量。仅仅在不到半年之前。蒙古地诸位王公还专程到北京来朝见。尽管静妃被废。新立地皇后和几位蒙古后妃都受到皇上地冷落。他们仍然向皇上表示愿为我大清效忠。愿为大漠屏障。以安边疆!你说。他就是不念着皇太后地情份。但凡有点……就不想想。科尔沁蒙古是我大清最重要地军力支援。他怎么能如此毫无忌惮地这么做?”
济度嗤之以鼻。恨恨道:“一味亲近汉臣。张口闭口满汉一家。到底满汉一家还是满蒙一家?我看他是昏了头。去年对蒙古出手。今年可不就轮到对自己人动脑筋了?好哇。他不是要严惩吗?你我倒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清楚。他到底要严惩哪个。怎么个严惩法!”
“您地意思是……”
“京里边。各家王府今年都添了新庄子。新进地土地不在少数。找人大概齐归笼一下报上去。”
济度在心底寻思:“这道旨意出来前。自己等人事先没有得到风声。可见。必是皇帝身边地人给出地主意。到底是哪个呢?圈地、投充是祖制。太祖太宗以来一直都这么做。当初连多尔衮在这上面都要妥协。皇帝真是昏了头了。”
“嗯,必是哪个汉臣多嘴了。哼哼,这些个汉人,除了对生孩子和吃东西很有一套,简直一无是处,只剩下一张巧言令色或是指桑骂槐的嘴,贪婪腐败,骄奢淫逸,最拿手的就是窝里烂跟窝里斗……”
在济度看来,汉人缺乏真正的血性男儿,不像他们八旗子弟,人人持弓能射,上马能战,虽转战千里,毫不言累。所以满蒙亲贵对付汉人只要会两手就行了:一手是招降纳叛,一手是残酷镇压。大清的未来命运取决于满蒙,不在汉人方面,大清若想长治久安,无他,不过是搞好满蒙内部的团结稳定,加强政治联姻,而且务必要防止迅速汉化。
“这一点,自己看得明白,可恨,偏偏是那个最该明白的人,脑子一团浆糊。他犯糊涂且不说,就连那安亲王岳乐也不是个省心的,助纣为虐,还自以为聪明……最可恨的是,福临也倒罢了,占了个好出身,坐上那个位子,岳乐他算什么?哪点比得上自己?凭什么他也能压了自己一头?宗人府他把持着,议政王会议也坐了头把交椅,真真可恼可气!”
唯一可堪安慰的,皇太后是个明白的,为此不惜和皇帝撕破脸,也要靠一已之力对他施加压力。
济度对常阿岱道:“如今只能寄望于三阿哥了,皇上亲自教导的四阿哥,我看……”他突然刹住话头,想了想,唔,四阿哥做了太子,民间关于董鄂妃的传言四起,这当口,皇帝来这一出,莫不是竟存着借西风压倒东风的打算?
这主意不像顺治想出来的。看来,眼下倒很有必要查查,到底是谁在中间乱嚼舌头了……
紫禁城,重重宫门掩映的后宫,也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了顺治的旨意。
后宫女人不涉政事,并不等于说她们不关心政事,朝廷政令就真的与她们再无干系。
恰恰相反,前朝与后宫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来就是割舍不断。父兄在朝中的升廷,某种程度上,也左右着女人在后宫的待遇。
这等妨害满蒙亲贵,关系到家族利益的旨令,她们自然要有所关心。
这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皇太后孝庄。
孝惠皇后从慈宁宫出来,面上有些郁郁郁寡欢。
原是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