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之后,男子另结新欢,女子抱着那年少的对爱情的痴念变成了府中其他女子般的深闺怨妇,再不复当年侠女风范。
“四夫人烦请退后,让老奴为小姐上些药。”忠叔见四夫人捧着清言流血的手指不住流泪,心下一紧,掏出怀中的金创药上前一步沉声道。
四夫人微摇臻首不肯放手,却早有绿意取了金创药小步跑进堂来递与四夫人。细细的帮清言上了要,四夫人方才一抹泪水,望着清言清澈的双眼眸光微微闪动。
清言早在苏忠步入遣心居时便已察觉,自然也清楚他的来意。若是府中几位主子轮番拜访讨好清言都猜不出发生了什么,那么这江湖只怕也就不用混了。
手指撞上桌角时,清言使了巧劲儿,那伤口虽骇人,却并不深,也不曾伤到筋骨。四夫人毕竟是习过岐黄闯过江湖的,一眼便知清言心思,怕被苏忠看穿才坚持自己亲自上药。清言却已明了,自家娘亲怕是仍在乎那负心薄幸的苏相的……
第二次来到听风轩,清言心中着实是有些感叹的。
月余时日,那时自己方回苏府,没有财力没有势力没有落脚处,要卑微怯懦的不敢抬头方才保得住娘亲辛苦建立的平衡,才能争取时间积蓄力量逃离苏府。
现下自己有了药庐有了名气甚至几次三番为亲王诊病,却仍要自伤手指故作惊恐状,为的竟是能够安然留在苏府。
玉指犹疑再三,最终轻轻叩响了那一扇冰冷的雕花木门。门内并未如上次一般传出冰冷淡漠的叫进声,清言心下一冷,没来由的一股寒流自脚底缓缓升起。
门内突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后雕花木门被人大力拉开。一双藏青色的薄底皂靴闯入清言低垂着的视线。清言知道这靴子的主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权倾大侑的右相大人。
“言儿,这位是御前总管高公公,还不快快上前见礼!”苏相沉稳清和的声音传来。清言顺势抬头,但见眼前一人面白无须,身着祥云彩绣八宝衣,腰系白玉钩黑带,约在知天命之年,却笑得和善可亲,一双和乐的眸中却精光四溢。
“清言见过高公公。”忍住自心底泛起的冰冷之意,清言敛裙收裾低眉顺目的向眼前人深深一福身。
“苏相并苏氏三小姐清言接旨——”高公公并不叫起,却直接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清清嗓子高声念道。苏氏父女当即抖身下跪。
“苏氏女清言,德茂肃雍,温皎恭谨,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贤雅惠淑,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端雅敏善,有懿修之善。特赐婚皇七子子扬,成百年之好,结永和之亲,择日完婚。慰我大侑万世鸿基,开我广裕千载盛名。钦此。”高公公将明黄卷轴一合,双手递与清言温声道:“七王妃,请接旨吧。”
清言跪在地上,圣旨上的一字一句就如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刺入心上,冰冷、尖锐,却避无可避。清澈的眸子乍然蒙上一层暗色,犹如千年不化的极地寒潭般深邃寒冷。清言颤抖着手指接过递到眼前的卷轴,周围的一切都失了声色,默默流转着苍白的格调。
苏相打点了高公公,复又转回听风轩。看着僵立于桌前的女儿,苏相突然觉得心中发酸。这个女儿,娇羞怯懦光华内敛,骨子里却如他娘亲一般刚烈桀骜。
忆起那个女子,苏相突的觉得无力,僵硬的五官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放柔。只是清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曾捕捉到苏相脸上那一瞬的温暖。
不知端详了多久,苏相最终无奈的叹息一声。府中三个子女,狂傲的狂傲骄纵的骄纵,却惟有这个看似平庸的女儿似乎堪当大任,纵使不舍她的女儿身陷那般牢笼之中却也……
第二十八章
修长的手指执起桌边已然冷掉的君山银针,苏相素来果决的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思量半晌,沉声问道:“你娘她……还好吗?”
清言闻言突地神色一清,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出,微一定神轻启樱唇道:“娘亲住在遣心居里日日弹琴作画,少了些勾心斗角谄媚争宠,过得倒也还是不错的。”
“唉——你还是怨为父的啊……”凉茶入口,口中苦涩心中更甚,苏相眸中闪过一丝意味复杂的光,重重叹出一口气。
清言微抬臻首望着眼前被称为父亲的人,那般儒雅清俊的男子,却在鬓边泛起了丝丝苍白痕迹,心下颇觉酸苦。如何不恨如何不怨如何将娘亲的悲哀抛诸脑后?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自己的人啊!在最初的彷徨中,是那个淡雅如菊的女子给予的呵护和温暖令自己度过了那一段最是寒冷的岁月……
清言掩下眸中泛起的湿意,低头敛裾轻施一礼:“言儿不敢,爹爹给了言儿生命,言儿不敢有怨。言儿只是为娘亲不甘罢了。”
“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娘啊!”苏相闻言浑身一震,清俊的脸上亦突显老态。良久,轻声问道:“你……你不愿意嫁去七王府吗?”语气苍凉悲伤,再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志在必得城府深沉。
清言看着眼前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子,鬓边隐有苍苍白发,再不似十几年前那般高高在上俊逸非凡。脑中突地浮现出娘亲那张清丽和蔼的面容,那把日日夜夜曼语呢喃和声轻哄的声音就如一道令清言甘之如饴的魔咒般紧紧攫住了清言的心灵。略一定神清言抬头望进苏相复杂的双眼,轻声道:“爹爹希望女儿嫁过去吗?”
“唉……你……终是苏家的女儿啊……”苏相望着清言清澈如水沉静如冰的眸子,半晌深深叹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两难的抉择般颓丧道。
“言儿明白了。”清言看着苏相犹豫的懊丧的神色,轻轻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暗黑的阴影,掩下了一双水眸中的复杂之色。鬓边一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悄悄地在空气中滑下轻盈的弧度。随即,清言轻轻抬头,深深地望进苏相眸中,一字一顿的轻声道:“请爹爹照顾好娘亲,哪怕是看在言儿苏家女儿的身份上,照顾好娘亲。”
啪——
“主子……”看着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的主子,和眼前被生生折下一角的紫檀木方桌。皓天狠狠地吞下一口口水。跟随主子多年,他自然知道这时的主子正处在暴怒中。而这怒气的根源却是朝堂上最尊贵的那位。
说来也实在奇怪,主子的母妃舒贵妃在世,却与惊才绝艳颇得皇上喜爱的主子并不亲厚,反倒是日理万机尊贵非常的那位,却对主子颇为疼宠,临朝听政御批相随甚至年少封王统管御卫。
只是那位的疼宠并不仅限于这些,还有强制塞来的各式各样的女人……自主子十五岁起,那位就挖空心思花样百出的给主子送来各种各样的美女。
主子带兵剿匪,每夜营帐中都会莫名其妙的出现盛装华服的艳丽女子,被主子送去府衙后第二天又会有不同风格的女子出现在薄冷的行军床上。甚至主子攻破山寨,那寨主竟递出降书称圣上宏德,下旨说只要他能将自家女儿送到殿下床上便免了他一寨上下三百多条人命。
主子出使大商,一路上商旅客团无不争相谄媚的献上异国女子,到了大商接待官员竟直接将主子下榻处定在了全大商最好的青楼之中。
主子领兵征西,行军途中竟揪出了女扮男装奉旨伺机勾引主子的官家娇小姐……
思及此,皓天不禁深深叹一口气,说不定主子对那神医颜卿的不正常感情便是被那位给逼出来的呢,可怜的主子……
那么多次主子都不声不响的处理了,既然原本也没有给主子造成什么损失,那么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吧,可谁知那位竟还不死心,如今竟然把苏相家中那资质平庸的三小姐也塞了过来!而且还是正妃!若是那天仙一般的二小姐——大侑第一美女才华横溢文采卓绝,倒还罢了,可那位走路同手同脚的三小姐……
夜色渐深,一勾凄凄冷月在雕花木的窗台上倾洒下淡淡的冷冷的光晕。室内,一灯如豆。月光穿过窗棱柔和的倾泄在屋子里,轻轻洒在没有烛火的地上,勾勒出淡淡的和谐。
轩辕子扬的眸光落到窗台上的那团月光上,不知怎的,脑中竟浮现出那双清泠泠犹如万年寒冰的剪水双眸。那般晶莹剔透那般光华流转,竟有莫名的神采令人不自觉的沉溺其中。
那该是个多聪慧的女子,身形纤弱却临千军万马而不焦躁不畏惧,见得绝世奇毒竟能不拘身份不计后果悍然出手,身心俱疲时竟不顾王爷身份将自己往床里一丢便躺下呼呼大睡,解得剧毒却又不邀功不讨赏戏弄了皓天一顿随即施然离开……
想到那日那小人儿在自己身边酣睡的的娇俏模样,他嘴角扬了又扬,终于失声而笑。笑声清朗明快,一脱先前的沉郁之色,竟如山涧里汩汩的清泉。反倒是立在一旁的黑脸少年满脸错愕之色。
“明日入宫。”黑曜石般的双眸望向满脸惊愕的皓天,随即敛下唇边的笑意,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沉声道。
回过神来的黑脸侍卫皓天看着自家主子掩饰尴尬的动作心中不由一松,随即想要仰天大笑几声以示庆祝自家主子的失态。而事实上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笑声方起,皓天便闻耳侧一阵劲风突起,心下一惊待要反应时只见一道墨影挥洒而来,避之不及,那团墨影便已洋洋洒洒的落下,淋漓的洒了皓天满身满脸。可怜的黑脸侍卫皓天被他家无良主子以上好的磨质染了个通透。
随即墨色身影轻轻一动,转眼便已飘到了门外:“将书房打扫干净。”
长夜漫漫,黑衣黑脸不见鼻子眼的可怜侍卫独自一人满脸哀怨的趴在地上手持小抹布小心翼翼的擦拭那南国进贡的上好墨水留下的印记……
第二十九章
苏府。遣心居。
冷月如钩,清风带起层层云翳盘旋横亘在暗黑的空中,似是而非的掩住几许清冷如霜的月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梧桐,在冰冷的地上投下深深浅浅如烟般的痕迹。
纤细如柳的鹅黄色身影茕茕孑立与梧桐树下,凄清的萧萧冷风灌起鹅黄的轻纱衣裙,飘扬如同彩翅的蝶儿。女子素手掂起一枚飘落的梧桐叶,轻轻抬起头,望了眼层云密布的天色。冷月渐渐地避入了层层浮云中,潮湿的风打在脸上,似乎微转素手就能攥出水来。风雨欲来的时辰,连风都刮得低沉压抑。
白日里苏相的话仍回荡在耳畔,那般深切的用心那般复杂的感情,那个男人……这一霎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凄苦,酸涩的滋味狠狠地揉在心底捻在唇畔,几乎激出她的泪。
思及此,清言清澈的水眸中溢满了复杂痛苦之色。
“小姐……”绿意轻轻将一件绣着修竹的斗篷搭在清言纤细瘦弱的肩上,迎着清言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轻声唤道。
清言收回散落在空气中的漫漫思绪,素手抚上斗篷边缘,轻轻往自己肩颈上紧了一紧,复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绿意,似笑非笑的扬起嘴角调笑道:“丫头,你家小姐我去吃香的喝辣的,你帮我照顾娘亲看顾药庐可好?”
“绿意粗陋鄙乏,伺候小姐您尚还勉强,可不敢担下那般重任呢!小姐还是带着奴婢去吃香喝辣享受生活吧,也好让绿意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富贵。”绿意亦转头望进清言的水眸中,浅浅笑道。
清言定定的望着眼前娇俏可人的小脸儿,盈盈的双眸中不由泛起一层水雾。半晌,突地轻声笑道:“也罢,本也不指望你这么笨的丫头能做好那么多的事~”语罢,不再看梢头那弯冷月,拉了绿意冰凉的小手儿便笑闹着往房里跑去,留一串黄莺般的笑声在疏疏落落的梧桐树下久久回响。
同一勾冷月下,苏府偏墙墙角,男子一袭白衣在清风中猎猎作响,满头青丝被一只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鬓边的发随着微风轻轻扬起,滑下绝美的弧度。男子一双熠熠闪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清言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言儿,我该拿这样的你怎么办……
“言儿……”四夫人满面忧色地开口拦住正与绿意笑闹的清言,一双清雅的眸子深处饱含着焦虑。
清言回身,定定的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娘亲的女人。初见时清丽绝美的淡雅女子,相处近千个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十年来时时刻刻的思念惦记……那般的心心念念那般的牵牵绊绊……
这般掏心掏肺贴心贴意的爱,是这一世的清言生命不能承受的重量。于是,成全,那般淡雅如菊的女子,清言能做的唯有成全……
“娘亲莫要担心,女儿……”清言素白的芊芊玉指轻轻抚上自家娘亲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触手冰凉却令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和谐与温暖。清言心神微定,浅笑着开口。
“言儿,娘亲不碍的,你若准备好了便走吧……远远地离开这些纷扰……”四夫人目光盈盈地望着眼前出尘的女子——她的女儿。轻轻反手握住那双搭在自己手背上的素手,那双手犹如皎皎青葱般细白,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