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筠有些不好意思,粗粗行了一礼:“叫赵叔见笑了!”
赵霖呵呵直乐,又对丫丫说:“小姐的丫头也醉糊涂了,你便打发小姐梳洗早饭。我回盐场一趟,一会还要去巡巡草荡。”
少筠闻言便说:“赵叔,您带我一块去走走吧?我不给你添麻烦,只在竹林里喘口气。昨夜喝醉多了,有点儿头疼……”
赵霖看了一下屋外的毛毛细雨,想见眼下盐场已经开始煎盐,人人忙碌,并没有什么人陪着少筠,因此也答应了:“如此也好,省得你在屋里对着四面墙。小姐你且梳洗,吃点儿小米粥,一会我从盐场回来接你一道走走。”
……
不多久,少筠撑着一柄油纸伞,跟着赵霖往头一回她去过的草荡里去。
赵霖很健谈,脾气又非常开朗,一路上说了许多这几年的事情。
“小姐别怪老隋,他婆娘死得早,就这个丫头宝贝。丫丫在他心里,就如同你在你爹心里一般重。男人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连自己心肝肉似的女儿也救不回来,他还用做人?他这股气憋了许多年了……”
“赵叔,我并不怪隋叔叔。丫丫年纪和我一般,那样清秀的姑娘就瘸了腿,少筠只觉得对不住家里的老掌故。说起来,素日徐管家和你们交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老徐那人,贼精!他知道荣哥不待见他,他索性就都绕过荣哥。什么收私盐、翻新残盐,能不找荣哥就尽量不找荣哥。你也知道我们哥几个,当日多好的交情,就为老徐一手打压一手捧的,不痛快的事情就慢慢来了。其实荣哥人是真公道,只是他最恨人收私盐卖私盐。偏老徐专管这些偏门生意,所以荣哥恨他连带你姑姑姑丈也恨上了。老隋人很直,哥几个里头,就属他对他婆娘好,早几年为丫丫的事伤透了心,对老桑家就淡了那份心了。可他看人不如荣哥准,手下的徒子徒孙里有些黑心的。那帮人早抱成团、撇开老隋了,老隋哪能受这份气!为这事儿还找我喝过酒!只是后来日子越发难过了,老隋也不知怎么的,也渐渐的也移了性情。”
少筠听到这儿,叹了一口气:“这也难怪隋叔叔。”
赵霖回头看了少筠一眼,有些关切的问道:“小姐,走了好一会了,可要歇一歇?”
少筠摇摇头,又问赵霖:“林伯伯呢?还有方石叔叔……”
“老林么,实在人,从来不多事。因为你姑丈的缘故,老徐也乐得看顾。说起来,这也是老徐做人不厚道!他这样一手捧一手压的,我们哥几个多好的交情也能给毁了!老方么,同老隋挺好。”
少筠想了想,便低声说:“叔叔,这事儿你还得帮帮少筠。实则这话也不对!我听叔叔说了这半天,只觉得徐管家心机太深!若这么些年他不是一手压着荣叔、一手抬着林伯伯分化你们,在富安,他收不到私盐,更不可能在残盐翻新上头占咱们家的好处。叔叔,你也瞧得明白吧?你们几位有能耐,可也有脾气,跟着老徐那样的人找这些不干净的钱,能跟多久?但几位叔伯手下都带有徒弟,难保这些人的品行。若徐管家这回成事,日后他定会撇开你们,只用自己的心腹。”
赵霖也叹了一口气:“小姐,您这话荣哥早对老隋老方说过了!只因为老林是你姑丈的人他没说而已。只是,老隋为丫丫的事,也真是心淡了!我和荣哥都瞧着呢,老徐真成了做残盐的领头人,老隋老方准没好下场。”
“所以叔叔,你劝劝隋叔叔!在这当口要是不站稳了,吃亏的不仅仅是桑家,还有他。少筠知道他受了委屈,可是委屈不受也受了,不如看着将来。少筠无能,但也敢说一句话,我就是喝粥,也不短了咱家灶户一个子。”
“这话昨夜老杨老柴轮着给老隋老方说了,连扬州城里传着的消息也说了。荣哥当场就骂开了,说‘老隋你再不明白,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霖笑笑:“小姐,桑府里真只有八千两银子了?”
少筠避而不答:“不管家里有多少银子,赵叔,今年我给你们两倍的工钱,也叫你们休息一阵子,可好?”
赵霖大吃一惊:“小姐,这又何必?就为这累世的情谊,我们一准能把老隋老方转过来!”
少筠摇摇头:“姑姑姑丈管家这十年,着实委屈你们了,按着府上的旧例,我如今给你们加一倍的工钱并不算多。我也不是存了什么好心,你们也是正经过日子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你们的徒弟们都服气。”
赵霖深吸一口气,心里多少也觉得欢喜,因此笑吟吟的说到:“那我就先谢过小姐了!您放心,我会同荣哥说,保准不叫小姐为难的。”
少筠真正松了半口气,然后说道:“紧接着的一段日子……无论谁来给你们说什么、要你们做什么,一概不理会。我若有事,只会叫杨叔或者柴叔来办。你们有什么,也都只管和杨柴二位说。”
“晓得了!”
正说着,两人到了当日少筠来过的小竹亭。
赵霖看了看天气,对少筠说:“小姐,再往前路就不大好走了,不如小姐就在这儿等着我吧。只怕你闷。”
少筠巧笑:“赵叔叔忙去吧。小竹子没事,昨夜喝酒猛了些,现在还有些头晕的,我在这儿静静的喘口气,正好了。”
赵霖总还有些不放心,又在亭子周围撒了些雄黄末,然后伐了一小段竹子,三下五除二的挖成了一只短笛交给少筠:“小姐千万别打伞乱走,竹林里有蛇的。闷了吹吹笛子,老赵不过两三刻钟的功夫就回来了。”
少筠摸着那支短笛,笑意满满:“赵叔快去吧。”
赵霖渐渐走远,少筠深深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闷了一腔的酒气都渐渐散在了空气中。
雨仍然连绵不断,仿佛一张细细的纱帐,笼在竹亭周围,影得那一丛丛的竹子都分外婀娜。天地间轻微的簌簌声,叫人心都澄明起来!
少筠只觉得心里平静得如同一池静湖,摸着短笛,徐徐的吹奏了起来。
就在这竹林静谧曲自适的时候,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公子……前面有个竹亭,不妨避避雨!”
“呵!你看我木屐蓑衣青竹杖,可不是‘何妨吟啸且徐行’的东坡先生么!这样的雨何时是尽头?又哪处躲来?”
……
作者有话要说:又来人了。
第二次的富安之行也很重要。
☆、050
细雨空蒙如浣纱,梨花一枝迎露泣。
清脆又青涩的短笛回响在竹林间,蒙蒙细雨中,陈旧衣裙下,一朵梨花迎露微微颤动。她仿若凝固,镌刻着静止的美态;她仿若雀跃,携裹着流动的灵气。
笛音戛然而止,少筠略微惊讶的看着来人……
斗笠下银冠闪闪,蓑衣里锦缎莹莹,眉目间朗朗浩气,举止中文士风流。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少筠微微凝眉,握紧了手中的短笛,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位相公……小女子有礼了!只是这漫天细雨的时节怎会闯入别家草荡?”
年轻文士一面让侍从脱下蓑衣,一面向少筠拱手回礼:“啊!小生唐突小娘子了!怎么?这片草荡是小娘子家里的?小生路过此处,只觉这儿颇有几分景致,一时文人习气不改,便任性闯了进来,小娘子莫怪!”
少筠浅浅笑开:“原来如此。”
年轻文士在亭中略转半圈,不露声色的打量了少筠。少筠打扮平常,布衣荆钗,似乎是个寻常乡野姑娘。然而,她肤色白皙莹润,肤质细腻如膏,尤其一双玉手,堪称玉雕,又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少筠心里也十分奇怪,他吟着“何妨吟啸且徐行”,仿佛带着苏东坡的豪迈,却只是游戏风景而已?难道这便是书上说的才子?但是来人身份不明,少筠并不敢随意张口说话。
年轻文士似赏遍了竹亭周遭景物,又翩然回身:“小娘子莫非来躲雨的?”,说着看了看亭边那把油纸伞。
少筠眼动心动,顺着文士的眼光一走,便笑道:“不是。春日来了,江南一阵一阵的细雨最是催人,竹笋也一样。过了这时节,竹笋长成了竹子,就不好入口了。”
文士一面听一面浅笑,最后看着少筠一双手,恍然大悟的:“原来小娘子是来挖竹笋的。”
少筠轻轻捂嘴:“我不会这个,是我爹爹往竹林深处挖去了。公子,您一大早就从竹林里出来,没碰着我爹爹么?”
兜了一个圈,原来是她淘气么?这个姑娘也真有几分趣致!年轻文士一笑,又作揖道:“小生何伯安,这厢有礼!这里听闻是富安桑氏的草荡,莫非小娘子也是富安桑氏?”
少筠跟着这位伯安的礼也浅浅回礼,却避而不答:“原来是何公子!何公子说错了,这儿的草荡不姓桑,却正经是天家的地方,桑家人不过靠着他给朝廷煎盐罢了。小女子乡野姑娘,不知道礼数,只怕爹爹骂我,是故不敢稍越礼制。”
何伯安脸色一僵,只得低笑掩饰:“小生冒昧。”
少筠转头,不作理会。话说,你一个任性胡闹的学子书生,闯了人家的地方,还敢三言两语的刺探?!理你才怪!
何伯安眸光一转,又仿若不在意的说到:“莫非小娘子同小娘子的爹爹……也是任性、偷偷往这里挖竹笋?在下听闻前朝时候民不聊生,这片草荡也是救活不少贫苦灶户。”
少筠眉头一抬,眼光横过去,轻柔的语调中满是不客气:“何公子何必三番四次出言试探?我若答你我与爹爹任性偷盗,我便不是桑家人;我若生气反驳你,我便是桑家人。可恨你闯了人家的地方还这般振振有辞,料想苏仪再生也比不过你舌灿莲花。何必呢?人若是连廉耻都丢了,只剩下一张嘴,又有什么用?苏仪之名,也不见得名垂千古!”
一番话说出来,何伯安昂头大笑,然后才说:“小娘子非是非不是!却正正就是!若非你胸有锦绣文章,又何来得知苏仪舌灿莲花?是故,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小娘子你又何必生之灭之、增之减之,徒惹尘埃?”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位何伯安也真是软硬不受的浪荡公子啊!少筠浅笑:“公子什么之乎者也?小女子竟听不懂了!”
何伯安看着少筠,负手而笑,而后又大笑着挥手示意身后侍从,穿上蓑衣带好斗笠,任凭风轻雨斜而去:
“清风竹林,细雨梨花,如是色蕴。木屐穿花,蓑衣拂柳,行识苦厄。一句不懂,得十八界,界界皆空,善哉善哉!哈哈……”
少筠追着何伯安的背影,目光蜿蜒而去。偈子么?究竟难也不难、似懂非懂。我本红尘儿女,又何必强作出世人?
少筠不自觉的举起短笛,轻轻吹响,也无甚悲喜,也无甚空灵,只是,也应了那句诗词: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不多久,赵霖果真挖了一背篓的竹笋回来。
少筠玩笑道:“赵叔,竹笋不就是小竹子么?你怎么忍心挖了小竹子!”
赵霖哈哈的笑:“二小姐有多少年没有吃这竹林里的笋子了?带回去给二太太、大小姐都尝尝,算是老赵的一点心意罢了!”
少筠点头:“多谢赵叔。赵叔巡完草荡了?没有什么不妥吧?”
赵霖示意少筠上路,一面走一面说:“草荡大着呢,我一回巡一处,也得巡上个把月。只是小姐该家去了。梅雨天不好,衣裳两三天也不能干,小姐在富安不方便!”
少筠点点头,正要交代什么。赵霖又紧跟着说:“小姐吩咐下的事,赵霖记下了,会好好同老隋老方说。就是怕底下那些徒弟们眼皮子浅,不知道里面的水深,惹了官非。”
少筠笑了:“赵叔,有时候有些话多说了,反而枉做小人。一场变故下来,做人厚道不厚道,一目了然。若只是年轻不懂事,经一些事,也就能长大。若不止是年轻不懂事,那就算有了教训,也是应该的。叔叔不用担心,你们带出来的徒弟,再强也越不过你们去。只要你们稳如泰山,我就有了主心骨!”
赵霖听了这话,只觉得话里还有一番话,细细嚼了,才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十分厉害,当即里敬佩多过了往日的疼爱:“小姐,老赵明白了,小姐只管放心吧。”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一时说说闲话,不时又穿插些家事、盐事,倒也很快的回到桑荣家。
这时候侍兰、老柴老杨都已经打理清爽,就等着少筠回来。少筠汇同了几人,一块吃了顿午饭,便赶上马车,要回扬州。
少筠见自己穿了丫丫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