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少筠困难的抬起头来,眸中一汪秋水晶莹剔透。她定定看着万钱:“晒盐法、从权贵口中分利,势必平地起波澜。万钱,你还是少来一些西街吧!明日、我要带着宏泰回康家去住着去了。”
万钱的眉毛紧紧皱起。
少筠努力伸出手来,细细的展平了,笑容温柔如水:“四年前,康知府为了从贺转运使口中分利,假意答应哥哥娶我为妾。当时我对哥哥剖明心迹,我转身离开的一刻,我以为从此后这十年相伴长大的情意要完结了。可最后……恰恰相反!万钱,我竟不知,这一生会是这样子的。可我、从未后悔,从未后悔答应哥哥嫁入康家,更不会后悔,当初答应带你的簪子。带了你的簪子,大约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幸运的事了。”
万钱动了动嘴唇,看着眼前的少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扶着万钱的肩,站了起来,然后、轻轻的、仔仔细细的用那宛如玉雕的手指抚摸着万钱的脸,最后蜻蜓点水的吻了吻万钱的唇,口中逸出一句话来:“万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想知道。可我想你知道,你在我心里。”
万钱浑身一颤,没有来的心慌:“少筠!我说过、彼此相许是不够的,长相守方才是……”
“二小姐、外头有个姑娘家找万爷!”,侍菊十分着急的声音突兀的传了进来。
万钱一愣,已然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全丢了,两人大眼看小眼,足足愣了好一会,方才颇为尴尬的分开了。
随后万钱拉着少筠出门:“姑娘?找我?”
侍菊紧紧皱着眉头,盯着万钱,竟是毫不客气的说道:“哼!紫鸢姑娘!我记得真真的!不就是当初万爷你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的窑姐儿!呸!说这话我都脏了我的嘴!”
万钱显然的愣了一下,却不是多尴尬。少筠皱了皱眉,立即觉得今天自己吃了太多太酸的石榴子,酸得这会儿嘴里心上都是酸的。她按捺着心绪,问侍菊:“且把话先说明白,岂有先骂人的道理?”
侍菊撇嘴,很是愤怒的:“骂人?竹子,我这骂人还真没冤枉人!眼下这紫鸢姑娘就跪在咱们桑家大门前呢!字字血泪的说万爷您始乱终弃,求着桑贵开一开桑家的门让她见见伟岸的万钱大爷呢!”
少筠不淡定了,极其惊讶的转而看向万钱。
万钱眉头一皱,立即紧紧拽着少筠,解释道:“不瞒你,有前因后果,你得听!”
少筠按捺又按捺,只觉得心里一阵伤心接着一阵愤怒,搅得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好容易借着万钱的手站住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我听、你说!”
万钱看着少筠一转瞬一张脸白过白纸,只想起那一句“你在我心里”,真觉得心酸。他深吸一口气:“我当初包养她是为了贺转运使。贺转运使出事后我也顾不上,她独自过了四年。我回扬州前,明叔告诉我,她在这边无依无靠,常来找我,我念她没什么本事活着,把当初她伺候贺转运使时住的小院子给她过活了。谁知她不知足,常来留碧轩找麻烦。那日……你进了康家的门,我想起这四年、我犯糊涂了。少筠、你得原谅我,我是男人。”
少筠抿了抿嘴,心觉得伤透了,却不只为一个找上门来的紫鸢,却是为了万钱。这四年、她伤了多少心,他便伤了多少!而今日彼此相对面对的,不仅仅是各自的伤,还有为彼此的伤而伤!
万钱看少筠不说话,不免急了,只拉着少筠:“少筠、我在你心里,这句话白说的么?为了这么个贪心的蠢婆娘,你我之间便生了嫌隙?”
少筠摇摇头,有些哀伤的:“也不是我多贤惠!要是寻常时候,遇着这么个女人,我知道怎么收拾。可是叫你伤心的人是我,我……却不知怎么办了。”
听了这句话,万钱心上一松,当即下定决心,拉着少筠往外走:“我知道了。”
……
紫鸢当街跪在桑宅宅门前,哭得凄凄惨惨戚戚。当她看到万钱拉着娇俏的少筠走出来的时候,那面上的泪珠儿,真是!千尺的长线也难收哟!
紫鸢赶忙跪着跨了两步,哀戚的求着万钱:“爷!求求您怜惜奴家吧!奴家、奴家腹中已然怀了小儿郎!”
已然怀了小儿郎……
这一下少筠干瞪眼了!
万钱一皱眉!心里叫嚣开了!他那日迷迷糊糊的跟她滚了一回床单不假,但君伯基本棒打鸳鸯了。他还真不信,他居然有着一击即中的本事!要知道,这清艳绝伦的小娘们可是正经伺候贺转运使伺候了整整一年的,就算贺转运使不济了点,那也是干了一整年却屁事都没有的,而他居然一次中招?!想到这儿,万钱再看紫鸢的时候,眼神已然犀利起来!她能知道他在桑宅,而且当街当巷的宣布自己怀孕!莫非……这小娘们把自己装扮的楚楚可怜之余,还把少筠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令他两处于不堪的地位以增加旁人对她的同情?
万钱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旁的,先拉住少筠,低声说道:“知道我在桑家?这姑娘机心重!”
少筠猛地回神,再看紫鸢时,心绪却又不一般了。
那边万钱则直直盯着紫鸢,淡淡一句:“既然你说是,那就是,那你就生下来吧!”
紫鸢大约没料到万钱那么干脆,直接目瞪口呆了。
“生出来是,我母子一起养,不过你得守活寡。”,万大熊直截了当的本色:“要生出来不是,对不住,滚!”
紫鸢张着嘴,下巴几乎掉地了。
一旁桑贵侍菊小紫等人直接呆立当场,话说,万大熊,您这身风范哟!真他娘的hold住全场!
少筠又气又好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合适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心情,只好调侃两句:“紫鸢姑娘、当初在万花楼见你,万钱就在一旁,我亲见他拍下你,却不是为了中意你。今日你这般……我只有一句话可说了,自求多福!”
……
作者有话要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这紫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芷茵那样看得开看得明白吧,多数人总是觉得自己离自己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遥,可在老天爷看来还远得很的。
☆、292
紫鸢没有再闹,因为阿联立即就做出了安排,但这个结果、远不是她想要的!扬州瘦马,自小学的就是如何讨好伺候男人,要是日后的日子没了男人,她难道便是久旱等甘霖?
一步三回头之时,紫鸢看见身后的万钱和少筠当众手拉着手,全然不避讳旁人的目光。那一种恩爱,真是羡慕妒忌恨!
而少筠看着紫鸢这般戚戚惨惨切切,心里原先好容易才稳住的满满的醋缸一下子全打翻了!她甩开万钱,冷笑:“扬州瘦马五百金!原来人家下定决心以身相许来报答万大爷!真是其情可悯、其心可怜!只是万爷这般不解风情?什么活守寡、男人急色跟饿人急饥不是一般的么?偏在这儿做了一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样子,给谁看!”,说着袖子一甩就要走开。
那边侍菊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着走了!
万钱呆了呆,直看着少筠的背影,却怎么也迈不动脚去追。等回过神来,他实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而向桑贵:“当着外人还十分温柔体贴,这一转头就!”
桑贵嘿嘿的笑,也不避讳还有别的仆人在场,只说:“爷,您这是当局者迷!竹子是最贤惠的,当着外人的面可真是给足了您面子了!这一转背、哎哟!好大一股子醋味!只怕那缸醋已经酿了四年五年了,老陈老陈的!”
万爷心上松了两分:“四年五年?不是这道理!”
“怎么不是这道理?”,桑贵眼睛一飞,说不出的油滑样子:“我听阿联说,当初爷重金买这姑娘的初夜、竹子就在旁边?哎呀,爷,您办什么事都利索,唯独这事儿、办的忒臭!您上青楼,还找了您未来的媳妇儿陪着?哎呀!果然是高人,办事儿别出心裁!”
说到这儿,桑贵负手大摇大摆的回了外帐房,剩下万爷在哪儿呲牙裂嘴的!
话说,当初买紫鸢不是为了他自己,而且、他怎么知道桑少筠会是她老婆啊!是要知道,便是打死他也不会叫她在旁边看着的!
哎!可见,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未必样样算得精准啊!
万钱摇摇头,深知如今再进去找少筠,没准少筠又跟他弄小性儿。他便是伏小状的哄了,只怕一时三刻也哄不好,索性出去把事情搞清楚吧,就算日后自己得养这个意外之子,也得养个清楚明白吧!
那边厢少筠回到竹园,又觉得胸口犯闷,后又听灵儿说万爷没跟进来,出去办事情了,心里又怅然若失的不痛快!臭狗熊!我生气,你居然也不哄一句就走了,你是闹哪样!
偏那小紫想着讨少筠高兴,巴巴的把今日的安胎药端了上来,笑道:“小姐、咱别跟外边的下贱女人一般见识,来先喝了这碗药是正经的。”
少筠暗自银牙咬紧,却是不声不响的接过了药碗。
侍菊一旁看着少筠的脸色不善,忙把灵儿和小紫都打发了,方才笑道:“那药苦!少喝一天只怕也没什么。眼下我看这一胎养得安稳,你夜里睡得好、也不犯咳嗽,连先前泛酸作呕的都没了。”
侍菊说到这儿,少筠却是如有所动,她定定的看着那碗药,心中细细过了一道,不由得眼睛一眯,抬头看着侍菊:“你也觉得这药苦?”
“啊!”,侍菊一面拿了扇子打扇,一面笑道:“是苦!你的药,是外头胡太医亲自煎好叫人送来的,我怕路上有出什么差池,总是先取一点舔过才叫小紫送进来的。横竖这药越发的苦,怕是胡太医调整了方子亦未可知。”
少筠一言不发、缓缓放下药碗。她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最后轻声说道:“调整过方子……就不知道怎么调整的。”,说到这儿,少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轻轻一声叹气。
万钱并不知道少筠隐隐起了疑心,这一回他是万花楼里左拥右抱的叫了两姑娘、问消息……
紫鸢有没有跟楼里的姑娘们来往、有没有别的相好、扬州城上除了那所他给的小院子还有没有别的营生……
问来问去,姑娘的酒喝了不少,话却没问到什么有用的。这紫鸢姑娘自从被包,大约就以与楼里的姑娘来往为耻,从来没有回过万花楼,更别说会带些什么东西来看看昔日的姐妹。寡淡的人情、浓厚的奢靡,风月场里,原本寻常的事情,姑娘们只为自己的生计自己的喜怒,又怎么会知道早已飞上枝头的一个紫鸢姑娘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万钱有些心烦,却也知道只怕一时三刻找不到什么端倪来,因此却也不觉得太过失望。不过,没问到紫鸢的前因后果,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刻,阿联送了紫鸢回来找万钱。两人正要告辞的时刻,万花楼里堂皇走进来一个男人……
万花楼里到处都是双双对对的男人女人,有个男人,有啥好奇怪的。可是,能叫万钱一眼就看上的男人,恐怕还真不多!
炎夏了,这男人还穿着一身黑色妆花袍子,上头金线绣福字宝相花,一进门就叫嚷着这天怎么这么热!
万花楼里的人都震了三震!却不仅仅为了这人的富贵,而是……妆花虽是绫罗绸缎中的极品,却是较厚的织物,就是极富贵的人家也不会夏天穿、还挑了黑色来穿!
楼里的姑娘一见来人,蜂拥而出!
那男人来者不拒,真正的左拥右抱,一来一去,揩油不少,可眼睛却是向上看着的。
万钱有些奇怪,不免随着男人的眼光向上看去。二楼上,真正应了那句诗:倚楼红袖招!姑娘极美,却是内敛的不张扬的,她穿了一身胭脂红轻罗衫,衬得那抹雪脯宛如油脂般滑腻白皙。她嘴角含了一缕笑,是一种淡定和自持。她看见男人看她,她一言不发,红袖一招,一楼的人都醉了!
男人哈哈一笑,颇有些风度的辞了众姑娘,奔着那姑娘就上了二楼,然后弯腰一举,直接把人扛上了肩头。那女子惊呼一声,随后娇笑叠着香风阵阵进了屋!
一楼的人哄笑,只当看了一出好戏。
万钱挑眉,转身找到了楼里的老鸨晚、娘:“什么人物?”
晚、娘笑嘻嘻的:“爷说傻话了不是?晚、娘这儿,有银子就是人物!您瞅见那位爷身上的妆花袍子?楼里的姑娘就是日日接恩客,一个月下来,只怕买不上半匹呢!偏人家大夏天里穿着嫌热,进门就赏了人!”
万钱眉头一漾:“是个暴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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