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萨沙看见少筠,注意力终于转移,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犹如编贝:“安布!不过节、安布来看……”
磕磕碰碰的一句话,叫少筠忍不住笑出来:“枝儿,穆萨沙说什么?”
枝儿小脑袋一偏,放开穆萨沙,拉着少筠到桌前,叽里咕噜的说道:“穆萨沙说关外可大的雪,他那儿都去不了了,横竖他们不过咱们的大年,穆大人又拗不过他,索性就让他出来呗。安布,你看,穆萨沙又带了好多东西给咱们!”
少筠点点头,扫了桌上一眼,知道是些山货。
这时候穆萨沙的仆人,叫葛洛的上来,笑道:“康、娘子……关外雪好大好大的,只怕有牛羊要冻坏了……阿哥年纪小,干脆进关见识……”
少筠淡淡笑着,眉头却悄然起了涟漪,她并不动声色,只是温言软语:“难为你们了,这样的天气赶路!我让小七给你们收拾收拾,你们先在一旁的厢房住下。只是地方小,委屈你们了。”
葛洛呵呵的笑着,不知道如何答话的模样,但却显然听明白了少筠的意思。
这时候小七老柴都得了消息,都一块儿涌进屋子来。少筠便顺势吩咐小七和莺儿给葛洛穆萨沙收拾床铺被褥,自己则留下老柴。
“柴叔,你回来的时候海西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么?”
老柴想是因为远离故土,又劳作辛苦,竟然也留了一把大胡子出来,他听了少筠的问话也没有着急着回答,只是抄起桌上的半只风羊,看了好一会,叹气道:“竹子,只怕穆大人这个冬天不好过!”
少筠伸手示意老柴在下手坐下:“只怕是天太冷了?”
老柴有些意外的抬头看少筠:“竹子知道?”
“我不知道。”,少筠摇头:“不过穆大人素来疼爱穆萨沙,怎么舍得这么大冷的冬天叫他冒这样的风雪?”
老柴点点头,叹气道:“不容易啊!今年关外的风雪来的特别早,没进腊月,满天满地的雪。我和小七出来的时候穆大人营地里的雪都已经有一尺厚了。天冷得早,畜生的草料没存够,你瞧这风羊,都没什么膘,只怕是没熬过冬就死了,来年不知道穆大人怎么办呢。我同小七出来的时候,穆大人那不到一岁的丫头就病恹恹的,我还答应了开春了从关内带些草药出去给他。照眼下咱们这儿的样子,关外只怕更加厉害。穆萨沙这一来,穆大人大约也是没有了法子了。”
少箬听闻,首先叹了一口气:“看天吃饭,来一场天灾,人就得遭殃。筠儿,你想怎么办?”
少筠瞧着少箬,苦笑摇头:“姐姐,穆大人部下,人数以千人计,整个族人只怕不下万人,我一个人,能做什么?何况今年我们是一文钱都没有进账,只有图大哥托王军爷转交给咱们的五十两银子,连昨夜的年夜饭,都是三位吴大哥凑钱备下的。”
老柴听着少筠有些忧愁,怕她担心来年生计,不免安慰道:“竹子不用太过操心,往年没有咱们在这儿,穆大人也是一样的过日子,再难也总有个头的时候。老图那五十两,省着点,够咱们这一伙人吃上大半年了。”
少筠颔首,浅笑,话语十分温暖柔和:“柴叔辛苦,倒反安慰我。只是等开了春。并雪还没化,你和小七又得接着奔波……”,说到这儿,少筠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容娘子,你来!”
容娘子本在东厢,听了招呼,忙放下手中的宏泰,掀帘出来:“二小姐有吩咐?”
少筠接着说道:“关外天十分的冷,柴叔小七身子虽然康健,但还得保养着。我从辽阳回来,讨了方子、买了药材,你每天都煮一锅汤药,给他们泡泡脚。另外那些当归玉竹党参红枣的,都配好成小包,用来炖汤,是大夫斟酌过的药膳,你也是每天做好了给大家。”
容娘子垂手听着,听到后面一句,又抬头一笑,回道:“这些,阿菊回来的时候就仔细交代过,前些日子因忙着过年打扫屋子准备压岁小裸子,才没能天天煮着。既如此,我往后便天天叮嘱他们泡脚。只求柴叔不嫌弃我啰嗦。”,说着看向老柴,朝他一笑。
容娘子原本容貌秀丽,梳的整齐的乌发衬着光洁的额头,再加上那贤淑的一笑,叫人看的心情熨帖。老柴“哎”了一声,脸色通红的答应了,又对少筠说道:“竹子你有心了。”
少筠点点头,容娘子行礼退去,她才对老柴说:“柴叔也不必这么客气,这一路,我是真把你当成我的长辈看待。关外太过寒冷,我又不放心将这件大事悉数交给穆阿朗,只有多为你尽心。”
老柴叹了一口气:“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你就放心吧。等开了春,我仍旧带着小七出关。只是海西的余盐也渐渐丰厚起来,穆大人未必知道怎么办,倒是竹子你想怎么处置呢?”
少筠一笑:“盐是不怕多的,就怕关外不太平而已。柴叔你且安心煎盐,旁的事,待我想得清楚明白了,自有下文。”
老柴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看着你,我究竟惭愧!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能替你们遮风挡雨,反叫你们三个姑娘家费心费力。哎!”
少箬一直安静听到这儿,不禁笑道:“柴叔快去吧,不必劳心费力还不好么?再说了,这一路,你才是小竹子的擎天柱,没了你,她能平安到辽东?你也不必太瞧得起她!”
老柴听了这话,呵呵的笑开,说了一句到底是大小姐,就拱手走了。
他才出门,就听见容娘子招呼他:“柴叔,热滚滚的汤药煮好了,赶紧的泡上,别落了老寒腿!小七呢……”
老柴唯唯诺诺了几声,屋外就没了声音。
少箬少筠细心听去,少箬便笑道:“柴叔早前跟着二叔的时候,老婆就难产死了,这些年也没个女人照顾,也没听见他对谁上心。方才那一张大红脸,反倒有些意思了。”
少筠挑了眉,想起容娘子方才那一笑,不由得会心笑开:“若说模样儿,容娘子也算出挑。人品也贤淑,就是稳重不够,有些小家子气。要是往日,也罢了,眼下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倒也是段好姻缘。”
少箬按住少筠,笑道:“我说有些意思,没说要做媒人。他们一人女人早死,一人的男人……这一言难尽的事情,不是外人推波助澜能成的事。你素来办事能洞察先机,但要说到这男女情事,还得我,才能办的妥帖。此事,你不要插手。”
少筠有些悻悻然,不由得嗔怪少箬:“自小就姐姐老说我不行。”
少箬淡淡笑着,也没接话,只是转了话题:“穆萨沙这孩子,灿若骄阳。难怪枝儿跟着他性子都野了!一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冒着风雪千里奔波,了不得!他父母也愿意,更是少有了!”
“姐姐在担心枝儿?”,少筠有些了然:“依我看枝儿这脾气是极有计较的,若是圈在屋子里,就如同兰子说的,没准养出她姐姐那样的脾气来。不如早早任着性子长,咱们用心教导好了,该是个多长志气的好孩子。”
少箬沉吟半响:“这事儿,让我琢磨一下再说。只是方才我看见你似乎有些忧心,是为关外大雪?”
少筠轻轻叹气,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关外大雪,要是女真人如此,只怕鞑靼也如此,我是担心遇上灾年……”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两张
☆、202
弘治十六年,元宵节,辽阳。
天冰地坼,可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不会因此萧条。辽阳虽然是兵痞子成窝的地方,可兵痞子也要讨老婆,也得风花雪月的看看花灯、说点儿情话,方才有成双成对的喜事。
少筠早在一天前就回到辽阳,孩子们则早早的就欢呼雀跃,期盼着元宵夜里看花灯。
穆萨沙没见过汉人的花灯,更加兴奋,一个劲的拉着枝儿问。偏偏枝儿学了几天字,知道了规矩,不肯像个没羞没臊的疯丫头。两人斗嘴,你一句汉话,我一句女真话,真真笑得旁人倒仰。到了夜里,这两个孩子王却又手拉着手,扯着小七和莺儿一块儿去看花灯。
少箬看见此况便对容娘子说:“你也带着慈恩宏泰去热闹热闹吧,天虽冷,多穿两件衣裳也无妨了。要是嫌小七莺儿不够稳重,把柴叔也叫上,没得叫他总在屋里喝酒。”
容娘子想见宏泰和慈恩都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也实在有心沾点儿喜气,就答应了,忙忙的收拾了慈恩宏泰的衣裳,包成了一个小包袱。
正巧老柴进来看见了,就笑着说:“巧了,正要把宏泰小少爷托在脖子上,又怕他给我撒了一脖子的尿,你也一块儿,我也省事儿了。”
容娘子嫣然一笑,拎了小包袱,答应道:“有柴叔在,我也就不怕抱不动小少爷和慈恩了。”
老柴笑开,招呼着同时夹起了宏泰和慈恩,惹得两人兴奋的大叫起来。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少筠对少箬眨眨眼:“姐姐宝刀未老啊,这一招是行云流水,自然的一点儿痕迹都不露!”
少箬横了少筠一眼:“你才多大?能做这样的事?学着点儿吧!别以为有宏泰叫你一声娘,你就真是个女人了。”
少筠嗔了少箬一眼,正要说话,侍兰和侍菊都换好了颇为鲜艳的衣裳进来。
少箬一看,不由得笑道:“哟!兰子这一身玫瑰紫丰果纹袄儿果真好看,衬得那张脸象牙似的!”
侍兰有些不好意思,忙拉着侍菊说道:“你看他这身红缎的褙子,穿在她身上,丹蔻似的,不也十分好看么?”
少箬点头,浅声道:“好看!都好看!难为你们小姐,两年的功夫,就有本事叫你们都穿上绫罗绸缎。咱们桑家几百年……”
少筠看见少箬似有些伤感,忙说道:“这也不是什么本事,一则是图大哥的心意,二则也是程大都督赏脸。今日咱们去做客,我也有心带带他们长些见识,因此特地嘱咐的。姐姐,咱们该往大都督府上去了。”
少箬想了想,站起来说道:“也罢了,还要那些劳什子规矩干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么!”
……
辽东程大都督的府邸多有派头,亲自看过方才能知道。眼下大都督府大门洞开,期间往来熙攘,皆是些看不出来龙去脉的人物。
少筠自不与这些人一道出入,反而从程府东边一道装置讲究的小门前下了小轿,扶着少箬走进府去。
那小门十分考究,少箬只消一眼,便对少筠说道:“不亏是名震辽东的大都督,单看这墙的高度,还有那小门的蹊跷,就知道厉害。天下间的汪洋大盗只怕绕道而行。”
少筠笑笑,说道:“若非如此,他岂能稳坐辽东?何况你看他门庭若市,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少箬点点头,也不接话,两人便安静的往前走着。
侍兰侍菊在后头跟着,看见一些摆设,也偶尔一声半声的说话评价。
四人转进一所小院时,门边忽然嘀嘀咕咕的说话声,紧接着一个圆领长袍的男人身影“轰”的一声,一个踉跄闯了出来。少箬少筠猝不及防,当地就愣住了。侍菊叫了一声抢上前来,侍兰则已经挡在少筠面前:“什么人!”
那男人挠着头站直身子、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玫瑰紫的衣裳裹着一个玉人儿,她脸上有些绷紧,模样儿温柔,却偏有点儿韧劲儿。那男人大约没承想一抬头就看见这么个好看的人儿在眼前,一下子就愣住了,这时候他身后哄堂大笑的涌出一帮人来。
少筠抬头一看,这男子又是一个大高个儿,生得比万钱还粗糙三分,身上的衣裳黑糊糊的磨得油光黑亮,一双手满布老茧子,这会儿正盯着侍兰有些放肆的傻笑。而这男人的身后清一色的莽汉子,勾肩搭背的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侍兰吃了一惊,又看见那为首的男人盯着她,不由得满脸通红。后面侍菊反应过来,忙一把拉过侍兰,有些儿底气不足的对那男人说道:“看什么看!有你这么看人的么!”
少箬微微皱眉,拉着侍菊,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咱们走吧!”
侍兰别开头,扶着少筠,急急走开。
不料那男人竟肆无忌惮的追着侍兰的背影,一副垂延三尺的模样。
侍菊因为早前侍梅的事情,对这样直接粗莽的男人没有半分好感,只狠狠的瞪了那男人一眼,正要骂人,少箬却已经把她拉走。
几人才走了几步,笑声传来:“哈哈!我还在想康娘子什么时候到的,这就来了!及时雨、及时雨呀!哈哈!”
少箬抬头一看,这位程大都督堂皇披了一件银鼠毛褂子,胸前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充当搭扣,当真是睥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