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是颇为妥当的人,而吴海则是常年为上峰办些阴私勾当,甚至连嘱咐也都不需要,就自己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说。两人虽然还不明白少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拿了东西收好了,就辞过少筠。
少筠这才转出来招过莺儿:“咱们该去盐衙门,拜会杜转运使。”
莺儿答应了一声,忙转出去跟吴海的婆娘打了声招呼,又进来给少筠披上一件寻常的披风。
不料宏泰最是粘人的时候,一看见少筠做出门装扮,就扑上来揪着少筠,呀呀的假哭着耍赖。莺儿想抱走他,可一想他们走了,宏泰也不放心交给吴海家的婆娘呀,因此发愁到:“小少爷!你瞧你巴巴的跟来做什么?也没有好玩的,又冷!”
少筠没法子,俯身把宏泰抱起来,嘱咐莺儿:“你也把他的衣裳穿上吧,咱们带着他。”
“哎!”,莺儿说着取过宏泰的小衣裳,给宏泰穿好了,宏泰方才咧嘴甜甜一笑。莺儿得了这一笑,自己也笑个不住:“真是!想打你还不能够!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粘着你娘!”
少筠逗了逗宏泰,便轻声道:“莺儿,咱们走吧!”
莺儿伸手接过宏泰,小心翼翼一块儿走了出门。
……
再见到杜如鹤的时候,杜如鹤有些心不在焉。
杜如鹤也不讲究什么男女有别,看着少筠也能发愣,然后又转头回去埋首书本。
少筠忖度他神色间有些愁苦,便主动说道:“杜大人,此行少筠是跟随吴军爷来的。今年金州所煎盐定额,吴军爷已然完成,因此特来报喜。我想着侍兰侍菊一直未曾回来,也十分担心他们在广宁右屯卫的事,因此来看看,顺道想问他们声好。”
杜如鹤叹了一口气,又挥手道:“怎么?担心堂堂辽东转运使会苛刻你的两个丫头?”
少筠眉头一挑,平淡道:“大人何出此言?”
杜如鹤又没了话。
少筠心中哼了一声!杜如鹤啊杜如鹤!你就这点心胸气度!晒盐之法,何等大事!你一个四体不勤的盐官儿,没下场子煎过盐,没跟灶户熬过苦,就想靠着一点恩惠、一点官威坐享其成?感情你祖坟冒青烟,全天下的好事都让你碰着了!
杜如鹤见少筠一脸平淡,但眼睛里的冷意却是不可忽视的,心里也一阵不快!桑少筠是何人?两淮上名头响亮的刺头货,专以狡诈手段庇护心生歹意的灶户,又以险恶居心败坏一方盐政!若非手上确实有些东西可助他改变辽东局势,他怎可如此宽待这等奸商?何况桑少箬何许人?!
凌空一记霹雳,两人都只露一鳞半爪、些许峥嵘,然后又都垂眸平淡。
杜如鹤恍如未曾听见少筠此前的一句责问,温文说道:“你的两个丫头么,原本我也想让他们回来了,广宁右屯卫近日来连场大雪,地上积雪已有三寸之厚。”,话到这儿,杜如鹤抬起头来,似乎意有所指:“平白耽搁了一年,眼下又得等到明年开春之后了!哎,辽东苦寒,只怕你们姐妹殊为不惯?”
好一个青天大老爷!防她桑少筠如同防备豺狼虎豹,时时出言警惕!
少筠眸光微微收敛,容光越发浅淡的如同画中仕女。她朝似乎是吓着了的宏泰轻轻一笑,然后挥旗退兵,退避三舍,以求诱敌深入!“侍兰侍菊每有信传给我,我也知广宁右屯卫一事不太顺利。但我与姐姐,在金州所也是竭力煎盐,以至于□乏术,所以明知他们不顺利,也只能在信中以寥寥数字与两个丫头一块参详。眼下金州所一年定额已经完成,再有两月,所得之盐就是今年多得的。我想大人宽宏,又担心大事久拖不成,因此自作主张来到这儿,就是为与大人商议大事。”
这一番话,实在滴水不漏。杜如鹤知道少筠与侍兰侍菊通信,甚至知道他们信中内容。他久历盐事,自负是帝国中治理盐政的翘楚。可他并不知道,在少筠这样真正是灶户出身的人眼里,他这本事,不过是这一门手艺的十之二三,方才入门而已!何况晒盐法乃是新法,杜如鹤那里凭空得知中间蹊跷之处?!
杜如鹤细细思量了少筠这一番话,觉得没有什么破绽,又认为少筠必然要顾及桑少箬安危,想必不会在这里头动手脚,因此只有叹气道:“依你所见,这法子可有把握?”
少筠缓缓笑开,温柔的声音十分耐听:“大人,此法绝非异想天开,必然有把握。只是上古圣人,尚且有大禹治水、三治不成。为了姐姐,民妇绝不会轻言放弃!只是大约步骤之中那些技巧尚未为我们所知,所以不能成罢了。只需加些耐心,假以时日,民妇确信,大事可成!”
杜如鹤点了点头:“也罢,这只怕是铁杵磨成针的功夫。横竖这些日子已经无法再施行新法,你便同你的两个丫头再细细参详吧!前两日广宁那边的海大富已经报给我,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动工了,两个丫头想必也就该回来了。”
少筠听闻了,脸上露出一抹欣喜来,说话也雀跃了半分:“如此,真是多谢大人了!久不见他俩,民妇与姐姐十分挂念!”
杜如鹤“嗯”了一声,又说道:“你是跟着吴征来的?如今住哪里?”
少筠忙回话道:“吴军爷的弟弟就是您衙门里的军爷,也在辽阳。民妇跟着吴军爷,为了省钱,就住在这位吴海军爷家里。”
杜如鹤点点头,然后从他书桌的小抽屉里摸出一锭五两的纹银,递给莺儿:“不过月余就要过年了,料想金州所今年多出盐斤,也是你与吴征的功劳。这锭银子给你,给孩子们添两件衣裳。这儿天冷,怕是难熬。”
莺儿没敢接,看了看少筠。
少筠看了看怀里的宏泰,然后笑笑:“答谢大人恩典!”
莺儿得了这话,忙向杜如鹤行了一礼,又道了声多谢,然后就接过了这锭银子。
此后杜如鹤又恢复了心不在焉的模样,少筠见在没有什么事情,便顺势告辞。等出了衙门,莺儿心眼儿实,没看出蹊跷,只摸着那锭银子,笑道:“这位爷,打赏咱们也算是阔绰!难怪叶子夸他是青天老爷。”
少筠一笑,不予置评。
不过两人抱着宏泰从衙门出来没多久,只听见路上哒哒的马蹄声擦肩而过,然后“哎哟”一声,紧接着一抹倩影跳了下来:“宏泰!”
一旁莺儿“呀”了一声,然后咯咯笑出来:“才说着呢,就碰上了!”
侍菊当街先给少筠行了一礼,然后把宏泰抱在怀里,左一个亲亲右一个亲亲的抹了宏泰一脸唾沫。
侍兰随后下来,笑意盈盈的给少筠行礼,又说道:“偏就这么巧呢!”
正说着,一脸褶子的老头儿海蜇头、海大富跳下马车来:“哟!水灵灵一排四根水葱儿!还抱着一个粉团儿,好生整齐!”
侍菊咯咯的笑:“海爷爷,见着我家人了,我可再不跟你进衙门了!等明儿一开春,大老爷发了话,我呀,再给您做江南的小卷儿吃!”
海蜇头一乐,垂涎三尺的模样:“那敢情好!得了,别当街吹冷风儿,坐马车跟你家人回去吧,也好让我的马车认认道儿。”
侍菊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几人就簇拥着少筠上了自己的马车。
少筠握着侍菊侍兰的手,看他们一张俏丽的脸蛋都被海风吹得通红,又有皴裂,心里十分不忍,不由得万分关切道:“金州所十月初就接连大雪!可恨杜如鹤竟把你们拘到现在才放出来!你看你们,好好的江南姑娘,成了这边的粗糙娘们!”
侍兰也含着眼泪看着少筠:“可比去年黑了好些!你在金州所,只怕比咱们都辛苦百倍!偏我们都不在,不能替你分担着!”
莺儿忍着笑,对两人说:“你们谁也别心疼着谁了!等这边事情了结了,叶子说了,她来好好心疼你们!依我看呀,咱们是一年比一年强了!”
侍菊抱着宏泰也一个劲儿的说:“是呀是呀!一年比一年强!等有空了,我这花儿草儿的一调理,你们一准都跟花似的!”,说着凑到少筠跟前,挤着眼睛问:“急死我了!那事,成了?”
少筠嗔了侍菊一眼,故作不知的:“什么事?!”
侍兰收了眼泪,推了侍菊一把,又微微掀了车帘子往外张望了一眼,回来教训道:“破落户!也不瞧瞧什么地方!这会儿出岔子,作死呢!”
侍菊一吐舌头,又挤眉弄眼的。
宏泰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又是最好模仿的时候,竟然也跟着学,惹得莺儿和侍兰都哈哈大笑,抢着去抱他。
少筠自己也笑个不住,心里高兴,又不忍两个丫头太过担心,只拉着两人含笑点头!
两人得了暗示,一下子欣喜若狂的滋味涌上心头,偏偏不敢大声叫囔,只能借着与宏泰嬉闹而大声欢笑。
这一年,是弘治十五年,少筠清楚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其他暂时还没有什么。
☆、197
回到吴海家,少筠将杜如鹤给的五两银子全都给了吴海老婆,乐得这婆娘嘴都合不拢,连忙把好屋子好炕都收拾出来给侍兰侍菊。
侍菊很兴奋,压抑不住,连连想拉着少筠询问。侍兰虽然稳重,但心里也像是有一只猫儿不停的挠痒似的。等吴海家的收拾了炕头,两人就摒退了众人,忙拉着少筠坐在一处,瞪着闪闪发亮的眼睛问少筠:
“这么说……竹子!你怎么就瞒着我们呢!”,侍菊最是忍不住。
侍兰也接口:“可不是么!我们走的时候你只吩咐我们别多问,问了也不好。我们禁不住,横猜竖猜,隐约是觉得你想用吴征在金州所……哎哟,真叫咱们不敢信!这是多大的事!猜着了也不敢信呢!”
少筠压着两人,笑道:“你们俩!轻着点声!”
两人都缩了缩肩膀,侍菊又扑上来,压低声音叫道:“那竹子你快说呀!快急死我了!在广宁那边夜里头寻思,都吓得睡不着!竹子,你心里究竟是什么算盘,还把我们两当外人么!”
少筠无奈的看着侍菊:“这都哪跟哪的?不告诉你们就怕你们按捺不住,露了风声,这事儿就闯大祸了!你们平静些,我细细告诉你们。”
侍兰整遐以待,又推了推侍菊,侍菊咧嘴一笑,然后盘腿坐在炕上。
少筠扫了两人一眼,笑意里满是满意:“早前在富安,荣叔和四位叔伯说这法子的模样,你们还记得么?”
侍菊侍兰一听,立即收敛了欣喜神色。侍菊没有张口说话,侍兰则说:“死了也记得!荣叔平日里那样的一个人,好也骂一顿,不好也骂一顿的,谁在他跟前,都得低一个头,认一个小。但要说起这法子,他跟五六岁的孩子一般淘气,手舞足蹈的……”,说罢,鼻头也红了。
少筠点点头:“五位掌故一辈子的心愿,我一定替他们偿了。阿菊、兰子,吴大哥领着几个心腹的兄弟帮我,就在金州所,把法子练成了。往后,我兑现我在离开富安时候的誓言。我要用这个法子,替他们报仇,保他们一辈子的平安富足!”
侍菊抿了抿嘴,同时也把眼泪抿了出来。侍兰则重重点头。
去家千万里,而今雄鹰振翅,意欲高飞!
三人心中激荡着热血,心中情愫,难以言说。
稍后,侍兰喘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不免忧心道:“法子成了是大事,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杜如鹤着实不个好相与的人物!叫他知道咱们瞒着他,可是怎么得了!”
少筠一笑,侍菊就已经又开始教训侍兰了:“你呀!就知道发愁,一路上走来,就属你知道发愁!你也不想想,刚离开富安的时候,咱们身上有什么?荣叔给的五十两银子,竹子和我们身上几件金银首饰。然后呢?船上把首饰都掏没了。往北边,我和竹子还有柴叔,十两银子走到金州所,连一口热水都没了,山穷水尽!还有你和小七,身上一两银子也不带,就跟着图大哥闯野蛮人的地方!你说说看,你自己掉了多少层皮、吃了多少苦,吹裂了多少回脸蛋?可是咱们海上也闯过来了,金州所也闯过来了,海西也闯过来了。如今怎么样?你说呀!”
侍兰抿抿嘴,很是自豪的笑道:“如今么,海西的穆大人把咱们当财神,建州图大哥把咱们当妹子,吴征当咱们是首脑,海蜇头也偏心着咱们!这一路,咱们也对得住去了的人!”
少筠拉起两人的手:“阿菊也别怪兰子瞎操心,非得有她这样的人才能提醒自己,前面还有许多十分难办的事情!兰子也别怪阿菊跳脱,这一路,咱们确实来之不易。这法子的事情,你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