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渊一愕,眼底一缕失望一闪而过,面上却还淡笑着:“可是我忙糊涂了!没有也罢了,你便着手指挥仆人收拾物件,咱们准备返京了。”
宁悦轻轻一行礼,答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微微皱眉的:“爷不在家,宁悦倒遇了一件事,有些古怪。”
“什么事?”
宁悦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说道:“前些日子我出门,想着置办些本地的土产,留着日后孝敬爹娘,不料有人拦了我的轿子,说是寻亲。”
何文渊皱了眉头:“寻亲?怎么到你这儿来寻?”
“正是呢!”,宁悦满脸的平淡下,也有些许的迷惑:“人是嘉兴那边的人,寻的是昔日桑宅里蔡管家的妻子,听闻都叫容娘子。”
何文渊当即浑身一震,连忙问道:“容娘子?!”
“是呀!我听了有些蹊跷,便领着人到了僻静处,细细的问了。才知道这容娘子本姓方,后来嫁给了桑府管家蔡波,儿子眼下得有一岁多了。可自桑家出了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这两母子。小渔村里的尸首也认过了,都没有。桑家的人又说这容娘子坏了德行,只怕跑了。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里人便起了疑心,因此来找。衙门里的衙役也不知道怎么的,反叫他们拦了我的小轿。”
何文渊越听越心惊,又隐隐的有一股子兴奋!
前头桑少原的案子,当事的桑少原、蔡波都死了,连那被糟蹋的姑娘都投井自尽了,他以为查无可查,不料峰回路转!的确,在小渔村里头,并没有这容娘子的尸首。这人不会凭空消失不见,唯一的可能就是没死,躲起来了!可怎么会呢?她和桑少原被人捉奸在床,坐实了通奸的罪名,是要遭宗族家法惩罚的,她一个弱质女流,怎么逃了出来?必然是有人帮……那么帮她的人……一个外籍的女人,谁会帮她、谁最可能帮她?难道……是她丈夫?
果真如此,这里头就太过蹊跷了!
蔡波就是去捉奸的人,而蔡波又死在了小渔村外……种种奇怪串联在一处,何文渊满头冷汗!
难道……如此多的疑点,为什么早前没有发现?难道背后还有许多他所不能知道的蹊跷?突然间,何文渊想起桑宅里万钱的一句话:少筠外逃,怎么就这么巧和的碰上了海盗上岸?他的意思……难道是暗示有人要害少筠?!
不!万钱还说了一句:何大人,你心黑么?
何文渊颓然大叹一口气,整个身子瘫在圈椅里,心里盘旋这一个声音:原来万钱怀疑是他用这样无耻卑鄙下流残酷的手段要置少筠于死地!
他不敢相信,却更加如坐针毡!他恨不得冲到万钱面前,狠狠给他两拳!质问他怎么可以怀疑他对少筠用那么毒辣的手段!他与少筠……也曾生死相交!
可惜,这一切都太晚了!皇上圣谕已下,他已经拖延至最后一日,已经不能不动身回京复命!
宁悦看着何文渊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由万分担心,忙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臂膀:“伯安、相公……你……怎么了?这事,是不是很棘手?”
何文渊满脑子一直在飞速的转动,因此万分疲惫,只能挥挥手:“没事,这事……你不要多想,也不要问,更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只当不知道即可。”
“可是!”,宁悦看见何文渊突然脸色大变,不由得万分担心:“可是……宁悦担心你……这些日子,你太操心了,自从少筠出事,你夜里也没睡过几回踏实觉。伯安,你便与我说说可好?原先我便备好了迎少筠的,却不料竟换了清漪回来。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我看见你也没有十分开怀的样子,跟上回从富安回来,简直都是两个样子……”
一听到宁悦提及这个,何文渊心里真是打翻了调料缸似地,甜酸苦辣咸,一下子五味毕集,搅得他只能苦笑道:“还提来做什么?人都不在……”
话到这里,何文渊又猛然一惊:如果那么多疑点,是否少筠活着的可能性便大增?
瞬间的大起大落,何文渊深深透了一口气,:“眼下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又解释什么。这件事,你且放在心里,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余下的我自会处置。”
宁悦看见何文渊十分疲惫,只能忍了忍,又问道:“我知道了,只是,清漪进府有些日子了,她这身份……”
何文渊有些意兴阑珊,只挥挥手,随意道:“皇上那里我提过了,她不是首犯,户籍不无不可,念在有功,回京后再办就是了。不过爹爹知道了,少不得又唠叨我。这话我放在这里,你记在心上就行,不必认真给名分,日常用度尽心一些也罢了。等她生了儿子,你抱过来养,就当我为你尽心。”
宁悦听了十分高兴,当下恬恬的笑了出来,便也顾不上这事会不会伤了另一个女人的心。
……
作者有话要说:没什么说的。何文渊其实也没把樊清漪当成什么才智美女。
☆、144
四月十二,老柴拿回来几套小伙子的衣裳,嘱咐少筠换上,又对小七吩咐:“我领着竹子他们三,你带着容娘子,分开两拨儿走,别招眼。你就说领着你姐姐往北寻亲的。”
小七答应了,也不顾忌什么男女之别,扯着容娘子高低声的嘱咐话语。
少筠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短衣出来,又叫侍兰牢牢的绑紧了头发,裹了一块幅巾。
老柴这时候递给三人一些米糊似的东西:“夜里别睡了,见人前把这个糊在耳朵上,这样也不十分瞧得出来了。”
少筠点点头:“柴叔,昨天进草荡的那队兵卫……难道他们瞧出端倪来了?”
老柴摇摇头:“我听老王说,是怀疑海盗往南边跑了,眼下是浙江布政使派的人往那边搜。咱们老桑家那点事……哎!那什么鸟巡盐御史早就回京了!眼下没人会理咱们这破落户了,咱们只要海上不出事,就能行。”
少筠心中微微黯然,果然还是人走茶凉……想必万钱那只没脚的飞鸟,也不知哪里东南飞了吧。旋即她振作起来自己对自己说“也罢,我再无后顾之忧!”
天黑尽的时候,老柴引着少筠走出了草荡,见到了这几天一直在说的老王。
少筠鲜少说话,老王似乎也知道些什么,只把她当成一个小子,压根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和老柴山南海北的侃着:“他奶奶的,不吃私盐,老子一辈子当鳏夫嘛!你不知道,对辽东那边、海面上那些海盗们,盐巴比金子还贵!有时候为了要盐巴,连命都能丢了。朝廷沿岸的盐点不多,但是走私私盐的,多不胜数,跟邋遢婆子身上的虱子似地,怎么捉都捉不完。只是咱们担着盐课,煎盐一年能得多少也是有数的,没法子做这大生意罢了!”
老柴笑着应酬老王:“我看你滋润的很,还要冒杀头的险来做这事?我欠你个大人情了!日后我有命回来,必定相谢!”
“哎哎!”,老王摆手:“别说这个!谁没有遭难的时候?桑家栽了大跟斗,我们大小也算个同行,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用这么客气着!你放心,船主跟我要盐,得买我两分薄面,不会为难你们。上船后,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两人正说着,四处里突然冒出几个精瘦精瘦的人影,极其灵巧快速的扛着几袋东西放进岸边的小船里,然后又有一个小个子跑到老王跟前拱手道:“爷,该出去了!”
老王点点头,扫了少筠等人一眼,对老柴说:“走,我亲送你一回。”
老柴想要推辞,老王正色道:“兄弟就别推辞了,我又不是保你一路平安,不过交代两句,叫人家分两缕神来照拂你们,我这人情也就到这儿了。你放心,官兵以为海盗到南面去了,不会有人巡查这里,不然我也不敢这时候拿盐巴出来。走吧,别耽搁!小子们得跟上!”
老柴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朝几人招了招手,几人便在夜色的掩护下,上了三条小船。
每条小船上头都有两袋盐,一个摇船的小子,和一个站在船头的小子,如是一来,少筠只能站在船中间。
海风呼呼的吹,摇橹的声音很有规律,但拨水的节奏就好像将少筠的心弦一点一点的上紧了,自此之后,那根心弦一直没有轻松过。自此后,一点点的,她用那根弦,奏出了一曲高亢激昂的宫商角子羽!以致许许多多年后,她仍然如斯清晰的记得,那摇橹的浆出水入水的细微模样……
小船划出岸边大约两三里,凭着少筠绣花时候的精细目力,她发现黝黑的海面上有一个黑影徐徐靠近。她盯着那黑影越变越大,这才听见侍兰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心弦瞬间绷紧!而少筠心里早不知转了多少转!
小船早已经停止摇橹,小伙子一人高举着船桨,另一人踏在船头双手叠在一起凑在嘴边,呀呀的吹出了海鸥的声音。很快大船抛下绳子,小伙子接住绳子,将少筠一众人拉近了大船,又喔喔的吹了两声。此后,大船抛下了软梯。
两个小伙子交代了少筠一句:“我把东西运上去,你再爬上去。”,说着就一前一后将两袋盐运了上去。
两个小伙子看着十分瘦,但是上拉下走,下托上爬的,动作十分有节奏也十分的有技巧,可见是万分熟悉的行当了!
等两人快消失在大船里头,侍兰低声了一句:“我先上!”,说着手脚并用的爬上软梯。
侍兰显然不习惯,软梯被她踩得几乎成了一条线,但她没有吭气,摇摇晃晃的爬了上去。少筠看准了她的动作,隐约摸着些技巧,便先双手一张,脚才踏上去,又回头告诉侍菊:“你跟着上来,别磨蹭。”
不一会,少筠上了大船。这时候老柴已经站在一旁,陪着老王同一个肥硕男人交道。少筠走过去,只听见老王说:“鬼六,我兄弟老柴,你买点面子,一路照看,让他们在丰财下船。”
那肥硕的鬼六嘿嘿的笑,真有点鬼气森森的样子:“着什么急呀!丰财只能进京,不如去辽东,大把世界!嘿嘿!”
老王笑哼一声:“去辽东,别把我小兄弟的婆娘买去当窑姐儿!你少给我胡闹!叫我知道你起了坏心眼,下一回我有东西宁愿喂鱼!”
“哎哎!别介!”,鬼六仍旧笑嘻嘻的:“有钱不挣,天打雷劈!得啦,给他们个舱房,中不中?”
老王咳了一声:“别叫他们吃些猪食!回头你王爷爷多给你凑两袋盐,叫你不白跑这一转!”
“哎哟!那先谢了!”
两人正说着,船舷边传来了小七低声的叫骂声,还有容娘子的嘤咛声。少筠微微皱了眉,还没说话,侍菊一溜小跑过去,帮着将两人拉了上来。
鬼六看见了,眼睛精光四射,黑暗中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却只听见他低喃道:“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
老王微微摇了摇头,对着老柴一拱手:“兄弟,送到这儿,一路顺风!”
老柴拱手回礼,没有说话。
老王似乎不以为意的扫了少筠一眼,嘴角微微一挂,一挥手,带走了几个小伙子。
老柴微微叹气,与鬼六并排走在一处,执手拂袖间,一支金累丝嵌宝蝶戏牡丹簪子进了鬼六的袖子:“六爷,请您一路照拂!小子们落了难,身上就这点值钱玩意,日后自当图报。”
鬼六横了老柴一眼,又对少筠等人投了几颗大菠菜,笑嘻嘻间鬼气四溢:“图报?鬼六今日不想明日事!你想着报,我还不敢想着受呢!王老鬼接你们上来的,接下来的事儿,我只管活人吃喝拉撒。你有命,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说着将几人引进船舱。
船舱一进,另一个截然的世界!
外头整条船都是黑的,不漏一丝儿光,但里头却丝毫不觉昏暗!
船舱分了两层,地下一层中间空着,上面一层四周是舱房。中央处头顶挂着烧得熏黑的树枝烛火,当地几张方桌子,几个彪形大汉,又有几个女人围着嘻嘻哈哈的调笑。这儿,十分肮脏,却一切都自由法度,就像它本身的存在。
少筠暗自思量,因此微微垂下眼眸,挡住眸内闪烁的光芒。
几个大汉显然注意到了少筠几人,眼光一一掠过,却在容娘子身上停了下来,嘿嘿的调笑声起,似乎是饿狼看见了肥羊!
鬼六面上肥肉一抖,丢出一声笑来,也不理几人,领着老柴前往左侧舱房走去。
几名大汉看见此况,嘿嘿的一下子从前后的楼梯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盯着容娘子:“鬼老六,来了新娘们也不知一声儿?不厚道啊!”,话虽然满带着绍兴口音,却十分的剽悍和猥琐。
鬼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