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个“哥”字却蓦地卡在了喉咙之中,因为她这时方才看见皇帝手中提着的那把明晃晃的长剑!
皇帝站在门口,脸色沉郁的看着她,周身皆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凌厉而慑人。
那宫女见状,早已吓得跌倒在地上:“皇上……”
“滚出去。”
皇帝冷冷喝了一声,那宫女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起身跌跌撞撞的爬出了内寝。
而原本卧在床榻上的敬妃,此时也挣扎着坐起来,刚要抬头,却见皇帝明黄色的靴子已经出现在眼前,而缓缓抬起眼,透过那把指着自己的眉心的剑,她的眸子直直的看向皇帝,喃喃道:“皇上。”
“朕今日,要你一句实话。”皇帝眸色之中皆是冷意,“当日尘儿腹中孩子流掉,朕曾经着手查过,没有找到丝毫与你相关的证据。然而朕今日却要问你,那日在尚书府之内,究竟是怎么回事?”
敬妃腹部一阵阵的剧痛,却强行忍着,紧抿了唇看向皇帝,轻笑:“时至今日,六哥终于还是开口问我这句话……那么我也可以告诉六哥,当日我所见的,与六哥所见并无二致……皇贵妃喝下那碗药,我只是来不及阻止……”
“阿敏。”皇帝冷冷的打断了她,眼神之中是她前所未见的冰凉,“你素来是朕最信任之人,朕与你自小一处长大,朕知道你的好,朕也感激你的付出,可是这一次,朕只要你一句话,当日之事,是不是你所为?”
敬妃静静看着眼前的他,身体的疼痛忽而再次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她轻轻的笑了起来:“六哥,六哥……你既言阿敏是你最信任之人,你却这般不信阿敏……”
“是不是你所为?”皇帝似乎并未听见她的话,只是冷冷的重复了一句。
敬妃依旧直直的看着他,良久之后,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语罢,她缓缓闭了眼,“六哥若然不信,那便一剑杀了我,能死在六哥手上,阿敏虽然心有不甘,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看不见,皇帝手中的剑分明抖了抖,只差一点便要刺上她的眉心,然而最终,却还是收住了。她满头的冷汗,脸色惨白如鬼魅,这些分明是因他而受的伤痛,可是此刻,他心中竟全然没有一丝心疼。
只是,这一剑,却依旧下不去手。良久之后,他方才缓缓道:“好,你说没有,朕便信你。阿敏,若然有朝一日,朕知道此时当真与你有关,你知道后果会是怎样。”
语罢,他收起了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决然而去。
在房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之后,敬妃没有睁眼,颓然的倒在了床榻之上,如瀑一般的黑发铺了一枕,愈发衬得她脸色如同鬼魅一般的苍白。
而那眼角,缓缓滑落的两地清泪,却显得愈发的苍凉。
他说,你说没有,朕便信你。
然而,她分明知道,他不信,他已经不在信她。
皇帝身形僵硬,缓缓走出撷芳殿,吴永连正捧着心窝候在外间,一见他出来,忙的撒了手,迎上前去:“皇上……”
皇帝并未说什么,只是脸色依旧沉郁得可怕,提步往前走去。
刚刚走出撷芳殿外,却突见前方寻来两个内监,一见皇帝,忙不迭上前来跪拜,同时慌张道:“皇上,惠王他,他……”
皇帝赫然变了脸色:“他怎样?”
“回皇上,御医请示了皇贵妃娘娘,对惠王用了粨花,可是用过之后,惠王却……没了呼吸……”
正文 失去的痛
惠清宫内,此时早已过了最乱的时刻,正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大殿前,一群本该忙碌着的宫女此时却都携了手站在檐下,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着;而萧霖所在的内寝之中,一群御医也是各有表现,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愁云惨淡,还有的依旧在床边努力着,试图让萧霖醒过来。
而面对着这所有的一切,轻尘却始终只是静静的站着,脸色纵使苍白难看,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床榻上,毫无一丝生命迹象的萧霖。
皇帝匆匆然入了惠清宫,一直到他已经走到大殿前,一众宫女方才看到他,匆忙低身行礼,还未来得及低头,皇帝的身影已经闪进了大殿之内。
一众御医为听见通传,却蓦地见到他,顿时吓得都变了脸色,尽数跪倒在地。
皇帝的目光从轻尘僵直的背影转向床榻上的萧霖,在触及他那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时,目光顿时变得无比灰败,缓缓移向床边的脚步亦变得极度沉重。
强压着心中的恐惧,他缓缓坐下来,伸手抚上他年轻苍白的脸,低低唤了一声:“霖儿……”
没有丝毫的回应。萧霖的脸上,连温度都已经逐渐散去,变得冰凉起来。
皇帝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他的鼻间,却在始终探不到自己想要的气息之时,终于失了态。
他其实并未落泪,然而猛然站起身来,微微抽搐着的脸已经足以彰显此刻他内心的哀恸。
所有的御医都吓得身子一缩,低垂着头不敢轻易发出声音。
皇帝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连自己的声音听在耳中,都是朦朦胧胧的:“谁给他主诊?为什么不继续治疗?他都还没醒,为什么不继续治?”
一众御医顿时都是冷汗涔涔,最终,那太医院院首禁不住开了口:“回皇上,惠王,心脉已经停了……”
“胡说!”皇帝额头上猛然窜起了一条条青筋,怒吼了一声,顺手拾起床边的药碗就往一群御医中间砸去,“心脉怎么会停?他只是昏迷过去,你们却告诉朕他死了?!”
那药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其中一个年轻御医的头上,顿时头破血流,然而他却依旧强忍着,不敢说一句话,旁的御医也同样再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皇帝再次转身,坐到了床边上,伸手将萧霖已经逐渐开始僵硬的身子抱进怀中,依旧只是唤着他:“霖儿,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皇兄,霖儿……”
然而,面前那张曾经鲜活年轻的容颜,却毫无动静,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睁眼的时刻。
皇帝终于意识到什么,终于害怕起来,死死的抱住了萧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
他还这么年轻,他才十六岁,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怎么可能死?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离他而去?
“霖儿,快睁开眼睛……皇兄不送你出宫了,皇兄再也不会让你在宫外吃苦了,皇兄会好好照顾你,你说什么都依你,霖儿,快起来……”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怀中的少年却依旧一动不动,狠心到不肯给他哪怕只是一丝丝回应。
“
不——”他终于痛苦的喊出声,一再强忍的泪水终于还是涌上来,“老天爷,为何对我这么残忍,我已经没有两个孩子了,霖儿,我不可以连你都失去……”
直至此刻,一直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的轻尘,身子才终于微微一震,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她没有见过这样痛苦的他,从来没有。她腹中的孩子两度失去之时,她醒过来都未曾见到过他,也无从知道那时他是怎样的模样,可是再伤,再痛,也不会比得上此刻吧?
毕竟,萧霖才是他的孩子,是他真真切切疼爱了十六年的孩子,所以他在乎,他伤心,他哀恸,种种都是大爱的表现。
她并不爱萧霖,有的,只是心疼,所以她也伤心,可是她的伤心,需要吗?这个孩子的死,是因为她点头同意了用粨花造成的,她要对这个孩子的死负上责任,她还有资格伤心吗?
皇帝一哭,御医之中同样传出了低低的哭声,殿外也传来了宫女嘤嘤的哭声,唯有轻尘,咬了牙站在那里,没有掉一滴泪。
早已经休息的丢丢,也终于听到了动静被惊醒,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赤了脚就跑到这间房来,见到眼前的情景,又恐惧又担心,上前拉了拉轻尘的袖口。
轻尘并没有动,视线依旧停留在萧霖的脸上,未曾移开片刻。
丢丢见状,又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在看到满面泪痕的皇帝之时,微微有一丝怯懦,犹豫了片刻,却还是走上前去:“萧晟爹爹,你怎么了?”
皇帝只觉得痛,那种失去的痛,已经说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的痛再次浮上心头,蒙蔽了他所有的视听,可是恍惚间,却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爹爹”,禁不住一怔,偏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人儿。
良久之后,他才看清丢丢那张写满了恐惧与担忧的脸。
丢丢……他脑中仿佛闪过什么,用了很大的力气方才想起来,抬头看向了那个始终站在床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深爱绝伦的的女子:“尘儿……”
正文 妖妃当斩
丢丢……他脑中仿佛闪过什么,用了很大的力气方才想起来,抬头看向了那个始终站在床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深爱绝伦的的女子:“尘儿……”
轻尘的目光终于也从萧霖脸上移开,缓缓对上他的视线,依旧是静默无言。
皇帝身子微微一震,目光再次回到萧霖脸上,克制不住的落下泪来。冰凉的眼泪一滴滴落到萧霖脸上,看上去,就仿佛他在哭一般。
皇帝想起他小时候,有什么事不顺心之时,便总会到自己面前哭闹一番,分明是假哭,他也看得出来,但是他偏偏就是那他没办法,他一哭,认输的总是皇帝。
然而,这一次,皇帝内心无边的悲凉,哭的是他,认输的也是他。他很想用力摇醒怀中的这个孩子,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告诉他他要什么都都会给,只要他此时此刻,睁开眼来,看看他,看看他这个父皇……这个极度不负责任的父皇……
“霖儿,你原谅我……”皇帝喃喃的低诉着,伸手在萧霖的脸上擦拭着,试图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却始终都擦不干净。他眼中的泪水,反反复复的落到萧霖脸上,怎样,都无法擦去。
可是这个孩子,还会原谅他?他走得这样安静,这样委屈,这样不甘,他其实通通都知道!这个孩子怨他,恨他,他也知道。
他当真是不配,不配做这个孩子的父亲,活该今生,这个孩子不能唤他一声“爹”,他不配……
他同样不配的,是做一个丈夫。所以轻尘也怨他,恨他……他负了所有人,所有他在乎的人……
“尘儿,你该走了,带上丢丢,你可以走了……”
这一句话,蓦然打破了屋中的平静,也惊醒了那一众御医。
轻尘怔怔的看着他,他却没有再看她,只是反复的在萧霖脸上擦拭着,仿佛世上,他所拥有的,所剩下的,便只有萧霖的那一具尸身。
轻尘一动不动,丢丢走到她身前,偎进她怀中,轻唤了一声:“娘亲……”
轻尘这时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将丢丢抱起来,眼泪终于克制不住的滑落。
皇帝哭,她也哭,丢丢见状,终于慌了,一边伸出手去胡乱的擦拭着轻尘脸上的眼泪,自己也忍不住撇撇嘴,掉下泪来。
然而方才皇帝的那句话,却仿佛让那一群御医想起了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中一人突然便开了口:“皇上,惠王之死,是臣等无能……关于用药,臣等是请示了皇贵妃,方才用了粨花……”
轻尘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看着丢丢,嘴角努力勾起一丝微笑,眼角余光却瞥见皇帝的身形同样蓦地一僵。
“皇上,此事确是皇贵妃拿的主意,皇贵妃不能走。”御医中出现了附和的声音,一时间,多人都同时开口,言辞荒谬,不堪入耳。
“皇上,她是罪臣之女,只怕是故意害惠王!”
“皇上,妖妃祸乱天下,不除是天下之不幸啊!”
“皇上,如此妖女,理当捉拿起来,用火刑,祭奠惠王亡灵!”
……
丢丢年岁虽小,然而听了那群御医的话,再看着轻尘的神情,竟也多多少少明白了什么,顿时大哭起来,抱进了轻尘的脖子:“娘亲不是妖女,娘亲不是……”
“皇上请当机立断!”御医中的声音忽而更大了,所有人都理直气壮的将矛头指向了轻尘,一时间,竟是群情激愤的模样。
在这样的群情激愤之中,却只有皇帝和轻尘始终保持着静静地姿态,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轻尘很快转开了视线,转而去安慰丢丢,而皇帝,则放开了萧霖,缓缓站起身来。
眼见皇帝终于有了反应,一众御医仿佛受到了鼓舞,话语越来越难听,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内寝的屋顶都掀翻一般。
然而,几乎只是一瞬间的时间,众人只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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