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暴风雨就在前方,两人反而显得十分悠闲,消消停停的换了衣裳。胤禛还让水色去取了几品小食,在清晨的阳光下就着碧绿的茶汤细品。
“这道碧玉饺,听说可是江南闺秀们最喜欢的小食。里面白的是上好的虾仁,配上切得极细的荠菜,在一起拌匀了,加上数十种调料,包好之后,再用枣木枝烧火清蒸,这才得来。你尝尝看,喜欢不喜欢?”胤禛一时兴致高昂,指着一笼剔透的蒸饺介绍,末了还亲自夹起一只,放到云钰的碗中。
云钰低头看去,那蒸饺晶莹可爱,仿佛水晶制成,里面翠绿的荠菜透过薄薄的饺皮似乎可以看的清清楚楚,饺子里面还有汁液在流动,看了便让人胃口大开。她心底不由有些好笑,自己和胤禛在一起,经常的娱乐活动就是吃……莫非他们之中有一个是那种动物转世的?
“你对吃的了解的很清楚啊……身为一个阿哥,你哪来那么多时间?”云钰将饺子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提出自己的疑问。
胤禛笑了笑,也夹起一只饺子:“民以食为天。即使是天皇贵胄也不能离了吃,我多研究研究又有什么错?”
云钰听他话中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的眼神透过自己,直看向前面的乾清宫。原来……他的愿望早已扎根。
“若你想要,我会助你。”云钰低头又夹过一只饺子,声音极低,却又十分坚定。
胤禛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放下筷子,极其认真的看向她:“你在我的心里,仅仅是云钰……你明白吗?”
心脏被一股暖流紧紧包围,自己在他的心中,只是云钰,不是那个能够预言未来的棋子……心底隐约的担心在这一瞬间被话击的粉碎,只留下温暖,也只有温暖……云钰看着胤禛,用力的点了头。
“格格……”水色敲了门,接着李德全尖细的嗓子随后便在门外响起,“请四阿哥和云格格乾清宫见驾。”
来了,该来的总归要来。
云钰和胤禛对看一眼,起身拍了拍衣服,牵手出了门。
李德全见两人手牵手出门,瞳孔略有些放大,随即又恢复正常:“四阿哥吉祥、云格格吉祥。奴才打扰二位用膳了,只是皇上召见,迟不得,二位请吧。”他声音里带笑,只是不知道这笑倒底是什么意思,是兴灾乐祸的笑,还是别的什么含义。
云钰任由胤禛牵着她的手,一路前行。沿途的宫人皆向两人投来惊异的目光,两人却浑然不觉,也丝毫不怕。
“皇上,四阿哥和云格格到了。”李德全让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下,自己进去禀报。
“让他们进来。”康熙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的阴沉,云钰知道,这便是暴风雨的前兆了。只是一个平日里不发脾气的人,倘若发起脾气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只怕暴风雨也不能和其相比吧。
“莫怕,我定护你周全。”胤禛附在她耳边,低喃出声。
云钰抬头给他了个微笑,两人一同举步而进。
第二卷,只道人常在 第四章,南辕北辙
暖阁里的温度比外面略高一些,康熙坐在软榻上,背后窗上的如意花纹在他的脸上投射出些许阴影,斑斑驳驳。他沉着脸,看也不看两人,手中径自把玩着珐琅掐金的烟斗。
“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胤禛恭敬的跪下。
“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云钰也跪下,两人的动作倒是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齐整得很。
康熙似乎根本没听到,将那烟斗举起来仔细的看了看,又在桌上轻轻的敲了敲。
没有人开口,那时间便过的极慢。云钰昨晚和胤禛疯狂太过,身体本就十分不适,此刻两人跪了也约有二十分钟,膝盖处跪得生疼,地上的凉意也渐渐透过衣服袭入,阴冷透骨。
云钰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康熙这时却突然开了口:“老四,你看朕手上这是什么?”
胤禛愣了一下,恭敬地答道:“回皇阿玛,是烟斗。”
康熙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用力将烟斗一摔,那烟斗在地上摔成粉碎,几片碎处溅起,溅在胤禛的脸上,留下微小的创口。
“朕是怎么教育你的?”康熙居高临下,脸色十分难看,“没想到朕这十几年的教育,居然教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他额上青筋暴突,显见是气到的极点,猛的一抬脚,狠狠踹在胤禛身上。那一脚十分大力,胤禛顿时倒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来。
但他只是紧咬着牙关,慢慢撑着,继续跪在康熙面前。康熙见他这样,冷笑一声:“这会儿装的可好,你昨天怎么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他气极,手指颤抖着指向云钰,“朕和你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娶她为妻、为妾!!朕也和你说过,她已经要嫁到蒙古去,你送嫁的圣旨都已经接了,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云钰见胤禛脸色惨白,冷汗冒的越发多,知道康熙方才一脚一定踢伤了他。她不由心下着急,眉头一皱,牙一咬,突然抬头道:“皇上,是……是奴婢勾引四阿哥的。”
胤禛听她这句话出口,不由大急,也抬头道:“不……”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却又被云钰抢过话头:“皇上您是知道的,奴婢素来仰慕四阿哥。五年前的出走也是因为四阿哥大婚,现下听说要奴婢嫁去蒙古,奴婢是万万不愿的。这五年宫外的生活让奴婢学会了一些鬼龉技俩,奴婢就……就用在了四阿哥身上了。”
康熙将目光调回她,在她脸上打了个回转,温和笑道:“朕很高兴你能够坦白,既然你这么坦白,那朕便教你知道,违逆朕的后果!!”他眼中杀机微显,猛的从腰间抽出长剑,直指云钰,“既然你不愿意嫁给太子,也不愿意嫁到蒙古……那么,朕便让你一辈子也嫁不了人!!”
剑光一挥,直向云钰咽喉而来。
眼见那光芒便要触及,却听胤禛大喊一声:“皇阿玛,请听儿子一句!!!”他飞身拦在了剑光前,康熙却来不及收剑,那剑便直刺入了他的肩头。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他的肩头流了下来,染红了淡金色的长袍。
康熙眉头皱得更深,却微微点了点头:“你说!”
“儿子……儿子宁愿放弃所有,和云钰离开这宫庭,去做一对普通百姓。”胤禛深吸了一口气,一脸坚决的表情,“儿子……喜欢云钰很久了,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了。”
康熙一脸震惊的表情,半晌不能言语。云钰更是惊异,之后眼中溢满了泪水。
“你……毫不眷恋?”康熙怎么也没有想到胤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满腔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这荣宠富贵,万千光彩,你都舍得下?”
胤禛点了点头:“是的,皇阿玛,儿子只要有云钰陪伴,便再无他求。”
康熙沉默了一下,突然一挥手:“你先下去养伤,云钰留下来。”
“皇阿玛!!”胤禛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儿子……”
康熙挥挥手,一边的李德全便连拖带拽的将他拉了出去,云钰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倘若这会儿死了,她也无憾了。
“朕问你,”康熙也不再绕圈,直接了当的开了口,“如果让你一辈子无名无份的跟着老四,你可有怨言?”
云钰心脏一阵狂跳,这话问出来,可不就是证明康熙妥协了么?她慌忙磕头,急切地开口道:“奴婢愿意。”
名份算得了什么?胤禛如此待她,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她还会在乎这个吗?
康熙又坐回软榻,有些疲惫的样子:“既然如此,你一会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去老四府上服侍吧。”他微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你要记得,从你方才应承朕那一刻开始,你便永远只能是个丫头。你跟在他的身边,不仅当不上侧福晋,即使是格格(此处的格格指侍妾,妻妾中地位已经最低),身份也比你高得多。你可记住了?”
“奴婢记下了。”云钰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样一来,恐怕自己将来会受到不少刁难……不过无妨,有胤禛在身边,相信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想到他那句“我定护得你周全”,云钰的心底便暖暖的,一直温暖到全身各处。
“你退下吧。”康熙叹了口气,开口赶人。
“谢皇上恩典。”云钰心中欣喜,磕了个头,弯腰退了出去。
刚出乾清宫的宫门,胤禛便立即迎了上来,将她搂在怀里:“你没事吧?”满眼的忧之色让云钰再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幸福。
她点点头:“没事,你的伤怎么样了?”
胤禛满不在乎的一笑:“这点伤算什么,刚止了血,回去上点药便成了。皇阿玛到底是怎么说的?”
云钰一边扶着他向马车停放处走,一边将方才康熙的话重复了一遍。
胤禛闻言惊得半晌不能说话,突然折转脚步,向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云钰知道他要干什么,急忙拉住他,语气惊惶:“你疯了?皇上好不容易放过咱们了,你这样一去,还不翻天……恐怕我就真的要被赐死了。”
胤禛挣扎了一下,长长的叹了口气,语带歉疚:“云钰……对不起。”
云钰微微一笑:“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呢?重点是,我们以后可以在一起了。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哦。”
胤禛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
第二卷,只道人常在 南辕北辙(1)
云钰转回房内,开始收拾东西。
胤禛本要陪着她,却被她赶回去疗伤,肩上那么深的一道创口,说不疼是骗人的。
水色陪在她身边,将衣物一件件的拾进箱子,默默无语。云钰被赐给四阿哥的事情已经在宫里传开,不少宫女暗自嫉妒她的好运道,云钰只能苦笑。若是她们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名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只怕暗地里要笑到抽筋吧。
“明日,你去沐妍府上吧。”云钰见东西已经收拾泰半,水色又在一边忙活开,她终于忍不住的开了口。
“格格……”水色猛的跪下,抬头看向云钰,“奴婢这辈子都要追随格格。”云钰愣了一眼,抬眼见她眼底眉梢尽是挡不住的决心。
她叹了口气:“水色,皇上是……将我赐给四阿哥做丫头的。”
哪有丫头服侍丫头的道理呢?她可以预见自己在胤禛府上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到哪去,谁能容忍一个没有份位的丫头夺去四爷全心的宠爱?只怕日子会比在宫中更加难过,她必得步步为营,不能教人挑了一点儿错去。
水色咬住嘴唇,眼中开始泛出泪光:“格格,求格格带上奴婢!!”接着便是一个响头接一个响头的磕,云钰慌忙去扶她,却怎么也拦不住,眼前额头上已经渐现乌紫,她不禁长叹口气:“别磕了,我答应你便是,快起来!!”
“谢格格恩典。”水色这才起身,满脸感激。
云钰又叹了口气,指了指一边的凳子:“坐下吧,你需得做好心理准备,咱们在四阿哥府上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水色点了头:“只要和格格在一起,水色死也不怕。”
云钰实在不明白,自己并没有给水色什么好处,怎么她对自己就这么忠心呢?莫怪有人说愚忠二字要不得,难道这古代人都是愚忠吗?还是另有隐情?既然心里有了想法,云钰便决定弄明白,以后的日子危机四伏,可容不得半点错失。
“我有话要问你。”云钰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水色以为云钰又要反悔,慌忙又想跪下,却被云钰拦个正着:“告诉我,你的理由!”
水色沉默了半晌,低低开口道:“没有理由。格格对奴婢好,奴婢曾在菩萨面前发过誓,这辈子都要服侍格格。奴婢不敢欺骗菩萨,所以,无论格格是什么身份,奴婢都会一直服侍格格。”
她说自己待她好,可云钰完全不知道自己待她好在哪里。以自己的眼光去看,觉得十分稀松平常,不过说到没有理由四个字,倒是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
自己问胤禛为什么待自己那般好,他回答的也是没有理由四个字。
“水色……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她若有所思的垂下眼,轻轻问道。
“回格格的话,奴婢自格格二岁起便和格格在一起,如今已经十多年了。”水色虽然不明白她此刻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照实回答。
“哦?我二岁的时候你就和我在一起……你照顾的了我吗?”云钰没想到她来的这么早,不由顺口说了一句。
“格格!说句不敬的话,奴婢较格格年纪大了四岁,您两岁时,奴婢已经六岁了。”水色现在精神紧张,云钰说什么她都担心是赶她走的借口。
云钰眼神一凛,微笑道:“那么……在我失忆之前,可曾与四阿哥有过交集?”
水色迟疑了一点,微微点了点头。
“快,说给我听听!!”云钰见她点头,显得有些激动,心知这交集,一定是胤禛后来待她极好的理由。
水色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是格格七岁时的事情,那年沐妍格格生辰,请了许多小格格去府上。格格也在邀请之例,云铧格格和您两人一同赴宴……”她的声音越发的迷离,像是完全浸入了当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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