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之前,您叫他先考虑清楚!」
* * *
「少爷,咖啡煮好了。」管家赵太太恭谨的捧着银盘进入餐厅,一如以往,
除了冷恺群之外,任何人在她眼中皆是隐形。她甚至没有瞥往恺梅的方向。「
您还需要什麽吗?」
「不用。」他接过热腾腾的马克杯,又以一种深思的冷峭眸光刺探她。
赵太太自动退下去。
恺梅垂眼盯住餐桌,手捧着牛奶杯,蓄意忽略来自长桌对端的探量眼光。
又来了!他又用那极深沉无比的眼光端详她,有如科学家观察着显微镜底下
的微生物,随便伸手一捺就能消灭她於无形;也彷如全能的上帝下望他一手创
造的芸芸众生,那麽自信、肯定,一举一动皆逃不出他的法眼。
「西方人有一句俗谚,如果你救了同一个人叁次,他的生命便属於你。」马
克杯的烟雾蒙胧了他的俊颜。「这一回,就列入第一次的纪录。」
恺梅微微一怔。他的嘴角竟然有笑,尽管笑得讥诮嘲讽,仍旧是她意料之外
的神情。
「这样就算一次「救命之恩」?」她瞪视着他。
「你应该明了,我的度量很狭小。」他狡狯的笑了笑。
既然冷恺群看起来心情还不坏,她决定提出脑海里的疑惑。
「你为什麽愿意到我的学校看训导主任脸色?」
「什麽脸色?我没看到。」他耸了耸肩。
这话也对,反倒是他摆脸色给训导主任瞧。她体内霎时涌起一阵快意。
「爸爸真的固定捐钱给学校盖大楼吗?」换成是她,宁愿将那笔钱扔进马桶
冲掉。
「是「纵横科技」捐钱给贵校盖大楼。」他纠正,再饮一口咖啡。
她一脸茫然,听不出其中有什麽差别。爸爸掌管冷氏企业的经营权,这两者
难道不该画上等号?
「等你长大,自然会明了。」他的嘴角又浮现碍她眼的神秘笑容。「话说回
来,捐点基金给我的母校并不为过,人总是要有反哺之心。」
啥?恺梅错愕住。
「惊讶吗?」他彷佛认为她呆呆的样子很好笑。「不要怀疑,你是我的学妹。」
不暇细想,她冲口反驳,「我才不要当你妹妹。」
无论是学妹、亲妹,或是任何一种牵涉到「妹」字的身分,她一概无法接受。
「很好。」他眯起眼,阴凉的寒意穿透过空气,传导至她的身周每一寸。「
我也不愿意多出你这个妹妹,你最好也让令堂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明明是不该有的刺痛,总挑在她最缺乏防备的时刻刺穿心房。
不公平呵!冷恺群对她的敌意完全没有道理。顶着私生女儿的身分进入冷家
大门,并非她能做主的。如果她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利,一定会选择生在永远
不会与他发生关系的家庭。
或许在世人眼中,她和母亲已正式归属冷家,族谱上甚且登录了她们俩的存
在,由不得人怀疑。然而她们母女俩都明确的知道,只要与冷恺群相处於同一
屋檐下,她们的处境即比寄人篱下高明不了多少。而母女两人眼中的靠山——
她的父亲大人,为了某种未知的原因,对这个长子极为忌惮,平时未曾与他产
生过对峙的意见。父亲这种懦缩不前的态度更加侵蚀了母亲心中的防卫墙,连
带的,也让纤细敏感的她领受到同样的不安。
因此,她排拒他,憎恶他,只想缓和胸口莫名的不安定感。
她固执的抿着唇,倔强的一言不发。
「怎麽?想找我打架?」他懒洋洋的摊开双手,一副欢迎光临的表情。
打架一词唤回她在训导处对峙的记忆。他应该质问她,笑话她,羞辱她,甚
至以最低温的语气警告她:「以後你闯下的祸找你妈妈帮你收拾,少来烦我。」
但他没有。
於是,她总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先动手打架的人不是我。」
「我应该在乎吗?」他兴致盎然的微笑。
「当然。说不定你女朋友明天就拉着你,为她妹妹申冤告状。」她顿了顿,
语气填充进浓烈的恶意。「而且,你送给她的项被我同学扯断了,其是可惜。
不过,既然她会把项转送给妹妹,或许表示她不顶在意这份礼物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慵适舒懒的伸展躯干,站起身。「假如那份礼
物不合她的心意,改天另挑一种也不麻烦。」
恺梅狼狈的瞪着他。
经过她身畔时,他忽地伸出手,揉乱她丝缎般的秀发。
「想激怒我,你的段数还太低了,小鬼。」
* * *
又失眠了。
把长被单披在肩上,她来来回回,往往复复,一遍又一遍地折逛过暗凉的走
道,聆听唧唧夜虫鸣响的落幕曲。长廊上仅有她孤独而纤弱的身影。
隔壁房门依然未锁,她四下梭巡了几眼,悄然无声的推开门。
室内无人。
你在期待什麽?她怔忡的想着,偶然几次夤夜相遇,并不代表他有义务伴同
你一起清醒。别忘了,那家伙恨你!
房内那股熟悉气息,让她暂缓了掉头出门的打算。
无论书房的主人是谁,不可否认的,这间宽室让她觉得自在。
东摸摸西碰碰一阵子,睡意渐渐汇聚成一团沉雾,集中在她的脑部。只要再
过几分钟,应该就没问题了……
桌面陈放着厚实的精装本小说,出於无聊,她随手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不是书签,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
影中人约莫和父亲同龄,可是又更苍老一些。照片拉成短距离的大特写,男
人眼角眉梢的细纹皆逃不过相机的捕捉。他的面貌虽然不难看,气质却显得有
几分猥琐,再衬上早老的外形,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和冷恺群产生交集的人品。
她好奇的多打量几眼。
头顶上的大灯霍然点亮。
「喝……」砰!一声,书页重重上。
赵太太表情冷厉的站在门口,凌晨两点出头,依旧穿着仆役的制服。
「小姐,您深夜跑进少爷的书房做什麽?」
恺梅倏地产生荒谬的想法,彷佛……彷佛管家保持清醒,是为了监视她似的。
「我睡不着。」这位欧巴桑若期望她会慌张失措的夺门而出,嘴里拚命咕哝
哝歉意,那可就要大大地失望了。好歹她也算是屋子里的半个主人。
赵太太可能也揣度到自己的身分问题,率先退让一步。「您先回房,我帮小
姐冲一杯热牛奶助眠。」
「嗯。」她点了点头,缓缓掠过女管家略微发福的身躯。
「假如还有任何需要,请拨内线分机叫我。」赵太太清冷的声音追上她的背
影。「少爷十点多的时候出门,今晚应该不会回来。」
她在自己的房门口顿了一顿。「不必为我冲牛奶,我想睡了。」
骄傲的螓首须臾不曾回顾。
银白新月勾挂在树梢头,一如无数个失眠时的夜晚。万籁俱寂,此间犹似仅
馀她一个人,惶惶无依,一颗心在夜空中飘泊浪荡。
他又出门去,八成是与天字某一号女朋友有约。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千山鸟飞绝,万
径人踪灭……」
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那天晚上,她一直无法入睡。
第三章 冷恺群的指尖勾着一杯鸡尾酒,斜倚着落地窗框,端看家里的
名绅豪仕。
许多大事汇聚於今年的薰暖八月里发生,包括他通过大学联考,正式成为T
大电机系的新鲜人;包括卓巧丽年满四十五岁,家中决定举行盛大的庆生宴。
七年前卓巧丽母女迁入冷家,正牌的冷氏主母逝世终究未满一年,於情於理
都不便大开筵席,风风光光的迎进门,之後这几年,卓巧丽虽然伴同新夫婿出
入公共场合,间接向社交圈宣布了她的存在,这种感觉终究及不上在自个儿家
宅设宴,正式以冷氏女主人的身分款待贵客来得有实感。
为了填补妻子匮空的安全感,他老爸冷之谦,那个火山孝子,决定为她策画
一场备受瞩目的四十五岁寿宴。可能是担心他会反弹吧!老头特地叮嘱宴膳单
位设计几道「登科食谱」,连儿子的金榜题名一起庆祝。
庆祝便庆祝吧!老家伙忒也把他瞧得太小了。卓巧丽急切地想站稳冷氏女主
人的地位,他并非毫无所觉。那女人以为汲汲追求一个虚名,即代表後半生的
衣食无忧,何妨随她去浪漫幻想,他懒得扮黑脸,揭穿人家的甜蜜美梦。
思及数日前父亲大人向他提起宴会的事,那种过度谨慎的语气让人忍不住发
噱。看来这几年他真的吓到那两个家伙了。
无所谓,他有耐心,愿意等待适当的时刻来临。该是他的,他一样也不会放
弃;不该是他的,他会不择手段地弄到手。宁可负尽天下人,绝不让天下人负
他——这是他的人生哲学。而任何负了他的人,今生今世绝不错放!
庆生宴安排在主宅及花园举行,用餐区排设在一楼的宴客厅,宾客可以任意
走逛交谈,眼里欣赏冷家着名的兰花房,口里品凯悦的头等外烩,耳里聆听丝
竹乐团的现场演奏。
「好烦哦!爸爸又叫我过去和宋伯伯打个招呼。」刘若蔷从宾客群中退下阵
来,倚向他身畔娇嗔。「等我,我马上回来。」
「你去忙你的吧!」他慵懒的眼神仍然扫视着宾客群。
和刘若蔷维持四年多的男女朋友关系,只是图个方便,别无其他原因。她的
门第背景与他相当,见识过大场面,不需要他花心思教育,而刘氏夫妇也与冷
家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在他没有遇见更好的女伴之前,刘若蔷极适合担任填
空档的人选。
在女性方面,他晓事得早,十叁岁就已撇开在室身。食色性也,没必要憋得
自己伤身,所以他向来保持两个以上的女友人数,以免她们每月定期的「不方
便」,间接影响到他的「方便」。
假若有人指着他鼻子,大骂他「物化女人」,他会扬一扬跋扈的俊眉,不予
置评。
谁说这叫「物化」,应该代称为经济学所倡言的「供需平衡」才对。人类之
於另外一个同类,只存在着「需要」,不必谈「爱」。人,根本没有必要去爱
另一个人,只要专注的爱自己即可。这个世界太冷漠,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
又怎能期望旁人来施舍一丁点关护。
一道模糊的物体从他眼角闪过,恺梅飘忽的身影消失於後门出口。
出於无聊,他决定寻寻那个小丫头开心。找个人调侃总比耗时间观察满屋子
俗不可耐的人类有趣:这些老家伙看似主宰了台湾上流社会的脉动,讲穿了也
不过是一群汲汲营营的爬虫类,辛劳一生,就为了几顿华衣美食,然後两脚一
伸,任由细菌将他们腐蚀成一堆白骨。
恺梅盘坐在游泳池畔,倾身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动水纹。泳池与主屋相隔着一
片玻璃花房,视野上虽然遥遥相望,但客人的脚步仅止於兰花房而已,清凉的
池畔不免显得有几分冷清。她怔怔望着晃荡的波澜,不知在深思些什麽,十四
岁的少女,已显露出年轻女子的娇柔气息。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应该还没学会游泳。」冷恺群停步在她身後,叁、四
步的距离显得如此遥迢,又如此接近。
轻嘲带笑的口吻让恺梅火速回头。
他好端端的登科宴不吃,出来找她做什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准没好事。
倔强的红唇抿了起来。
「啧啧啧。」他摇摇头。「看看你,性格虽然不讨喜,却长得眉是眉、眼是
眼,绝秀的程度不比其他女孩差,偏偏闹起弩扭来只会抿嘴巴,多杀风景。女
孩子家要懂得使小性子,才能逗得男孩子又慌张、又惶恐、又喜爱,心痒难掩,
从此对你死心塌地。」
还说她,他自己也是那副邪笑挑眉的跋扈样,让人看了就刺眼。她别过娇脸,
继续闷闷的盯着水波,希望他速速离开,一如以往视她若瘟疫一般,少来烦她。
谁知冷恺群今天的兴致特别高昂,非但没有掉头就走,反而踩踏着懒洋洋步
伐,一式一样的盘腿坐在她身侧。
恺梅飞快偏头,侦测他的一举一动。两人的距离超乎她想像中的贴近,轻轻
一探手即可触到他的身躯。他的体魄又强悍许多,身高简直超越地心引力的约
束,急遽向上爬升。一百五十八公分的她只能仰之弥高,被他睥睨成「小人」。
冷恺群头一次在如此短近的距离内端详她。
他忽然发现,原来恺梅小姑娘很有几分姿色呢!当然,他不该感到意外的,
因为卓巧丽那女人正是靠外貌攫住冷老头的心。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的五官与刘若蔷特出而抢眼的外貌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