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又沉默。
他上哪儿去了?回来啊,回来。
——恺梅,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刘若蔷。
是的,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为什麽?她凄楚的问,为什麽你要出现?为何还不放弃?
——不,这是错的。你才应该放弃,你才不该争夺!你和你哥哥,这样污秽
不洁的情事,怎能纵容它发生呢?你会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不会的!求求你,别再和我争夺了。
——不,我才求求你,放手吧!让他回到我身边。
可是,我爱他啊!我爱了他十九年,比你远,比你久,比你深。
——你的爱已经腐朽、溃烂,充满污秽,本就不应该存在的。乱伦!你懂吗?
你的爱是令人鄙弃的兄妹乱伦!
头好昏。夜色又深沉。万恶的黑暗世界,只有她孤立存在。
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她错了……她走得不够远……
她应该要远远逃开的……
这就是她的命定吗?
* * *
规律的哔哔声,一点一滴穿透脑中的迷雾。意识从极度的黑暗昏沉中,慢慢
往上飘浮……迎往头顶的光亮明灿……
她缓缓撑开眼脸。
触目一片淡雅的粉蓝色,嫩若小宝宝的衣装,一盏抬灯莹照着柔和的光线。
哔哔声源自她床边一部怪模怪样的仪器,机器旁架着高悬的软塑胶瓶,透过管
子与针头,点点滴滴将清澈的液体流淌进她的血管里。
她倦极的拢眼睫,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耗尽全身的每丝气力。
一束沙哑的声音,从遥迢千里远的地方震汤而来。
「恺梅,你醒了?」听起来含有几分试探,又似带着几分欣喜。
她再度张开眼眸。
冷恺群的脸孔出现在正上方。
而她几乎认不出他。
猖狂的胡碴完全包覆住半张脸,形成一片淡青色的暗影,以往向来梳理整齐
的刘海,也大剌剌的占据整个前额。他的脸型原本就清瞿冷峻,现下更显得瘦
削得不像话。
怔怔瞧着这张脸孔,这张曾经如此重要的脸庞……居然不像她记忆中的模样
了。
恍如隔世。
疲惫的眼脸又掩去水灵灵的眸光。
「你生病了,发烧演变成肺炎,四天前送来医院,直到今天早晨病情才稳定
下来,推离加护病房。」暗夜的低吟声解说着她的病情。
手掌传来被紧持住的感觉。
原来,她真的死过一回。亏待她多年的上帝,终於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尝
试另一段新的人生。
「我会不会死呢?」她衰弱的向命运展开探询。「哥哥?」
他的身体重重一震。「恺梅!」低喊带着前所未有的迫切。
「哥哥,我会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会!」憔悴的脸孔骇人的扭曲着。「我不会让你死去!我不会让你离开
我!」
离开,却正是她选择的皈依。
虽然虚弱,虽然已耗尽灵魂的能源,虽然苍凉得不想再争辩下去,她仍然吃
力的睁开眼,瞳眸深处蕴含着令人惊异的清澈,直直看进他眼底。
「可是,我要走。」苍白的唇色挑起一抹微笑,凄楚而坚定。「我要离开你。」
第十章 越到黄昏时刻,越觉深沉痛苦。
通常,寂寂静夜提供了人类一个放纵情绪沉沦的机会,而盛炎的白画则有工
作做为麻醉品;唯有黄昏时分,在太阳将落未落的交界点,大脑从急骤的忙碌
纷扰转而准备进入休息期,情绪会逸出一道裂缝,让悲哀的感受性乘虚而入。
「我曾经读到一段话。」贺怀宇交错起长腿,安适的坐在单人沙发里。「每
个男人的深处,都会有一个关於女人的「原型」,他最爱的就是那个像他「原
型」的女人。」
窗边的人影默然背对他而立,任访客自行陈说着,没有任何出言干涉的意图。
夕阳拉长了人影,细细瘦瘦的单独一道,彷佛少了些什麽,有点抽象性的凄
冷感。
「你体内的「原型」最像你自己,一个女性化的「冷恺群」,换诸於现实生
活中又可以代换成另外一个单数名词——「冷恺梅」。」
最後叁个字似乎触动了窗边的人,影偏动了几寸,终於回过脸来,两颊的线
条瘦削而漠然。
「你演讲完了吧?」冷恺群淡淡地撇了撇嘴角。「敢问劂今日前来敝公司找
我一叙,究竟为了什麽?只为传道薰陶我这块顽石吗?」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还晓得自己是一块顽石。」贺怀宇咋出「孺子可教也」
的舌音。「我不为你而来,而是为了恺梅。」
他沉静的看着多年的死对头。
「上个月,「台大」冯医师告诉我恺梅因为肺炎而住院,我就知道情况不太
对劲,叁个礼拜前又接到她的辞呈,说要到英国拿博士学位,唉……」贺怀宇
摇头叹气。「冷公子,你追女人的手段明明很行的,为什麽换到自己最心爱的
人身上,反而乱了手脚呢?」
他闷哼一声。「不关你的事。」
「冷恺梅的事就是我的事。」贺怀宇也回应得老实不客气。「那个女孩儿从
小就对我胃口,偏偏你又特别懂得欺榨别人,我不多帮衬着她一点,怎麽得了?」
阴冷的眼睛霎时眯紧了。「既然这麽喜欢她,你去追她啊!我又没打断你的
腿,不准你去。」
「别开玩笑了,想打断我的腿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贺怀宇嗤之以鼻。
「真是抱歉得很,本大夫名草有主,而且就是你那亲亲小恺梅的同事兼国小同
窗,咱们俩注定了,下半辈子会因为彼此那口子的关联而纠缠不清。如果我对
其他女人生出非分之想,即使你不打断我的腿,贺家的第一位准媳妇也会。」
他索性又转过头去,这一回并未试着发出挑的言词。
夕照斜斜,剪影出人形所含纳的孤寂。
「你又有什麽狗屁建议了?」口吻虽然没什麽好气,却沉潜着一丝丝询求。
他一定疯了,才会站在办公室里,与一位敌对公司的家族成员讨论他的爱情问
题。
「有,叁个字。」贺怀宇也懒得和他打马虎眼。「去、追、她。」
他回眸瞪死对头一眼。
「干嘛?拉不下脸?」贺怀宇嘿嘿笑。「好吧,尽管去顾着你那张厚厚的脸
皮吧!算我今天白来了。」访客欠了欠身,作势站起来。
「我不懂。」他忽然深思的沉淀下思绪。「你积极鼓动我求取感情的胜利,
对你又有什麽好处?」
「当然有。」贺怀宇经过家庭背景充分的训练,已经很懂得如何玩一套把戏
——把你的计谋直接告诉敌人,再看着他不得不跳下去,即使已事先预知了。
「如果我成功的说服你追去伦敦找她,那麽,第一,你欠我一个人情。第二,
你肯定没空谋略「国家网路高科技工程」的计画案,「贺氏科技」少了一号竞
争者,欲夺得标的就八九不离十。我身为贺家次子,偶尔也得帮忙分担一点事
业压力嘛。第叁,我要结婚了,这是喜帖。看在恺梅的份上,婚礼当天,你人
不必到无所谓,红包一定得准时交达。我早看你不顺眼了,现下既然有机会,
干嘛不炸一炸你?」
「原来如此。」他挑了挑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一直在想……」他又陷入沉思。「为什麽我们俩从没有真正的干过一架?」
「嗯……」贺怀宇揉揉下巴。「好问题。」
「我这辈子很少动手打架,但揍过的人还真不少,怎麽其中没有一个姓「贺」
的?」他喃喃念算。
「原因很简单。」贺怀宇正式挺站起腰。
两个男人高度相当,也同样修长瘦削。
胜负难言。
他目迎着贺怀宇走上前,肌肉立刻蓄势待发。说真的,他等着痛揍掉姓贺的
脸上那抹惹人厌的微笑,也已经很久了。
「答案只有两句话。」贺怀宇摇晃着两根手指。
他挑眉,愿闻其详。
「我又不是神经病,干嘛随便找人打架?」名医脚跟一转,大剌剌的步向出
口。
什麽?!他愕然。
「冷小子,偶尔听听充满智慧的老人言吧!」离去前,贺怀宇不忘留下一记
秋波。「去找回你的「原型」,否则,你永远拼不起一个完整的自己。」
* * *
听说,他搬到海边去了。在她离去的第二个七天。
赵太太说的。
初初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并不是不意外的。因为从未曾预期过,全神专注
於大少爷的老管家会主动同她联系。
「因为少爷很在意你,尽管他嘴里不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赵太太以如此
心平气和、不带芥蒂的口气与她交谈。「少爷在乎的人事,就是我必须同样关
心的。」
到底是多年的老仆,老管家的心思仍然盘绕着冷恺群而转。因为这样简单的
原由,两个女人常年的冷峙状态,竟莫名的冰消瓦解了。
可是,赵太太却不明了,她已经不欲再得知任何与他相关的讯息了。冷恺群
这个名词必须从她生命完全淡出,她才能得到心绪的平静,灵魂的救赎。
冷家在淡海确实拥有一处别馆产业。冷恺群因为这样简单的原由,飘徙去了
那里吗?
抵达伦敦的第二个星期,她又换了一处落脚点,在一个滨海的小城乡确定了
栖身之处,捱着海畔停泊起飘浮的心。博士班的申请动作,因为交通的不便利
性而停摆下来,当初出国也仅是拿念书做为遣怀而已,并不是非达到不可的必
须。对於学问,她向来没有太大的野心。
偶尔会生起乍来的冲动,像某首歌所叙述的,写信告诉他,今天海是什麽颜
色。
灰色是不想说,蓝色是忧郁。而飘泊的你,狂浪的心,停在哪里?
也想对他说——写信告诉我,今夜你想要梦什麽。梦里外的我,是否都让你
无从选择?我揪着一颗心,整夜都闭不了眼睛。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还不靠
近?
听,海哭的声音,叹惜着谁又被伤了心,却还不清醒。
听,海哭的声音,这片海未免也太多情,悲泣到天明。
他在夜里,是否也如她一样,静听着海哭,那幽幽低呜的细诉?
她的精神越来越耗弱,常常老半天坐在同一处地方,掉进不吃不喝的凝固状
态里,健康情形无法遏止的败颓下去。心里也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患得
忧郁症,早衰而亡,但她就是无法制止这种恶化的发生。
怎麽办呢?她叹息。偶尔会接收到一缕几乎要衰竭的心音,求救着,希望能
挣脱灵肉交相摧的痛苦。但,大半时候,却渴望进入永恒的黑暗状态,彻底终
止这种梦魇,再也不要醒来。
海风吹起,飘动她的发丝,扬起幽微的海哭的声音……
她闭上眼,轻扬起头,让赤裸的双足陷入海沙里,领受海的温柔。海洋本是
无情物,而今却牢牢的负载着她,像一座被海水包围的小岛。
《沉默之鸟》中,丹尼问晨勉:「你为什麽喜欢岛屿?」
晨勉说:「我觉得完整。太大的空间对我没有意义。」
她满心所祈求的,也只是这样。毋需多,毋需广,只要简单而完整。一座小
小的孤岛便足够,这也算奢求吗?
被注视的感觉来自後方。
她恍惚回望,从水蓝色的海洋,移向那股自放的光。
他来了。遥迢一座海洋的距离,竟然在她不知不觉间消失。
就站在她眼前。
深刻的脸庞依然俊美,风流邪嚣得令人屏息。衣着、仪容不可思议的整齐,
熨贴的黑绒长裤,搭配的白丝衬衫,甚且嘴角那撇魔性的倜傥的高傲的流转的
微笑,也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为什麽而来?」原以为这句话仅留滞在她的心海,直到耳里听见凄楚得
几乎断息的语音,才发觉自己将它放诸於空气之间。
阴魅的笑容消失了。他眼中的光更灿更焰,越过分开两座孤岛的海水,朝她
欺围包拢。
「你瘦了。」温存的食指触上她脸颊。「清瘦又苍白。」
呵,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这麽熟悉的感觉,深夜梦迥的依恋突然具象化。
「我……很不想、很不想再见到你。」她必须上眼睛,断绝泪泉的出路。
「可是,我很想很想见你。」温存的嗓音触上她性灵。
这男人,直到现在还要和她作对。
她突然动怒,以着消失已久,不知道从何处生成的新能源对他发怒。
「回去!」她突然拾起一把海里来的沙,丢向他的胸膛。「回台湾去,那里
有数不尽的岛屿等着你开发,有刘若蔷、彭姗如,还有其他更多更多的港口让
你停靠!」
他紧紧围上来,紧紧搂住她的颠倒,怕她在沙海里翻覆,跌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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