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眸瞥视一下,冷冷的。
「好吧!」
冷之谦又何尝不了解,以恺群的性格,勉强他承诺不想答应的事,只会引出
更糟劣的反效果,然而这次谈话的主题太要紧,若留待度假回来,情况可能已
经失控。
「我们进书房谈。」
「不用了。」他挑勾起嘴角,目光烁亮得出奇。「现场又没有外人,何必遮
遮掩掩的。客厅就能谈了!」
青筋从冷之谦的额角突起。他深深吸了要口气,勉力压抑下潮涌的心绪。
冷恺群彷佛没事人似的,仍然勾着邪气的笑,大剌剌地坐进牛皮沙发,点燃
一根烟,透过氤氲的烟雾打量父亲。
这场父子商谈迟早会召开的。距离下一次股东会议越近,老头子就越坐立难
安。由於他还有两年兵役待服,公司暂不可能委托重任给他,但这并不表示外
公会继续放机会给老头子坐大。股东会议随时有可能进行投票,将新任经营者
的宝座交回给外公,然後等他回来,待他茁壮,接续回冷氏企业的正统。
冷之谦站在餐厅与客厅的交接处,瞄了女儿一眼,脸容变得更加凝重。
「好。」命令的话气转而对她发出。「梅梅,你回房去。」
「我?」她怔愣了一瞬间。支开她,就表示话题与她有关。
卓巧丽隐隐感到情况不太对劲。老公有什麽话题不能当着梅梅的面说呢?莫
非……她心头一紧。
「老头子,我们要赶飞机,时间来不及了。等回来再说吧!」卓巧丽脸上的
笑容极端勉强。
「你也下去。」冷之谦的脸色益发难看。
「不!」卓巧丽的回绝激射而出。「有什麽事情我不能听的?」
冷之谦勃然大怒。「好啊!我在这个家里说话越来越没分量了,是不是?梅
梅,我叫你回房去,你听见没有?」
「我……」她又急又慌,虽然不晓得父亲想和冷恺群对谈的内容,可是,会
让他老人家动了这麽大的肝火,详情绝对不单纯。
而,唯一与她有关、又能让父亲暴跳如雷的,只有她的身世之谜。回望向母
亲的神色,脸容与自己一样惨白,显然脑中盘想到相同的推论。
莫非爸爸发现了?
现场唯有冷恺群丝毫不受风暴影响。也折到吧台为自己斟了一杯伏特加,又
坐回原位,细细浅酌着。
两人的眼光相遇。
你答应过,无论如何也不说穿的……她无声央求。
他嘲弄的举了举酒杯,不做任何承诺。他只允诺过不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真
相,至於老头子若主动得知了内情,就和他扯不上关系。
「你还不上楼?」冷之谦低喝。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转身回房。
确定女儿离开现场後,冷之谦才以压抑性的语调开口。「恺群,昨天夜里,
我看见你从恺梅房里出来。」
卓巧丽明显的抽了声凉气,花容惨白。
原来是这档子事,他险些失笑,还以为老头子想谈什麽家国大业呢!
「她失眠,我好心进去陪陪她,难道不对?」他演活了无辜老百姓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们巴不得我和恺梅的关系越友善越好。」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冷之谦重重跺脚。「恺梅快满十八岁,你也二十叁
了,即使你们两个是兄妹,终究到了一定的年纪。你叁更半夜在她房里进进出
出,成何体统?」
「怎麽,你担心我变成大野狼,吞了你的心肝小宝贝?」他不改戏谑的态度。
「放心吧!小恺梅的贞操依然完好无缺。」
「你——你——」冷之谦愤怒得口齿不清,几欲脑溢血。「什麽……什麽贞
不贞操的!恺梅是你妹妹,你说的是人话吗?」
「恺梅是我妹妹?这倒是新闻。」他举高酒杯向卓巧丽致意,谜样的眼神让
人猜不透。「冷太太,你说呢?」
「什麽意思?」冷之谦锐利的回瞥向妻子。
卓巧丽雪白的脸色恰好与丈大的血红成对比。
「我怎麽知道?」怨怪的眼神射向生命中的恶魔。「他故意激你发脾气,难
道你看不出来?」
「随你们俩去牵牵扯扯,我不予置评。」他摊了摊手,一派事不关己的轻松
自如。「至於恺梅,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为她打点得妥妥帖帖。如果你们心里
还有什麽难以放心的,不妨将她远放到天涯海角,与我隔得越远越好。」
「你以为我不敢吗?」冷之谦怒喝。
情势全此,再谈论下去已没有任何必要。他漾出无所谓的淡笑,伸展一下结
实的躯干,准备走人了。
「从你把这两个女人带进门,我就知道你没什麽不敢的。」黑色瞳孔游移在
两张激亢的脸上。「虎父无犬子,你最好相信,我「不敢」的事情比你更少。」
* * *
老天……
她瘫软的滑坐在房间角落,紧紧将脸孔埋进手里。她从没想到父亲有可能撞
见他们的异样。
昨天半夜,她不该和以前一样失眠,不该和以前一样游荡。最最不该的,她
不该让冷恺群发现她又深宵难寐,更不该一如以往的无数次,在他怀中睡去。
好想逃开,在完全沦陷给他之前逃开……
只差两个月。距离自由,仅剩短短六十天。
神呵!请顺应她唯一的祈愿,让她顺利过完这最後的两个月……
她想破茧而出。
她要自由。
* * *
上帝不肯应许她的愿望。
她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
冷氏夫妇刚踏出菲律宾的机场大厅不久,立刻被歹徒挟持。四天之後,警方
在马尼拉市郊找到首。
两具被抢剥得精光的遗体。
十八岁的前两个月,冷恺群正式成为她的监护人。
逃不开了……
关於走与不走的疑问,关於生与死的怀想,数个月前曾从她脑海飘晃而过。
短短几秒钟的凝思,竟验证在父母身上。
一方向死,一方向生,究竟何方较为幸运,只有上帝知道。然而,上帝从不
肯回应她心底的需要——
第七章 F大校门口,徐风轻扫,飘飘然升起腾云驾雾的感觉。
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字,高处不胜寒。
夕晚凉风拂动人行道上的落叶,也携来一张沾着油渍的旧报纸。不远处,一
辆小货车载满各式粥品和点心,专门做F大学生的生意,不知不觉间被风偷走
了一张垫调味料的纸张。
恺梅弯低腰,正要拂开吹贴住小腿的黄纸,忽然被一篇花絮图文吸引了注意
力。
图中挺拔的身影有几分眼熟。她转而捡起来细读。
呵,贺怀宇,真是他呢!屈指算算,她也有四、五年没见过他了,尤其两年
多前搬离原有的生活环境,而冷恺群又从大学毕业,她唯一能接触到贺怀宇的
管道,也只有报纸上的几篇医学采访报导,或是与「贺氏企业」相关的工商新
闻。
旧报纸印着叁个月前的日期,花絮部分刊载了贺氏企业二公子兼知名内科大
夫贺怀宇,与某大财团千金订婚的消息。
财阀世家讲究门当户对,她倒不讶异。只是相片中的准新郎倌一脸百无聊赖,
看不出特别的欣悦。
嗯,既然贺大哥订了亲事,想必婚期不远了。老话一句,知悉故人平安,她
於愿足矣!并不觉得有必要再联系。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多瞄照片中的女主
角一眼,确定对方的质感足以匹配贺怀宇。
这……又是一张很眼熟的容颜。她再搜寻回文字部分,寻找那位幸运女郎的
芳名。
彭姗如……真的很耳熟。记忆库开始回溯,翻找她曾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接
收过关於这张丽脸容的讯息。
姗如,我现在没空,改天回电话给你。冷恺群敷衍性的甜言蜜语晃进她脑海。
没错,而且就在他挂断这通电话的两个小时後,那位「姗如」小姐便直接杀
到公司来。当时她也在他的办公室内,撞个正着。
彭姗如正是冷恺群两个月前新姘上的女朋友!
「怎麽会?」
天下哪有这麽凑巧的事?贺怀宇叁个月前刚订婚,他两个月前立刻交往到同
一个女人。
有问题。他攀搭上任何人的未婚妻,她都不足为奇,也无关痛痒。然而对象
若换成贺怀宇的女人,他的动机就绝不单纯。敏锐的第六感告知她,冷恺群铁
定又想暗算贺大哥什麽。
不,在她年少的记忆中,贺怀宇是少数几个曾带给她亲近感的朋友之一,即
使在冷恺群跟前她使不上太大的力量,终也不能放任问号藏在心底。
念头一打定,她将旧报纸塞到背包中,挥手召来计程车,直趋「纵横科技」
位於敦化南路的企业大楼。
「冷小姐,午安。」一楼大厅的接待人员恭恭敬敬的向她行个礼。「协理正
在和老董事长开会,请您先到他的办公室稍候。」
对於过度的拘礼,她习惯性的斜侧一步,避开那个鞠躬所传达的讯息。接待
小姐的礼仪专门迎迓「协理的妹妹」,而她,并不全然符合这个身分,也承担
不了如此的敬数。
「谢谢。」低声而简短的回应完毕,她自动走向转角处的主管专用电梯。
登上,十一楼的协理办公室,冷恺群的私人秘书打老远已离开座位,等待迎
接「皇家御妹」的莅临。
由此可见,楼下接待区已事先拨了内线上来通报。有时她不免忖想,冷恺群
究竟是如何交代职属的,为何她每次前来「纵横科技」,从下到上一贯服务,
每个步骤皆有人接待得完善无缺,连新进职员也认得出她的身貌?天知道她出
现在公司的次数已经够少的了!如此刻意,更显得着了形迹。
「冷小姐,协理正在……」
「和老董事长开会,我知道。」她主动帮罗秘书续起未完的句子。
实在不应该贸然前来的!半个小时前兴起见他的念头,是出於一时的血性冲
动,未曾经过大脑思考。如今遭到秘书小姐在关卡前阻了一阻,理智部分终於
接管了一切,冷恺群现在正和他外公开会。所谓人老精、鬼老灵,老先生虽然
从来没有发表过关於她这个「继外孙女」的评话,然而少数几次碰面,那双打
量她的老眼都像在探测一些什麽,让人好生扭。
「那……我改天再来好了,反正也没什麽重要的事。」她开始趑趄不定,转
头想退回安全地带。
「请等一下。」罗秘书连忙拦住她。「协理马上开完会,十分钟就好。我去
帮你泡杯咖啡,你先坐下来翻翻杂志。」
「可是……」她愣了一下。有必要这麽诚惶诚恐吗?
短暂的一失神,书已经转向茶水间了。无可奈何,她只好坐在沙发里等待。
罗秘书尚未回返,右首小会议室的门已经推开,几位董事和冷恺群相继步出
来。
他眼尖,立刻扫描到她的存在。
一如以往几次在公司见到他,看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冷恺群,她心里仍觉得说
不出来的不习惯。
太有特色的男人其实是很讨人厌的,连穿起制式的高级西装,气质也自成一
格。和万千个白领阶级的都会男子一样,他打条纹领带,他的白衬衫毫无皱痕,
他的长裤笔挺,他通常不在室内穿西装外套。不同之点在於,他的整体组合恰
到好处,正式中藏着休闲、酷俊又性感。更可恶的是,他的目睛略呈凤眼的形
状,无论斜眼瞥向哪个人,都带着自然天成的勾询味道。看在男人眼里,犹似
挑眉在问:「你为什麽搞砸了这个case?」看在女人眼里,却成了:「你有没
有空?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卖骚!恺梅在心里下了结论。
「冷小姐。」老董事长也注意到她的存在,客气的点点头,笑了笑,就算打
过招乎。
她已经很习惯冷恺群的母系人马唤她「冷小姐」。这叁个字意谓着客套,也
意谓着疏远,更意谓着将彼此的关系完全画分开来,不属於同一战线。
「怎麽有空跑来找我?」他靠了过来,一手亲的揽拥住她的肩膀。疼爱有加
的伸色,羡煞了旁边的助理秘书。
好一副兄妹相亲的天伦图。
恺梅任他去做戏。
是啊,她为何有空跑来找他?如果真正的来意被他得悉,他只会反将她一军,
让她天大的消息也套问不出。接下来,必须表现得技巧才行——虽然「技巧」
这个词汇专为冷恺群而存在。
「我们班想制作一个企业家第二代的人物专题,你是设定的受访者之一,所
以情商我帮忙提一下。」她淡雅的浅笑,状似不经意。「这个专题报导占我们
学期成绩的百分之叁十呢!」
「啊!对了,你是大传系的学生。」老董事长这才忆起。「今年几年级了?」
「大二。」冷恺群插口。「外公,你先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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