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个较真的小少爷还是个问题。
我正翻来覆去思考对策——其实就是如何糊弄一个介于正太和青年间的叛逆期少年的方法,一边味同嚼蜡地咽着午饭,忽然听李暮阳低声笑道:“不必如此,明后天,待我身体好些了,我亲去与他们交涉即可。你们不需为此费心。”
“啥?就你?”我习惯性地溜出一句来。说完才发现此时家人俱在,这话不仅不合时宜,而且更是让我那已被破坏掉的贤淑形象毫无挽回余地。但事已至此,我只好装小媳妇灰溜溜闭了嘴,心里暗骂自己最近做事越来越不过脑子。
我低头略瞟了郑太太一眼,见她表情有些僵硬,但勉强还算正常。而另一桌上的靳宓却似乎呛到了一般,伏在桌上跟抽羊角风一样。
臭小子!早晚噎死你!
在我几乎恼羞成怒的时候,李暮阳却仍是一派淡然。略过了片刻,他轻轻咳了一声,靳宓马上止住笑,坐直了身子。我不禁诧异看向李暮阳,平日里看不出,这人倒还蛮有威严的。
发觉我在看他,李暮阳对我轻轻笑了笑,又低声道:“扶我回房吧,我有些倦了。”
“嗯,稍等。”我几口扒完碗中的饭,这就起身扶他。向郑太太告了假之后,我们便上楼回房。
李暮阳并未对方才之事加以解释,甚至连话都极少说,只一副倦怠样子,由我扶着在地上略走了几圈之后,便倚在床头心不在焉的随手翻着随身带着的解闷书卷。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了书,对我淡笑道:“我睡一会,待会谢大夫再来时,你且转告他,我现在胸口已比早上轻松了许多,不觉如何窒闷,只是这几天下来仍觉有些乏力罢了。”
“你早上又难受得厉害了?”我此时方知道他早上身体不适,不免有些担忧,“说了有事别瞒我,怎么还是这样!”
他笑笑:“哪里瞒你了?”
“呸!少给我不认账!”我瞪他,“早上我和清菊走时,你不是说除了困倦没有什么事情么?敢情又是说来骗人的是不是!”
他不再辩解,只静静躺着,习惯性的握了我的手,渐渐地,微蹙的眉舒解开来。我心里郁闷,但又不愿惊扰他,只好忍着。半天,默默回握了他的左手,牵至身前,细细查看。
他手上伤口已经愈合,不过,残留的疤痕仍然很是明显。我轻叹,当日牢中的一幕幕又浮现眼前。他说我救了他,可他的坚韧和淡然在那些日子里又何尝不是让我坚持下来的希望呢。到了现在,一起走过了那么多世事起伏,不管愿不愿意,两人的命运都似乎纠缠到了一起,扯也扯不开。
我想起,前几天他说过,我只要放心把林彤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就好。可若真到了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事情会怎样,我却仍是无法预料——他眼下待我自是很好,可这份好意中有几分是感激、几分是责任、又有几分是真情实意呢。我又悄声叹了口气,心中盼着,若是真面对了最为惨淡的结局,只希望,我还有潇洒走开的余裕。
或许颠簸三日加上上午逛了半天之后,我这种蚯蚓体质也受不了了,断断续续想着过去之事、今日之局,不知何时,我竟也迷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却发现李暮阳正含笑看着我。
“我本还指望你能帮我传话给谢大夫,可现在看来,果然求人不如求己。”见我醒了,他轻笑着揶揄我。
我心中仍存着睡前积攒下的郁结情绪,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思与他抬杠,只淡淡应了声,便起身倒茶,不再说话。
“你有心事?”
我装死。
“不愿说?”
我继续装死。
还未等到我装死第三次,李暮阳已抢了我的茶杯道具,敛色沉声问道:“究竟所为何事?这些天来,你人前欢笑,人后却时常锁眉叹息,我都记在心里。你方才怨我有事瞒你,可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若有话,便说出来,何苦这样闷在心里,让彼此都不畅快。”
“行了行了!”听了这话,我一股无名之火突然上来,“你少和我发狠。我就是气不过,你说,凭什么啊,我天天跟个丫鬟似的伺候你,就这么点小事上,你对我还连句真话都没有,只随便敷衍着!我图什么呢!我就不明白了,林彤当初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怎么你就看着她千好万好的,拿人家当娇小姐供着。到了我这,活该就是草根野丫头,随便放养就成了是么!”
我心里憋闷,一时说话也不分轻重,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一股脑倒出来。待到说完了才发现,李暮阳整个人都已怔住。他神色黯然,深深看着我,眸底尽是寂寥之色,许久方苦涩笑道:“在你心中,难道我依旧只是那种……”
他不曾说完,停顿片刻,又低低叹道:“我答应过,凡事都不瞒你。可若真说起来,即便你比林彤要坚强聪慧,但我又如何忍心看你为家中之事劳碌之余仍要为我担忧。你若认定我只是敷衍于你,我也无法辩驳。只不过,到了今日……却难免让人心寒……”
本来刚说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之后,我便有些后悔,暗暗埋怨自己心情不快便又迁怒于人,此时见了李暮阳这样,更是悔不当初。可我这人偏生在特定情况下情商特低,想要开口道歉,却终究全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垂头站着,恨不得天上掉块陨石砖头下来赶紧把我砸晕了算了。
正在纠结万分,忽然又听得耳边一声轻叹。我下意识地抬头,李暮阳的手恰好抚过我的脸颊、鬓边,又向后滑落,顺势揽住我。
“红叶,信我一次好不好……”他的头轻轻抵在我肩上,声音有些沉闷滞涩,然而,却并没有丝毫动摇或后悔。
总是这样……我任性也好、撒泼也好,他总是会默默包容我的所作所为……
我眼底有些酸涩,喉咙也隐隐发痛。是该信了,总不能日复一日透支他对我的纵容和温柔,只为了那些莫名的担忧和猜疑便没完没了折腾自己也折腾他。
我回拥住他,勉强笑了笑:“刚才是我不好,你别难过。以后不欺负你了还不行么。”
或许没想到我的反应,李暮阳一时楞住,但随后便放松下来,柔声答道:“行,你既如此说了,便不许反悔。”
“反悔是小狗。”我打起精神,笑道。但想了想,又正经说:“但你要答应我,若是日后林彤回来,便给我一纸休书,从此我的去留与你再无关系。”
听闻此语,李暮阳直起身,略低了头对上我的目光,正色一字字答道:“我答应你。必不让你陷入两难之境。”
七十三 乔迁
休息一两日之后,李暮阳的病况已大为缓和,基本上恢复到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出去散步的程度了。
我与李霏都很是欣慰,然而谢琛却不放心,仍每日两次来给他诊脉,苦味扑鼻的药汁更是从未间断过。
期间,靳宓曾自告奋勇先去那张夫人家拜访过一次,提了要购买她家老宅之事。不过,不到两个时辰,便灰溜溜回来,一边不停和我们苦着脸抱怨,说那小少爷实在脾气大得很。末了,又瞄我一眼,冲着李暮阳暧昧笑道:“那张少爷的脾气,简直和咱们少奶奶差不多了。”
我使劲瞪他。要不是碍着有旁人在场,我真想把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一脚踹出去。
第三日下午,李暮阳午间小睡醒来,便唤我帮他更衣束发。平日里他在房内养病,自是用不着这些琐碎繁复事情,此时既然如此要求了,我猜想着,大约是想要去会一会那颇有威名的张家少爷了。
我挑了件淡蓝色滚着银边的长袍,帮他穿好,又捻了袖口和衣襟处,小声念叨:“这棉也太薄了些,虽开春了,但也要提防着别受寒着凉,等安顿下来了,赶明儿我让人给你做些厚点的衣裳去。”说着,又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还好,比前阵子病得厉害时精神些了,只不过清减了许多,这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罢了,你先将就着,等日后一起做新的就好。”
李暮阳不说话,只微笑着拉我到他身前,与我静静对视。
“咳……”我突然觉得气场诡异,不由扭脸干咳了一声,下意识地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出去?我陪你?还是叫靳宓与你同去?”
他抿嘴一笑,放了我的手,淡淡道:“你不必去,让靳宓驾车就可。你若有空,便吩咐那几个丫头去雇些人手,这几天就准备去收拾打理那处宅子,尽早搬进去也可安心了。”
这人还真有自信。我故意撇了撇嘴,挤兑他:“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只不过,万一这人手我找好了,你却没买下那宅子,这便如何是好?”
“到时,就任你拿我取笑好了。”他轻笑,不待我回答,便自己出了门。
我在他身后愣住,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和随之而来的昂扬斗志充满心头——最近我总是被他驳到无言以对,咳话说回来,我就不信这小子居然还能百战百胜、完全视我的强大气场为无物了!我磨了磨牙,暗道:“你等着!我要是不好好打压一下你这反革命纸老虎的嚣张气焰我就白活了两辈子!”
“少奶奶?”我正将狰狞表情显露无疑的时候,清菊忽然推开门。见了我这副神情,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屋里也没别人,您这是跟谁置气呢?难道这桌子椅子惹您不快了?”
我白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跟靳宓一起的时间长了?怎么别的没学会,这油嘴滑舌的尽头全都学来了?”
我话音刚落,清菊的脸刷的泛了红,几乎结巴,半天才支吾道:“少奶奶怎么说到、说到他了,我哪里是和他学的什么。那、那种没个正经的家伙……”
“行了行了。”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又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清菊如逢大赦般地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时神色答道:“方才少爷出门时吩咐我来听您差遣的。少奶奶可是有事情要命我们去做?”
我一怔,随后笑起来。这人还真是的……恐怕是因为我不信他手段而和我耍小孩子脾气呢。他亲叫清菊过来,无非也就是向我宣示,此事定然会按着他的设计来进行罢了。
见清菊又诧异看我,我好容易收了笑:“你和清竹等会去街上看看,找些人手帮着整理那天咱们看上的宅子。少爷说了,想尽快搬进去,总在这客栈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哎?”清菊小声感叹出来,“这么说,少爷已经定下能买到那处宅子了?我听靳宓说,那张家小少爷真是难缠呢。”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笑着戳了她的额头一下:“难道你还不知道少爷心高气傲?这话要让他听到,有你好受的!”
清菊低声笑起来:“少奶奶千万行行好吧,别和少爷说,要不然我可担不起这罪过。”
“看看!你这丫头说的,倒像是我多刻薄了。你还不自己想想,我哪次没护着你们?”我笑骂,一边推她出去,嘱咐她尽快把事情办了。
交代好了事情,我自己在房中理了遍行李,便去了旁边郑太太房中探望。恰好李霏也在,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又没了什么重大心理压力,我们三人难免聊了好一会,说尽了体己话。过去,我只觉得在此处立足不易,日日想着钻营讨好老太太、别让谁抓住把柄……实在觉得累得很。而现在虽然家破人亡,可于我,除了悲哀沉重之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仿佛松了桎梏一般,让我心中踏实许多。
不知不觉,窗外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似已到了傍晚时分。
又过了不多时,外面客栈走廊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这边。我起身查看,刚推开门,便见到李暮阳被靳宓扶着缓缓走过来。
我急忙出门扶了李暮阳,又向靳宓问道:“怎么?少爷又觉得身体不适了么?”
靳宓贼贼笑了两声,还没说话,李暮阳便打了手势让他先退下,这才冲我淡淡一笑:“没事,只不过有些累了。先回房我再同你细说。”说着,自己便慢慢进了房间。我赶紧抽身去禀了郑太太,又辞了李霏,随后也回了房。
进屋后,见李暮阳侧身伏在床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略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是?”我过去坐在他旁边,推了推他,笑道,“难道是临走时夸口夸大了,事情却没办成?”
他依旧将头埋在臂弯中,轻轻摇了摇头:“只是累了。”又静了半天,到我忍不住追问时,他才转了身看我,懒懒答道:“那孩子倒是难缠,我与他说了许久,才总算是答应将祖宅卖与咱们家了。”
“答应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又推他问道,“你果然有些手段嘛!不过,既然事情办成了,怎么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我看你可不像是累的。”
“就你什么都知道。”李暮阳似笑非笑地接了我的话,“方才和那小少爷费了许多口舌,有些气息不济,回来时马车颠簸,又咳了一阵子,难免觉得疲累。并不是什么大事,略歇一歇就好了。”说完,又轻推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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