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寅皱着眉头来到大殿,因为并未通传,大殿只有几个值守的宫人在,贤妃和向晚忆晴都不在此处。想到贤妃既然受伤,应该是在休息,他便直接去了寝殿。
为了做戏做得真,贤妃倒是摔得结实,不过这“结实”也就是对她自己而言罢了,若是换作薛千柔,估计站起身拍拍手掌就没事了,但她却严重到要请太医的地步。
齐寅进殿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左手手掌缠着纱布,向晚在替她摘发簪,看着像是要午睡。
从铜镜里看到九五之尊的身影,她脸上立刻现出欣喜的神色,站起身向他走来。
齐寅一眼便见到她的伤处,心疼地抓起来细细看了,才问道:“还疼吗?”
贤妃摇摇头,指了指向晚忆晴:“并不严重,臣妾本来不打算用药的,但这两个丫头非说伤口会感染,臣妾只得依她们。”
“太医怎么说?”
向晚替贤妃答道:“太医也说并无大碍,只叮嘱不可沾水,每日换一次药即可。”
齐寅这才放下心来,想起丹芸的事,说道:“朕刚才见到听雨轩的丹芸跪在宫门口,说是伤到了你,朕想着天寒地冻的,便打发她先回去了。如今你给朕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若她果真犯下大错,朕必重罚。”
贤妃心下冷笑,人都被他打发走了,显然是不想追究之意,却来问自己的意见。若是自己不依不饶,倒显得多小气似的。
“她走路不小心,踩到了向晚,向晚又撞到了臣妾,并非什么大事,臣妾本不欲责罚的,可是敏妹妹非要给臣妾一个交代,臣妾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朕知阿雅一向是大度宽容的。”齐寅拉着她在铜镜前坐下,“前几日惠王献来一串珍珠项链,倒是很衬你的肤色,下午朕让人给你送来。”
贤妃柔柔地说道:“皇上赏臣妾的东西太多了,臣妾哪里戴得了这许多?”
“只要你高兴就行。”齐寅帮她将最后一支钗取了下来,“你午睡吧,朕回长青宫批折子了,明日再来看你。”
贤妃点点头,齐寅转身往殿外而去,却又被她拽住。
“怎么了?”
贤妃伸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没什么,臣妾就是有点……舍不得皇上离开。”
齐寅心一软:“朕今晚来这里歇宿。”
贤妃没有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娇怯怯的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仿佛受伤的小猫在渴求他的怜惜。
齐寅暗自叹气,吩咐靳忠:“将折子送到这里来,朕今日陪着阿雅。”
贤妃抱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多谢皇上。”
齐寅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去午睡,朕在大殿批折子,等你醒来朕带你出去走走。”
贤妃乖顺地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齐寅一直坐在床边,直到她睡熟,才去了大殿。拿起一本奏折,许久都看不下去,他总是对贤妃心软,习惯性地便要去迁就她,即使她因为这份迁就而感动,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欢愉。
或许,他早已不爱她了,一直维系着他们的,只有九年前那段短暂的美好时光,然而那些美好也逐渐被岁月消磨殆尽,他不知道他对她的好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之前太后提出要晋琳夫人为四妃,他压下去了,但等琳夫人诞下皇裔,这份位肯定还是要再晋一晋的。她晋了,沈意卿也得跟着晋,一来他答应过沈意卿,二来沈意卿为他付出的可不比琳夫人少。
但这样一来,贤妃就显得尴尬了,她位列四妃之三,琳夫人和沈意卿肯定得有一个在她之上,除非立她为后。
贤妃得宠九年而无子,若为后,前朝后宫必定一片反对之声。这且不说,她身子弱,即使坐上后位,也并无精力管理后宫,而若将凤印交予旁人便是打了她的脸,显然更为不妥。
而最最重要的,在他心中,他的妻子应该是与他志同道合,令他一想起来便满心愉悦的人,九年前的贤妃符合这个要求,可是现在……
他最属意的皇后人选本是沈意卿,可是她最近变了很多,他心中便又不确定了。唉,还是等琳夫人的孩子出生再说吧,还有几个月,兴许他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
丹芸在甘露宫跪了两个时辰才被齐寅解救,回到听雨轩时,沈意卿正在同美歆说话,见到她,招手叫她过去。
“今日御前宫人送了些银子过来,说是皇上赏听雨轩宫人的,本宫留了一半下来,其余的你们两个拿去分给宫人吧,快过年了,让大家乐一乐。”
丹芸:“……”
即使主子不再如从前一般护犊,因此不考虑她在甘露宫所受的侮辱,也看不到她踉跄的脚步和不能伸直的膝盖,但也绝无可能做出克扣宫人赏钱的事。
她仔细看了看沈意卿,相貌同过去一模一样,她却总觉得她换了个人。
美歆倒不觉有异,她以前没有近身伺候过薛千柔,虽知她性情豪爽,出手大方,却不知究竟大方到何种程度,在她看来,能拿出一半来赏赐宫人,已经很不错了。
丹芸顿了顿才道:“奴婢等这就去做。”
沈意卿大概在想什么别的事,也没再说什么,只挥手让她们退下。
“丹芸姐姐,你……”美歆看了一眼丹芸的膝盖,“不如你去休息吧,夫人吩咐的事,我同贾公公一起去做。”
丹芸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便没有推辞,道了谢,回自己的住处休息。
她与涵姝本来住在一处,齐寅虽贬斥薛千柔,但她却没有让她搬走,两人的房间挨着,东边那间是薛千柔的,西边那间是她的。
薛千柔从大宫女变成了做杂役的,每日都很忙,这一日直到晚间才回来。丹芸被罚跪甘露宫的事,后宫到处都在传,她自然也知道了,因此一回来便去丹芸房里看她。
下午贾德曾去太医院替丹芸请了医女,医女检查伤势后开了去瘀的药,嘱咐两个时辰换一次,此时她正一边吸气一边换药。
薛千柔见她两个膝盖淤青一片,肿起来老高一截,心里一团无名火顿时蹿了起来。以往她与涵姝丹芸虽名为主仆,实际当她们是自己姐妹一般,时时处处护着她们。如今沈意卿却丝毫不顾丹芸的感受,要她去受那样的屈辱,实在让人生气。
丹芸见到她,立即叫道:“快来帮帮我,太疼了,我抖得上不了药。”
薛千柔强压怒火,走过去替她上药。丹芸见她脸色,知她心中怒极,赶紧道:“也不是很严重,只是以前没受过,便娇气了几分。”
薛千柔不答话,快速帮她上好了药,说了一句:“你歇着吧。”便摔门而去。
“你去哪里?”丹芸怕她闯出什么祸来,立刻下床去追她,但薛千柔的步子太快,等追到门口,早已不见了她的影子。
☆、怀疑
第七十四章:怀疑
美歆见“涵姝”突然气势汹汹地闯进大殿,恶狠狠地盯着主子,既不行礼,也不说话,着实吓了一跳。
“美歆,你先下去。”沈意卿道。
美歆逃也似地退下了,薛千柔走到沈意卿面前,冷冷地问道:“为何要这样对丹芸?就算你想讨好贤妃,联合她对付琳夫人,也不该拿自己人开刀。”
沈意卿很有些不耐烦,诚然丹芸是个忠心、得用的奴婢,但也不过就是个奴婢罢了,主子需要她受点委屈,她便得受着,天经地义,真不明白薛千柔是怎么想的,为了这么点小事便到她面前来闹。
只是,如今是除掉琳夫人孩子的关键时刻,她不能与薛千柔撕破脸皮,以免节外生枝,唯有出声安抚:“你以为我愿意丹芸受辱吗?若是琳夫人诞下皇子,坐上后位,第一个便要除掉我,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暂时与贤妃合作。”
她作势抹了抹泪:“我沈意卿不是那等铁石心肠的人,你待丹芸好,我也不会差,况且丹芸受辱,我这个做主子的难道就很有脸面?只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忍罢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薛千柔从小在精英队长大,身边都是坚忍不拔的人,对于对付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实在没什么经验。况且她们身在后宫,从理智来说,沈意卿的做法也并没有错,因此瞪了她片刻,又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丹芸正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安然回来,松了好大一口气:“我真怕你被主子责罚。”
薛千柔心中的气还没消,听到这句话冷笑了一声。若是过去,别说她从未责罚涵姝丹芸,便是别人也动不得她们,如今沈意卿却不将她们当人看。
丹芸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过了好久才说道:“你刚才的反应,倒像是从前的主子,看不得我们受一丝委屈。只是如今……主子毕竟是主子,咱们做奴婢的,听从主子吩咐是本分,只盼留着这条命,过几年能出宫回家罢了。”
“丹芸……”薛千柔握住她的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抛弃了丹芸,任她被人欺负一般。
“涵姝,自你进宫以来,我们便一直交好。很多话我也只对你一个人说,近来有件事压在我心里,我很难受,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丹芸突然说道。
“你说给我听便是,若我能帮你,你便不需再烦恼。若不能,我也决不会传出去,你只当没说过罢了。”
丹芸点点头,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小时候听老人家提起,说是有些人的肉体会与灵魂分离,若是灵魂不能及时回归,肉体便会被别人占据。”
薛千柔有些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主子进宫大约两月的时候,曾经被雷劈过一次,醒来后性子就变了很多,而且有些事她也不记得了。你能想起最初那个主子是什么性子吗?”
薛千柔一颗心砰砰直跳,莫非丹芸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丹芸皱着眉头:“这几日我仔细思量,发现现在的主子跟被雷劈之前那个主子几乎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
丹芸望了望门窗,已经入夜,周围都很安静,两人所居的这个院子是为有脸面的宫人准备的,目前也就住了四个人,她、薛千柔、贾德和美歆,贾德和美歆的住处在另一边,离得比较远,因此并没有人能听到她们说话。
但她仍然压低了声音:“我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主子被雷劈以后,另外一个灵魂进了她的身体,而上次中毒后,主子又将身体夺了回来,所以那半年中,对我们好的那个主子其实不是现在这个。”
这种想法有些匪夷所思,但却能对沈意卿的“变化”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薛千柔一低头,泪珠就滑了出来,连丹芸都能明显地察觉到异常,那个与她同床共枕半年,又曾生死与共的人却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因为沈意卿责罚自己。
“涵姝,你怎么了?”丹芸见她哭泣,惊道,“是不是吓着你了,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丹芸,如若你说的是真的,有一天那个护着我们的主子又回来了,你会怎样?”
“我……”丹芸语塞。
“如若两个主子站在你的面前,你会效忠谁?”
“我自然愿意效忠那个护着我们的主子,可是……”丹芸难过地说道,“这可由不得我们选择。”
薛千柔心中一酸,转移了话题:“早点歇着吧,别想那些无稽之事了。”
丹芸的确有些累了,依言躺到床上,却又道:“涵姝,我总觉得你也变了,难道说那个主子的灵魂跑到你身体里去了?”
薛千柔一呆,她竟能认出自己,虽然她的想法很荒唐,但却在一定程度上真相了。只是,她却不能与她相认,因为她终将离开这个时空,而丹芸以后只能跟着沈意卿,适应她。
“如果我有她的本事就好了。”她这样回答她。
安顿好了丹芸,薛千柔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潮起伏澎湃,怎么都无法入睡。在这个时空,她最亲近的人便只有三个:涵姝、丹芸和齐寅。这三人中,涵姝在沈意卿回归那日便见过她的真实面目,丹芸虽然不知内情,却差点猜到真相,而齐寅……
短短半年,她与齐寅却一起经历了很多。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她以为其中一方哪怕有一点点变化,另一方也会敏感地察觉到,谁知沈意卿回来一个多月,与齐寅也有过两次鱼水之欢,齐寅却没看出沈意卿与她的不同,将对自己的一腔情意全部转移到了沈意卿身上。
当她站在他面前,他不但没有认出她,竟还狠心贬斥她,而原因只不过是怕她对沈意卿不利。
伤心的眼泪顺着脸颊而下,直滑到颈脖,将John送给她的精灵之星打湿。她将精灵之星握在手中,想着远在帝国的哥哥。哥哥虽然对她严厉,但那份疼爱却是发自内心的,当年若不是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