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蓦然明白了!之前她便怀疑萍贵人是贤妃的人,只是当时萍贵人推她去撞贤妃,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从今日贤妃的表现看来,定是二人私下里有了什么秘密协议,萍贵人答应将自己的孩子交给贤妃扶养,所以孩子没了以后,贤妃才会如此伤心。而这个协议显然也是得到齐寅首肯的,否则他们的对话不会如此奇怪。
她原以为,皇裔如此稀少,萍贵人若是诞下皇子,齐寅可能会升她为主位,因为正六品的分位是没有资格亲自扶养皇裔的。想不到齐寅根本没把萍贵人放在心上,只当她是个工具罢了,如今她死了,齐寅和贤妃也只是念着那个夭折的孩子。
这些年贤妃虽然宠冠后宫,然齐寅对琳妃姐妹也算有情,一对二,若是两姐妹再诞下皇裔,于她便是很大的威胁,毕竟就算她做了皇后,若然琳妃或者瑶昭仪的孩子被立为太子,她们随时都有可能将她拉下马。这次她亲身前来,恐怕便是要借机除掉琳妃,到时候瑶昭仪孤立无援,就比较好对付了。
“皇上,是谁害死了萍贵人和孩子?”贤妃不肯走,反而含泪问道。
“此事还未最终定论,等有了结果朕再通知你。”齐寅耐着性子哄她,“你身子弱,先回去歇着,不要多思。”
“皇上!”贤妃坚持。
齐寅叹了口气:“如今琳妃嫌疑甚大,不过她本人还昏迷着,等她醒来再说吧。”
贤妃略略回头,看了瑶昭仪一眼。后者自从她进来,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她们姐妹从未与贤妃发生过明面上的冲突,一直维护着和平共处的假象,但一山不能容二虎,双方都想争后宫之主的位置,私下里可谓是暗潮涌动,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如今琳妃身负重大嫌疑,贤妃却突然出现,明显是想落井下石。
琳妃姐妹的优势在于与齐寅之间多年的情意。齐寅十岁时,大沥朝经历了一次内乱,太傅其时正掌握着大沥朝三分之一的兵权,先皇为了保护储君,将齐寅送到了太傅军中。叛乱虽然很快平息,但先皇犹不放心,又让齐寅在太傅府上住了一年,才接他回宫。
那一年,他与琳妃、瑶昭仪朝夕相处,少年同伴,感情真挚,颇有些青梅竹马的味道。及至先皇驾崩,齐寅登基,有皇族宗亲想趁机篡位,是宰相和太傅两人一文一武,坐镇朝廷,才将那些暗潮全部压了下去,使得齐寅稳坐皇位。齐寅感念太傅之功,又念着与琳妃两姐妹的情意,第二年选秀的时候便点名让二人入宫,这些年也一直宠爱有加。
然而今日之事牵涉到皇裔,又有贤妃施加压力,这位可是齐寅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若是齐寅一念之差,顺了贤妃的意,直接下旨赐死琳妃……
瑶昭仪焦急的神色被薛千柔尽收眼底,后者本来打算表现出对琳妃大有敌意,借此麻痹贤妃,再慢慢扳倒她,可是刚刚见到齐寅对贤妃百般呵护的模样,忍不住心头火起,偏偏不想让她如愿!
正要替琳妃求情,贤妃却已经开口:“皇上,琳妹妹是同臣妾一起进宫的,她虽脾气急躁,做事也有些飞扬跋扈,却并不像是心肠歹毒之人,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这下不止薛千柔和瑶昭仪,其他妃嫔也都异常吃惊,贤妃竟然为自己的死对头说好话?她若真的如此良善,恐怕早就被其他妃嫔害死了,又怎会九年来一直盛宠不衰?
就连齐寅也有些不敢相信:“阿雅,你说琳妃是冤枉的?”
贤妃摇头:“臣妾不知,只是觉得琳妹妹那样性格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而且——”她低声道,“皇上,你是否还记得你在太傅府上居住时,曾被人刺杀,是琳妹妹替你挡了一剑,这份情意连臣妾都感动不已,就算她一时做了错事,皇上也该念着……”
薛千柔暗自冷笑,贤妃表面上要保琳妃,言语中却又暗示琳妃可能真是凶手,既想让琳妃姐妹欠她人情,又不想痛快相救,真是个婊。子!
“若是曾经有功,便可以随意杀害妃嫔与皇裔,那后宫还有何秩序可言?”明妃不客气地说道,今日她似乎铁了心要置琳妃于死地,“何况若不是皇上明察秋毫,敏妹妹便会背了黑锅,难道不该给她一个交代吗?”
薛千柔见自己又被拉出来当枪使,心中十分不爽,敌人没有成功污蔑她,便要借她之手弄死琳妃,真当她是扯线木偶,不会思考么?
“皇上,可否听臣妾一言?”她躬身行了一礼。
从彩霞受刑被拖进来以后,她便一直都未开口,事情的焦点集中到了是否重罚琳妃身上,若不是此时明妃提到她,别人都快忘记她也是当事人之一了。
齐寅很是头痛,按照以往的惯例,若戕害皇裔的罪名真的落到琳妃头上,他必然得赐死她。然除去两人之间的情意和她曾经的相救之恩,她还是太傅的嫡长女,太傅为国家朝廷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他不愿伤功臣之心。
然而他又不能不让薛千柔开口,因为她是受害者,要求公正裁决是天经地义的。
“你说吧。”他的声音有些沉重。
“臣妾刚听贤妃娘娘说道琳妃曾救过皇上的性命,臣妾想,皇裔再重要,总不可能重得过皇上,就算真是琳妃所为,也请皇上赦了她的死罪。”
在场众人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可思议:一向与琳妃并无仇怨的明妃要置她于死地,而与她争宠九年的贤妃、和她结过梁子的敏婕妤却反过来替她求情。
☆、裁决
第二十九章:裁决
齐寅显然也没料到薛千柔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忍不住抬头打量她,后者目光中带着几分委屈,却仍坚定地冲他点了点头。他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看出他不想赐死琳妃,因此放弃了报仇的打算,全了他与琳妃的情意。
贤妃求情,他可以趁机赦免琳妃死罪,谁都知道他最宠爱的便是贤妃,不忍拂她之意是人之常情——但这样一来却也显得他处事不公。而薛千柔作为受害者,不但不追究,还给他提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皇帝比皇裔更重要,使得他有了赦免琳妃的合理理由。
他虽很少去理后宫女人之间的争斗,但对她们的手段也是略知一二的,这次的事对薛千柔来说是个除掉琳妃的绝佳机会,她却放弃了。妃嫔中对他温柔体贴的很多,但大多是为了邀宠,像薛千柔这样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实在太少。
就连贤妃,他一直宠着她,爱着她,她却也没有体谅过他的心痛,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不肯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即使是强者,也会有疲累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支持他的女人,而薛千柔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此事交由宫正司彻查,等琳妃醒后再行裁决。”
瑶昭仪大大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当场赐死,便有翻盘的可能。
太后见齐寅终是没有赐死琳妃,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的儿子是个长情的人,虽在国事上果断狠绝,却始终无法对女人狠心,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过多干涉,伤了儿子的心。
“皇帝,萍贵人那边……”她提醒。一尸两命的惨案,如果不能替萍贵人主持公道,起码也该给她一份哀荣。
“萍贵人追封正四品容华,以婕妤之礼下葬。”齐寅顿了顿,接着道,“敏婕妤晋正三品贵嫔。”
太后没有表示反对,又一位孙儿的夭折,使得这位老太太有些扛不住,只想回去好好休息,至于结果到底如何,就让皇帝一人做主吧。
“臣妾谢主隆恩。”薛千柔屈膝一福,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欣喜之色,虽说晋位于她是好事,但皇裔之死让她颇为难过,一时也高兴不起来。
齐寅转向贤妃:“阿雅,朕送你回宫。”
贤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黯然点头:“谢皇上。”
太后率先离开,齐寅也携贤妃而去,今日之事暂告一段落,一众妃嫔纷纷告辞,瑶昭仪似乎有话想对薛千柔说,但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开口。
。
甘露宫。
齐寅扶着贤妃回到寝殿,柔声道:“你的伤还没好,不宜过多走动,等你痊愈,朕带你出宫去玩,如何?”
贤妃勉强笑了一笑,似乎对他的提议全无兴趣,浑身上下都写着“心灰意冷”几个字,连话也不想说,只沉默着躺到了床上。
齐寅只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又来了,内疚、伤痛、无可奈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有种想永远逃离这个女人的冲动。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贤妃始终没有出声。他真的想不通,如此柔弱的一个女人,为何固执起来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要她退一步,他们便可以找回曾经的感情,除了孩子,他还能给她很多很多,无限的宠爱、后宫之主的位置,这些难道都不能抵消失子之痛吗?
“阿雅,朕去批折子了,你好好休息。”他觉得自己在这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恭送皇上。”贤妃头也不回地说道。
齐寅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甘露宫。
他刚一走,贤妃就坐起身来,两个宫女向晚和忆晴过来扶她。向晚道:“娘娘,这次本来可以除掉琳妃,为何要替她求情?”
贤妃冷冷地说道:“皇上的态度你们又不是看不出来,他根本狠不下心来赐死琳妃,既然如此,不如由本宫来做这个人情。那人蛰伏多年,如今终于沉不住气了,想要除掉琳妃取而代之,却没问过本宫答不答应。”
忆晴有些担心:“娘娘,如今沈意卿来势汹汹,我们不用防备着她吗?”
“本宫问你,你觉得皇上喜欢的是哪一种类型的女子?”
“当然是如娘娘这般的娇花弱柳。”
“那就对了,沈意卿其貌不扬,性格又张扬跋扈,若不是有个宰相爹撑着,怎能初封便是从三品?如今皇上虽将她看上了眼,也不过图个新鲜罢了。这九年来,有多少妃嫔昙花一现,本宫已经记不得了,本宫只知道皇上无论宠幸谁,都始终把本宫放在第一位。”贤妃肯定地说道,“本宫需要的只是一位皇子,若能如愿,后位非本宫莫属。”
向晚忆晴俱都吓了一跳,同时问道:“娘娘,您不会是想借腹生子吧?”
贤妃轻蔑一笑:“当然不是。”
齐寅既然有心要给她孩子,就一定会做到,这次萍贵人虽然身死,但后宫女人这么多,能生的也不少,只要不让主位妃嫔怀孕,后宫第一位皇子便一定会养在她的膝下。所以,她又怎会冒险去做借腹生子这种蠢事呢?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宣之于口,即使是在一直重用的两个大宫女面前。
“这次琳妃是死不了了,不过那人既已动手,不达目的就一定不会罢休,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让她们斗个两败俱伤即可。”贤妃望向窗外,脸上的神色十分阴冷,跟人前那个娇滴滴的女人完全不同。
“那沈意卿那边呢?”忆晴问道。
“让她先得意几日吧。”她暂时还算不上劲敌。
。
齐寅从甘露宫出来后便一直心绪烦乱,萍贵人之死,皇裔的夭折,贤妃冷漠的态度,无一不让他心情沉重。
“靳忠,别跟着朕,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靳忠知道自家主子的性格,他说了不让人跟着,便决不能跟着,虽担心他的安全,却也唯有依言止步。
青天白日的,又有御林军巡逻,况且齐寅本身身手也不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齐寅一个人沿着定河慢慢走着,历经好几个朝代,定河水仍然静静流淌着,不急也不徐。传说中,前朝那位情深意重的熙元皇帝,曾因自己心爱的晨昭仪难产而死,抱着她的尸体投定河自尽,深情感动上天,晨昭仪死而复生,后来他立了她为后,为她遣散后宫,二人一生恩爱,羡煞旁人。
年代太过久远,皇宫经过无数次的修葺,早已没有了二人的痕迹,然而他们的故事却代代相传,永远鲜活而美丽。
齐寅停住脚步,望着清澈的河水。那位晨昭仪到底是如何风华绝代的女子,才能让一国之君为了她放弃大好江山,殉情自尽?是像贤妃一样楚楚可怜,还是像琳妃一样豪爽大方?亦或是像那个死女人一样既危险又诱惑?
想到薛千柔,他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如果说后宫还有一个女人能让他轻松,那么便是她了。她聪明狡黠,懂得保护自己,即使面对今日这般的险境,仍能凭借自己的聪慧脱困;她还善解人意,知道他不愿意赐死琳妃,所以体贴地替他找好了台阶。
他突然很想见到她,仿佛经历暴风雨的人想寻找一个港湾,这种心情非常急切,他毫不犹豫便转身往清璃宫的方向而去。
然而当他到达听雨轩,却发现薛千柔并不在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