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潘云豹一瞧见杨天磊进来,就跳起来问他。
多时不见,他已经长出一茬不算短的胡子茬,又黑又瘦,在昏黄的油灯下,就算张蜻蜓见到,也未必认得出来。
“齐了!药都齐了!”杨天磊只知道夏仲和是跟着官方来的,至于后头还有谁,他就一概不知了。
“幸好他们带了犀角来,还有这些补品,足够大帅撑到苏醒了。这下子,你们就不用去别的地方找了,可以安心回大营了。”
杨天磊也觉得十分幸运,谁承想在这个时候碰上了夏仲和?也不知他怎么有心带这么多的好东西,杨天磊可不客气,拣用得着的全都抓了来。反正这是为了救治南康国的兵马大元帅,这可是位关键人物,马虎不得!
蒋孝才拍拍小豹子的肩头,宽他的心,“你看,潘叔肯定是贵人,就算咱们来到这个庙里,还有人来送药。这就证明菩萨也在保佑他,肯定会没事的。咱们走吧,营里还好多事等着咱们呢!”
那日,谢尚贲提议将潘茂广送到竹林寺来疗伤,经过二殿下李志反复考量,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安全清静不说,就算这一个月里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想来寺庙里的僧侣也能最大限度的保障潘茂广的安全。
谢尚贲在此地多年,深知竹林寺里就有几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把潘茂广送去,连个侍卫都不用派,反而更加不引人注目。
李志同意之后,谢尚贲先过来跟竹林寺的主持商谈了一番,那法度大师虽是世外之人,却亦是明理之人。深知这场仗事关系着千万百姓的安危,毅然扛下了这个担子,把潘茂广收留在寺院最隐秘之所在,除了少数几个高僧,余下弟子们只知寺内来了位需要他们护卫的香客,却不知香客的真实身份。
谢尚贲安排妥当妹夫的事情之后,等着潘云豹他们把人送来了,就先驻地去了。他离开朔州也有好一时了,身为地方长官,可不能老在外头晃荡,否则家里出了事,那才要命。所以也就错过了谢家的来信,并不知道侄女一行已经来了边关,目的地正是此处。
潘云豹把老爹送来之后,先帮着照顾了两天。柳如海用的方子并没有问题,只是用下去之后,才发现剂量不够,还是缺了些药材,尤其是少了犀角这味药。潘云豹本打算若是还在附近收罗不到,就上二舅家去找找的。可巧的是,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人,就把药材给带来,正好全都补齐了。
现在解决了后顾之忧,潘云豹要走,也走得安心了。横竖这儿柳如海已经闭关,除了他和两个小徒弟,不许任何人插手进来,小豹子想表孝心也表不上了,不如回前线杀敌,给老爹多争取一些时间。
到潘茂广闭关的石室门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潘云豹和蒋孝才就准备走了。杨天磊挽留道,“现在黑灯瞎火的,你们不如歇一晚,明儿再走吧!”
“不必了。对了,杨大夫,麻烦你记下今日赠药客人的名姓,他日有缘,这份恩情我们潘家一定会报答他的。”
啊啾!张蜻蜓无缘无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是谁在念她?
揉了揉鼻子,已经洗浴干净的她,把在外围背身而立,警戒着的董少泉拉到一旁,“你跟姐好好说说,你怎么知道边关的这些规矩?”
董少泉勾起伤心事,语气黯然,“姐,你知道我爹生前是做皇商的,你可知道,他是做什么买卖的么?”
他从来不提,张蜻蜓自然不知。董少泉微微叹息,“我爹做的是珠宝玉石买卖,走的就是西北这一路。”
南康国南方一带,也产翡翠珠宝,但却不及西北那一路来得品质上佳,价廉物美。只是路途遥远险恶,盗匪猖獗,是以少有客商敢兜揽这边的买卖。
当年董家老爹渐渐从董家脱离出来的时候,正要找一条好财路。因缘际会,结识了做玉石买卖的大商人,那人恰好就是前任的玉石皇商。董家老爹胆子够大,便与他合作,跑了几趟,没几年,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身份暴增。
又过了几年,那位提携董老爹的商人在一次贩货途中,不幸染病身故了。他们家的儿孙都贪生怕死,又嫌苦怕累,不愿意再承袭这皇商之位,情愿出钱找人接替。董老爹半是出于义气,半是为了生计的接了下来,倒也做得顺风顺水。
“只是没想到那一年,我爹带队又去贩货的时候,在完成了玉石交易后,带货归来的途中,突然拉起了肚子。就是耽搁了那么一夜,就遇到打劫的,货全部被劫走不说,还误了回来交差的日子……”
想起那一场巨变造成的家破人亡,董少泉由不得喉头又再度哽咽了。
张蜻蜓拍拍他背,温言相劝,“算了,都过去了,别再想了。不过,你爹这事,来得是否有些蹊跷?”
董少泉苦笑,“纵是知道有些古怪又如何?但皇命不可违,我爹原本想着先回到京里交了差,再细查此事。却不知,他算得出世事,却算不出人心。谁知道会遇到那样一群狼心狗肺的亲人?算了,不提了。”
他摆了摆手,目光中多了几分追思与怀念,“从前,爹爹时常跟我说起些西戎的风土人情,不过,他老人家怕我们听了担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那时我年纪还小,所以有些事情,只是当作笑话,听过也就过了,并没有往心里去。今儿是到了这里,我才想起来,爹爹曾经说过这些寺庙的规矩。”
他怅然叹息,而此时,子欲养而亲早已不在,山河犹在,而人间面目却已全非了。
张蜻蜓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幸福的。起码她知道,不管是这个南康国的老爹,还是北安国的老爹,都好好的活着,这本身就比董少泉幸福太多了。
正想安慰他几句,忽地,就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张蜻蜓立即警觉的问,“谁?”
“香客。”
简洁有力的两个字,微微暗哑的声音,一时之间,竟有些古怪的让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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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处子幽香
张蜻蜓想再多问几句,却见那两道身影已经借着稀薄的月光,大踏步的离开了。只是古怪的,有些眼熟。
半晌,董少泉才疑惑的问,“怎么瞧他们的身形,好似……”
“不可能!”张蜻蜓当即摇头,小豹子在边关,怎么可能偷偷摸摸跑这儿来了?他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干这样没章法的混帐事吧?
可方才那个高个的家伙,怎么那么象潘云豹?就连他身边那个矮些的家伙,怎么竟也象是那个狗头军师?
张蜻蜓摇了摇头,把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趁这黑灯瞎火的,要不去向夏仲和打听下柳御医的事情?说是不问,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的。
出了庙门,蒋孝才在上马之前停顿一下,疑惑的问,“我怎么觉得,方才那个妇人的声音,有些象二嫂?”
“不可能!”潘云豹和媳妇儿的反应一模一样,迅速的飞身上马,“你有空不如好好想想,爹昏迷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在潘茂广被送到竹林寺来之前,柳如海曾经成功的让他醒来过一次。
李志当即抓紧时间,把战事作了个简略的介绍,求教他一事,“潘帅,现在我们要怎样把粮食送进夕临,解大军之困?”
彼时,潘茂广虽然神情虚弱,但目光却是清明的,只是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恐怕都没想到,昏迷了这么久,无论潘茂广怎么努力,都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他只能握着守在身边的小儿子潘云豹的手,费力的说出一个字,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而那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惑不解。
饶是蒋孝才自诩聪明过人,但也百思不得其解,披星戴月的在马背上,又讨论了起来,“云豹,你说潘叔当时提起‘猪’到底有何深意?难道是要我们想法送些猪到夕临城去?那也不可能啊!这重重关卡,还不全喂了西戎人么?”
潘云豹若是想得通,早就解释清楚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只是惋惜,“要是大哥在,他一定能明白,只可惜我跟爹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实在是领会不出来。要说跟媳妇有关,似乎也不太象。她虽会杀猪,但也不可能让她上前线迎敌吧?你说,会不会不是指的猪,而是别的意思?”
蒋孝才想了想,把同音的字一个一个来问他,“那是朱砂的朱?”
摇头。“我们这儿可没有什么姓朱的将领。”
“那是侏儒的侏?这个也不可能。那是诛杀的诛?珍珠的珠?蜘蛛的蛛?诸子百家的诸?还是株连的株?再接下去,也没什么朱字了呀?”
忽地,有一道亮光如闪电般划过潘云豹的脑海,他霍地拉住马,双目灼灼的看向蒋孝才,“刚才的话,你再重复一遍!”
蒋孝才给他奇异的眼神吓了一跳,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就见潘云豹的眼神越来越亮,“我知道爹是什么意思了!我们快回去禀告二殿下!”
“云豹你到底什么意思?先告诉我一声啊!”
“等回了营地,你就知道了!”
急促的马蹄踏破夜空的沉寂,带着年轻而勇敢无畏的心,如疾风暴雨一般,即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要是潘茂广此刻知道儿子心中所想,肯定会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大骂一句笨蛋,可是战场上的玄机千变万化,又有谁真的能事事预料得到呢?
因为去送药材,夏仲和过来洗沐的时候就晚了些,张蜻蜓守在通往温泉的路上,很容易就把人给逮到了。
“夏大夫,是我。小点声,过来!”
因怕人瞧见,张蜻蜓也没有点灯,就站在墙角的暗处,瞧见人来了,就扔了个小石子过去,把夏仲和吓了一跳,及至听到她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二少奶奶,你躲在这里干嘛?”嘴里虽然抱怨着,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张蜻蜓纤手一伸,把他拖进了暗处,“嘘!我有话要问你,不能给人瞧见。”
鼻尖闻到她身上沐浴后还带着水气的淡淡处子幽香,夏仲和才平静下来的心,徒然又剧烈跳动起来。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这……这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暧昧的氛围。意识到这一点的夏仲和不由得耳根子都开始发烧了,“你……你想要问什么?”
微微颤抖的声线听得张蜻蜓噗哧一笑,“你别怕,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你比老虎可怕多了!起码,夏仲和觉得,自己在老虎面前,也没在她面前这么容易紧张。瞟了一眼张蜻蜓在黑暗里,越发显得灿如星辰的桃花眼,夏仲和突然觉得更加紧张了,赶紧收回目光,微微干咳了声,颇有些不自然的略转过身子,避开半步,勉强震慑了心神,“你说,什么事?”
张蜻蜓却偏要跟他凑得更近,追上前去问,“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不是我公公受伤了。”
夏仲和很是诧异,也忘了避嫌的转过脸去,“你怎么这么问?”
“你别瞒我了,宫里派的那个柳大夫是解毒的高手吧?如果只是浩然受了外伤,干嘛派他去?既然派了他去,又要遮遮掩掩的,十之八九是出了别的事了。我说的没错吧?”
好个伶俐的女子!夏仲和暗自思量,到底该不该告诉她实话呢?虽然潘茂广受伤的事情他也不知真假,但太医院里的人,但凡长些心眼的,都知道,这回胡浩然的受伤,恐怕只是个烟雾弹。
柳如海在宫中其实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宫中的争斗与倾轧,历来最为残酷,于是,用毒与解毒便成了非常重要日常事项,因此他的地位便可想而知。皇上肯把他派出去,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军中一定有重要人物中了毒,让皇上宁可冒着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风险,也一定要派他前去。想来,这样的人物,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了。
胡浩然是世袭的武烈侯,满门确实忠烈,但那些毕竟是他的先辈了。他一个无德无能的小子,凭什么让皇上做出这样大的牺牲?显然不太可能。所以,即便是没有明说,但明眼人不难想到,这很有可能就是潘茂广了。
只是他们猜到不奇怪,夏仲和只是奇怪,柳御医鲜少在宫外走动,甚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头,张蜻蜓是怎么知道他的来历呢?
“少奶奶,您认得柳御医?”
张蜻蜓不认得,“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实话得了!我公公伤得重不重?我这儿还带了不少解毒的药材呢,他能用得上吧?”
夏仲和想了一想,“我确实不知道实情,不过柳大夫医术高明,不管是谁中了毒,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他一定能救得回来。”
不是他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