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又道:“如今世道不安稳,饿殍遍野。有吃有喝能安身立命就是福气,莺儿,妈妈说这么多也是为了你好,夜深了,明天还要做生意,歇了吧。”
来莺儿恭顺的点头称是,教坊的妈妈觉得自己说够了,便转身与胡媚儿一同回去休息。
胡媚儿再转身的时候,挑衅的看了来莺儿一眼,来莺儿唇角扬起,轻蔑的笑从嘴角散开,好像她来莺儿就是西域雪莲,胡媚儿就是路边的野草。
胡媚儿再次被来莺儿的表情气到,得意面容阴沉起来,眼中充满妒恨。
“胡媚儿,你的脸……”教坊的妈妈自然察觉来莺儿与胡媚儿不对盘,她提醒胡媚儿注意自己的言行。“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呢。”
来莺儿回到房里关上门,吹熄了灯,打开被子躺在温暖的床榻上,可她怎么也睡不着。苗儿转了个身睡得沉,来莺儿辗转难眠。
来莺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细数自己在教坊住了多久。一年,两年,三年……来莺儿记起胡媚儿比她大两岁,她们同为战乱孤儿被卖到教坊。那时候胡媚儿还不叫胡媚儿,她的名字叫扣儿,扣儿与来莺儿是好姐妹。一同学歌舞,一同闯祸一同挨罚,一同给贵客歌舞取乐。是从何时开始她们变成水火不相容的呢?
来莺儿想了半天,大概是从来莺儿这个名字在洛阳城中变得人尽皆知的时候,胡媚儿就与自己不对付。不就是一个名声吗,一个教坊中舞姬再有名气,也只是个舞姬。唉!来莺儿长叹一声,脑子中又飞过种种画面,最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第二天夜幕降临的时刻,来莺儿坐在马车上,与教坊的姐妹乐师一同前往一位贵客的府邸。这些有钱的贵人,自己家中养着歌姬舞姬,偏要附庸风雅,请洛阳有名的舞姬来莺儿助兴。
来莺儿一身大红底子绣着团花的衣裙,凡是见贵客,妈妈必定要她这样着装。本就白净滑嫩的肌肤不用粉饰,新月的眉,水红的唇,天然摸样的美人才是美人。
马车晃动,来莺儿静默中细数着马蹄声,苗儿第一次跟来莺儿去客人家中,自然新鲜活跃。路程不长,苗儿不安分的东瞧瞧西看看,希望那位贵客家中很漂亮。
感觉要到贵客家中,来莺儿拉了苗儿一下,示意她坐好,不要像个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司徒大人家中,切不可毛躁。”来莺儿叮嘱苗儿道。
苗儿老实的坐在来莺儿身旁,不满的抱怨嘟囔几句,来莺儿无奈的摇摇头。
马车停住,来莺儿拉住苗儿的手,要她跟紧自己不要到处乱跑。他们这样的人自然没有权利走前门,来莺儿整理好自己仪容,苗儿也学着来莺儿整理自己的仪容,而后他们低头跟在一个自称是管事的男子身后,走进这做庞大的宅院的后门。
来莺儿虽是微垂着头,却也用眼睛四处观看这座宅院中的景色。这是座三进的院落,院子整洁干净,庭院中种植了一些苍松翠柏,月影投射,树木在地上映出巨大黑影。
教坊里的人有管事带领,顺着最隐秘的路线走,来莺儿只看到穿梭不停侍女,手中端着酒水和美食。丝竹管乐声近了,来莺儿微微侧目,宴客厅中确实热闹非凡,只见一些来莺儿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聚会一处,推杯换盏,添酒谈笑。
管事对坐在正中的一个长者耳语,长者点头应允,眼含笑意望向门外。管事匆匆出去召唤来莺儿,来莺儿想那长着便是司徒王允吧,于是从容的走进宴客厅中,伏在地上行礼,“来莺儿拜见诸位大人。”
来莺儿未曾抬头就听一个男子问道:“你就是来莺儿?”
来莺儿附身道:“妾正是来莺儿。”
“据闻你善歌舞,人称洛阳第一。”长者捻须笑道。
来莺儿知是问话的人是想看歌舞,来莺儿谦逊道:“大人见识广博,妾是班门弄斧图有个名号罢。”
左边一位贵客朗声笑道:“姑娘谦虚,我见过你的舞,当真是绝妙。只是未曾听过你的歌,能唱否?”
来莺儿循声望去,左边坐着的人竟然是那天在教坊喝醉酒的醉汉。此人正眼含笑意,等待来莺儿现出惊讶的神情。来莺儿眼睛确实划过惊讶,转瞬即逝,那个醉汉未曾捕捉到,带些失望的不再看来莺儿。
“既然大人想听,妾献丑了。”来莺儿击版而歌,当真是一点樱桃点绛唇,惊鸿婉转不胜春。
众人只听得如痴如醉,也许是美酒饮多了,也许是心情格外的好兴致高。众人不觉中为来莺儿的歌声所动,竟有人击打板子与来莺儿合唱。
一曲终了,来莺儿眼含笑意瞥了那个男子一眼,那个男子从沉醉中醒来,方觉自己失态被来莺儿捉到,忙举酒杯掩饰。堂上正位中的长者将二人之间的动作尽收眼底,长者道:“姑娘歌声确实动人,去给孟德君斟酒吧,好生伺候。”
来莺儿走到男子身旁坐下为男人斟酒,淡施脂粉的脸庞不似唱歌时候那般委婉动人,温顺的动作配上木然的表情,男子看在眼中心中不算是舒坦,转念一想,这也是来莺儿跟别的女人的不同之处也就不甚在意。
来莺儿沉静的为男子倒酒,少言寡语。男子与自己同僚攀谈,接受敬酒的同时也向他人敬酒。在融洽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夜深了,宴会便在主人家表示疲倦的时候结束了。
宴会结束,来莺儿等人由管家带领走出司徒的府邸。来莺儿带着苗儿上了马车,苗儿恋恋不舍的回头望向深宅大院,幻想自己也能成为这里的主人,终日里威风的使唤奴婢。
来莺儿拽了苗儿一下,苗儿被拉回心神,来莺儿道:“你看那深宅大院作甚,你当大宅院中的女人日子好过,她们就是衣食无忧罢了。”
苗儿叹了一口气,跟随来莺儿上了马车,来莺儿摸摸苗儿的头,马车摇摇晃晃颠簸在洛阳的街道上。此时深夜洛阳街上人影稀疏,街道上幽暗一片,借着月色光华车夫驱车向教坊驶去。
苗儿毕竟年纪小,一旦到了深夜就开始打盹儿,苗儿昏昏欲睡,来莺儿好笑的让苗儿靠在自己身上。苗儿看似都要睡着了似的,突然苗儿睁开眼睛好奇的问:“姐姐,你今天陪在那天那个醉鬼的身旁,我见那个人对你有情。”
来莺儿被苗儿的动作和话语逗笑了,来莺儿靠在车上望向车外道:“那个醉鬼是个贵人,他叫曹操,字孟德,苗儿听说过他吧。”
苗儿一听要谈论鲜事儿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与来莺儿将其她知道关于这个名字叫曹操的人的消息告诉给来莺儿。
“这个人我知道,他家人为了富贵发达,把自己的儿子给了宦官作养子,连姓氏都改了。他家本姓夏侯,后来姓了曹。”苗儿语气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她瞧不上曹操的出身,给一个宦官作养子,富贵了抛弃自己的姓氏怎么看都是卑微的巴结。
来莺儿笑道:“你就喜欢打听些没用的,我怎么听说这个人颇有本领,抛去他的出身不说,单论人品和本事,他也算得是个人物。当然了,传言未必可信。”
苗儿斜眼笑看来莺儿,两只手不安分的在来莺儿身上乱摸,“还说没有看上他,现在就替人家说话。”
来莺儿被苗儿胳肢的一边躲一边笑,来莺儿伸手也回敬苗儿,搔苗儿的痒痒,两个人在马车中笑闹在一处。
两个人正在笑闹之时,只听到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不凌乱也不急促,来莺儿听声音便能觉出骑手的悠闲惬意,有人拦住了来莺儿的马车。
'5'
一只素手掀开车帘,红色刺绣花纹的广袖被夜风吹起,清凉柔和的话语莺啼婉转,令面前的男子充满遐想。
“是何人挡住我的路?”
、奇、来莺儿掀开车帘仔细一瞧,拦住她的路的骑士正是她们刚才谈论的曹操。
、书、喝的脸色发红的男子,意气勃发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上拦住他们的路。他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胡须不长,双目有神,胸中藏有千川万壑之气,身放瑞兽撼动宝座之势。夜风扫过,衣裾飞扬,彰显出他那与众不同的气度。
、网、“我久仰莺儿姑娘的大名,那日醉酒在姑娘面前失态,姑娘见谅。”曹操先在马上对来莺儿客气道。
来莺儿看惯了男人搭讪的伎俩,她面前这个不算年少的搭讪者故作风流状,惹得得莺儿失笑道:“你这醉汉,今夜里还是醉酒没醒呢。”
曹操一抬眉,看来莺儿难得笑的调皮,对来莺儿眨眨眼睛笑道:“我是醉了,这都要怪姑娘你。”
来莺儿莫名其妙的娇嗔道:“妾做了什么,大人倒是怪起我来。”
曹操下了马,踱步到马车前,眼睛一眯笑的如同江湖浪子道:“这都怪姑娘你生的容貌太过于美丽,月亮在你面前也黯然失色。你的美丽使我的马停滞不前,你看连这个畜生都迷恋你,这难道不怪姑娘你吗。”
来莺儿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论调,她掩住嘴唇低声笑出来。
“大人,你跟多少美人说过同样的话?”
曹操闻言大笑道,“果真是个有见识的女子。”
曹操伸手扶着来莺儿下了马车,苗儿探头,满脸担心的望着来莺儿。来莺儿点点头示意苗儿不必为自己挂心,曹操对车夫道:“你等先回去,我与莺儿姑娘有话要讲,少时我送姑娘回去。”
车夫哪敢得罪这些官员,他连忙称是,苗儿暗想,一会回到教坊中马上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免得莺儿姐姐被人家欺负了去。
苗儿马上催促车夫回去,车夫连忙驱车急速向教坊奔驰。
来莺儿走在曹操的身旁,曹操牵着马,他借着明亮的月光与来莺儿在寂静的街上散步。
来莺儿久居洛阳,却未曾见得洛阳城在深夜之后的摸样。黑夜中商铺早已关了大门,普通百姓睡得早,穷人家舍不得点灯,即便不睡也是坐在漆黑的夜中闲话。偶尔有几声狗叫声传来,更显萧瑟与寂寥。
来莺儿道:“我久居洛阳,第一次看到洛阳深夜的摸样,与白天的繁华大相径庭。”
曹操道:“是啊,百姓只求三餐温饱家人平安,洛阳还算好的,出了洛阳就无繁华可见,百姓苦啊。”
来莺儿一歪脸,面带几分惊讶,她没料到自己身旁的这位大人倒是很替百姓着想。转念一想,这位大人只不过是说说罢了,豪言壮语忧国忧民的人多了,也未见这天下太平。不过都是打着清君侧的名誉给自己某权势罢了,百姓在他们眼中都是蝼蚁。想到这里,来莺儿虚伪的捡好话说给曹操听:“大人忧国忧民,来莺儿钦佩。”
曹操伸手在来莺儿面前摇了摇,点点来莺儿笑道:“你言不由衷,你嘴上说好,心中可没说好,不要糊弄我。”
来莺儿被人撞破了自己是装模作样,既不惊也不恼,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在歌舞时,曾见过许多的达官贵人,公子英雄,他们说的忧国忧民豪言壮语,最后还不是说说而已。”
曹操心下明白,自己方才的那些话来莺儿听太多麻木了。可曹操是个有胸襟有报复的人,他自视与那些人不同,慨然道:“我曹操岂是那些光动嘴皮子的无能之辈,明日我将去做一大事,成与败在此一举。”
“呵呵呵,那大人可要小心了。”来莺儿用衣袖掩住嘴唇,低声笑道,心中却在想,又来了一个吹牛说自己做大事的傻瓜,“莺儿有一言对大人讲。”
曹操一挑眉道:“请讲。”
来莺儿抬手直指皇宫所在的地方,那座高耸巍峨的宫室如同巨大的牢笼,漆黑中闪出荧光,在高处透出沧桑。
“每天都有人为了那里去做大事,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每天都有人死在那里,可见做大事的人都是傻子,送死的傻子。”
来莺儿眼睛在月光中盈盈发光,微笑的脸庞,随风而动的发丝,曹操瞬间看到月下的仙子,可那位仙子眼神中话语中的怀疑不信任与嘲讽刺痛了曹操的自尊。
曹操激昂的热情被激起,大仪雍容的一挥长袖,肃然道:“我再次对姑娘立誓,我若施展抱负,定叫治下百姓富足安乐。”
来莺儿对曹操深施一礼,婉转道:“大人既然立誓,莺儿代百姓谢过大人。大人,无论何时,请不要忘记今日的誓言。”
曹操还想对来莺儿说什么,没等他开口只听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声近了。曹操为了少惹麻烦拉过来莺儿躲在暗处,巡城的士兵手持利刃从他们前面的街口走过,并未发现躲在暗处的两个人。
忽然暗处有动静,引得巡城的士兵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来莺儿与曹操心中一紧,只觉得脚边跑过什么,仔细一看一条夹着尾巴狗叼着一根骨头跑到街口。
“原来是一条狗,没事儿了。”
“既然没事赶紧走吧。”
巡城的士兵们交谈了几句,拿着自己兵刃走向下一个街口。
暗处的两个人松了一口气,曹操对来莺儿道:“明日我若成功,我便接你一同走,你可愿意?”
来莺儿摇摇头,但笑不语。曹操抓住来莺儿的手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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