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倩,你不要乱动。身子还未康复,千万不能触碰伤口。”
“阿姨,孩子是不是没有了?”她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双眼瞪得大大的。
“你还年轻,会有孩子的。”
会有吗?不会有了。他不会再给她一次机会,而她能不能再做妈妈也难说。
孩子,你在那边还好吗?是不是怪妈妈,妈妈也没办法。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想给你富裕的生活……
夏凌飞是在许倩住院第十天时第四次来医院。第一次是那天晚上送她来医院;第二次是她出ICU那天,他站在门外,听见她和王阿姨两人絮絮叨叨聊天;第三次是第六天,王阿姨出去了,他进去时她正睡着,没吵醒她,坐了会,就走了。
今天是第四次。王阿姨打电话说,许倩非要见他一面,让他抽空来一次。他知道这是委婉地表达,因为他听见许倩在那边大声喊:我今天非要见他,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他之所以怕去医院,就是不想刺激她的情绪,引发后遗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一步步紧逼,他一步步后退,最后两人都到了无路可走的死胡同。
十天了,他问过张青,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只是不能剧烈运动。既然她迫不及待想要求个明白,他也不必藏藏掖掖。
“先生,你来了。”王阿姨开门,看到他一阵欣喜。
“嗯,阿姨,这段时间辛苦了。”
“没事,不辛苦。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王阿姨披上外套就出去了,临走前还带好门。
许倩倚靠在床头,右手还挂着点滴。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好些了没?”夏凌飞看着点滴的速度,不快不慢,正好。
“暂时死不了。你舍得来看我啦,我以为你一辈子不踏进这里一步呢。”许倩讥讽地说。
“医院不是个好地方,如果可能,我宁愿一辈子不来这里。”他将西服搭在椅背上。一进入这里,他就觉得热。
“孩子没了,你伤心吗?”她不理会他的“偏题”。
“这个孩子本不该来的。”他一语双关。
“你什么意思?”许倩撑起身子,动作幅度过大,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懂。”夏凌飞言简意赅的回答。不能再心软了,绝对不能再让双方无路可退。
“这个孩子是你亲自播的种,你难道忘了吗?”
“记得。”他浑身一震,带着磁性的声音变得暗沉无比,松开的双手紧握成拳。
那晚刻骨铭心,永志难忘。之后等待他的就是那张离婚协议书。
“许倩,你什么时候知道宫外孕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第二次带我孕检时。”许倩闭了闭眼,靠回床上。
累了,太累了。
“那你为什么不及时终止妊娠?”夏凌飞猛然站起来,动作过激,凳子摇晃几下后,“嘭”地摔倒在地上。
“因为你还没给我名分。”被子下的手轻轻摸着小腹,平坦如初。孩子没了,这里空了一大块,连着她的心也空了。
“有那么重要吗?”
“有。你对林涵雨的感情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料,即使你们分道扬镳了,你也从未放弃和她复合的机会。住在她家,丢下公司半个月去找她,我都了如指掌。”
“而你对我,态度越发冷淡。隔好几天才去看一会,从来不留宿,视我如洪水猛兽。对于结婚和搬家,你一拖再拖,显然是不想与我同处屋檐下。我们死去的感情再也无法作为任何筹码,孩子是唯一的选择。”她和盘托出。既然他要答案,那就给他吧。
先是留不住他的人,再失了他的心,如今就让他恨吧。恨也是爱的一种表现,总比荡然无存的记忆好。
☆、缘尽,缘起
“那你要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医生说若不是抢救及时,很有可能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凌飞,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许倩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似乎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是否残存着属于她的空间。
“许倩,不值得的。”夏凌飞退后两步,差点被摔倒的凳子绊倒。
他没敢告诉她,以后可能再也做不了妈妈了。她才27岁,容貌姣好,如果不执着逝去的爱情,选择志同道合的丈夫,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简简单单平平凡凡活下去,也会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
“凌飞,我回国后从未抱任何幻想能与你再续前缘。你仪表堂堂,有房有车,为人细心体贴,不搞婚外恋婚外情,基本上是任何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我没想到你主动提出让我进凌凯,那时只是单纯地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可越近,越不能逃离你身上散发的魅力。我一点点沉迷,像吸食了鸦片的人,每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想你,然后无数次的最后一次汇集成牢不可摧的城墙。”
“我开始情不自禁地约你出去吃饭,借送文件的时间靠近你一点,而你从不正面拒绝我的要求。我变得大胆,肆无忌惮,也明白你对我余情未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夏凌飞捂住耳朵,红着眼睛,大声地怒吼。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许倩不以为然地笑笑。
痛,她早就痛过了。痛彻心扉,悲痛欲绝,深入骨髓。
昨天,她疼得厉害,去护士站找医生要点止疼药。正好听到一段对话。
“喂,你听说了没,15床那女的,宫外孕引起大出血,差点没命耶。”一个甜美娇柔的声音响起。
“嗯,人是抢救过来了。听说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以后怕是不能怀孕呢。”另一个豪爽粗犷的女音附和。
“啊,她挺年轻的,应该还没孩子吧。这么年轻,还没做妈妈,就丧失了生育能力,好可怜啊。”
“也算幸运的了。多亏了张主任的功劳,若不是她医术精湛,子宫都保不住呢。”女孩欷殻Р灰选�
“如果是我,没有孩子前,失去了子宫,我估计后半辈子得在精神病院度过。”
“……”
疯了吗?她早就疯了。从她再次遇上夏凌飞开始,她就精神失常了。
差点切除子宫。
不能怀孕。
一辈子再也做不了妈妈。
哈哈,真是报应不爽啊。
是谁,拿着尖刀捅她的胸口。肚子的疼早就不算疼了,心里的疼,才是愁肠百结,肝肠寸断。
“许倩,要不离开B市吧,换个新的环境,重新生活。”夏凌飞背过身,远眺远处的青山绿水。
风景再美,人心已污浊。蒙上灰尘的眼睛,如何还能欣赏到大千世界万紫千红的江山如画呢。
“新的生活,我还能再有吗?失去了孩子,失去了生育能力,我还能算是完整的女人吗?”许倩低声呢喃,似乎在自言自语,似乎又在回应他的话。
“你已经知道了?”夏凌飞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低垂的头,形如枯槁的脸。那张脸曾经不施粉黛但颜色如朝霞映雪,曾经笑颜如花,如今却如风烛残年的老人,颓败萧条。
“你以为不让主治医生和王阿姨告诉我,我没有其他渠道知道了吗?”她冷冷一笑,眉眼凄凉。
“忘了这一切,离开这里吧。”他面色如常,语气坚定得近乎冷漠,不带一丝温柔与怜惜。
“凌飞,让我留在你身边吧。不求名分,你可以与其他人结婚,我没意见。”她垂死挣扎,做最后一搏。
“我需要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你好好养着,我还有事,先走了。”他穿好外套,理了理衣襟,举步生风地走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她直着身体,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
“有缘自会相见。”他抛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会再来了,我知道你不会再来了。
有缘再见?咱们的缘分到了尽头,所以不再相见。
林涵雨怀孕第八个月时,去居民委员会办理准生证,妇联主任说要准备:男女双方的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女方的怀孕单子。而她只带了女方的证件,僵在当场,囧得不行。
某人站在她身后,兴致勃勃地看戏。当妇联主任第三次问她证件带齐了没,某人雪中送炭,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不好意思啊,来得匆忙,竟然忘了带户口本,我们改天再来办理。”
“喂,要结婚证呢,你只有离婚证,怎么办?”韩熙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大石柱上,低眼瞟着万般无赖的她。
林涵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垂头丧气。没有男方的身份证,结婚证,准生证定然无望。办不了准生证明,孩子上不了户口,永远只能是黑户。
“怎么办呢?”她咬牙,双手抠着木质凳子。
连续几个月下来,这个男人一直陪伴在身边,充当保姆的角色,照顾她饮食起居、衣食住行,陪她做产检,购买妇婴用品……
她每月月初发放2000元生活费,供他购买各种用品,月末发放2000元工资。起初,月工资1500元,后来某人嘀嘀咕咕,说F市工资普遍涨了,问他的薪水能否加点。看在某人勤勤恳恳细致入微的基础上,她格外开恩,加了500元工资。
某人拿着2000元工资,认真清点了两次,拿在手上掂了掂,笑得龇牙咧嘴。他说:虽然忙了点,辛苦了点,但拿双倍工资,感觉良好。如果抠门点,从生活费里再省出500,那他这份“保姆”工作也算是长脸了。
林涵雨对他的疯言疯语直接赏了几个白眼。如果敢克扣生活费,不由分说,直接换人。某人平时尽心尽责,似乎很重视这份“来之不易”额外薪水。他还说要把住院期间所花的全部费用挣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能折本了。
☆、幸福,轻轻拂过脚边
“我能怎么办,要结婚证啊,我又不是齐天大圣,不会七十二变,拔根猴毛一吹,就能变出红本本。”韩熙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孙悟空的经典动作。
“我不想孩子‘无名无分’。”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哭音甚浓,头垂得更低了,快要贴近膝盖。
“喂!喂!你可别哭啊,我最怕女人哭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的拿手好戏,男人悲剧的源泉。”韩熙退避三舍,视她如猛禽恶兽。
“韩熙……我没开玩笑。”林涵雨气得跺跺脚,如果手边有石头,她一定会朝那张邪恶的脸砸过去。
“别生气,注意胎教。宝宝若是像你这种倔脾气,那这辈子好日子到头了。”某人指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灭火的同时不忘点火。
“你看这样行不行,找个人领个结婚证,等宝宝平安落地后再做打算。”韩熙眸光闪了几下,计上心头。
“谁会那么好心,损失自己的名誉来拯救非亲非故的我。”林涵雨对他的馊主意嗤之以鼻。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你肯出银子,这事就好办?”他来了兴致,慢慢踱回她身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我的钱都快被你榨干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工作没找落,宝宝未出生……”
“这样吧,看在你这个雇主还好伺候,没有对我恶语相向,也没有挑三拣四,我愿意牺牲个人名誉,来成全你伟大的母爱。”韩熙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面上表情悲壮,大有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献身精神。
“去!去!去!喂,你真正的职业不会是情场骗子吧,先假心假意收取保姆费,然后与对方假结婚,结婚后再进行敲诈勒索,劫财劫色。”林涵雨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大力编排小说里的情节。
“你想象力那么丰富,怎么不去当作家。”韩熙额上青筋直暴,咬牙切齿地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可耻,如果你不愿意,当我白说。”韩熙偏过头,不再搭理她。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别生气。看在咱们熟悉的情况下,你能优惠点不?”林涵雨憋了半天,见他怒气横生,委屈地抓着他的手,轻声道。主意是烂,但从目前来看不失为良方。
已经站在谷底了,不管怎么走,都是往上,只会好,不会差。
等把宝宝生下来,上了户口,立即办离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经离过一次了,还怕第二次吗?倒是对他不公平,让他从未婚青年变成已婚男人,再变成离婚男人。若是她,多少钱也不愿意。
“……”
“不答应就算了,我找别人去。钱能通神,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没人能接手这不劳心不费力的活。”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旁边的人一清二楚地听到。
“你敢找谁去?就不怕你的乌鸦嘴一语成谶吗?”韩熙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那不是被逼上梁山吗?总得试试,畏首畏尾地怎么能成就大事,对吧?”林涵雨说完,偏头看着脸色发青的某人,征求他的意见。
“一万。”
“什么”她脑袋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