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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几次张了张口,却又僵在半道。近月前一番痛骂,至今仍是记忆犹新。而他对沈世韵最为看重不过,连具体言词都能背出少许,分明不是这一回事,她却为何要说谎?想到众人对韵贵妃常有非议,称她为揽权夺势,不择手段,以色相惑帝,莫非传言属实?但见她楚楚动人的风姿,却又不忍拆穿。扯开话题道:“卑职担忧皇上安危,不敢擅离。其后听说她危在旦夕,实不能舍下青梅竹马的师妹于不顾,如今她几乎被逐出师门,很是可怜……”顺治道:“不错,那确是要救她脱险。为忠而舍义,并非朕所主张。跟她过不去的,便是七煞魔头么?”李亦杰一怔,道:“是……皇上怎会知道?”顺治道:“除他之外,还有谁值得你如此担心?那你到底找到了没有?她可还平安?”
李亦杰讪然一笑,摇了摇头,忽又点一点头,脑中再转得几转,不禁又叹息摇头。想起在原翼府中碰壁的难题,他二人都是聪明人,正好抛了出来,给他们解决,倒像是玄霜口中常讲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这几下示意倒叫顺治与沈世韵糊涂起来。
李亦杰遂道:“我并没有见到师妹,却遇上了一个跟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她自称叫作夏笙循,很快便要嫁与我一位兄弟为妻……”沈世韵道:“六年前据本宫所见,南宫姑娘对你是痴情一片,怎会背叛你?”顺治也道:“是啊,李卿家。人有相似,物有相类,你又怎能肯定,那女子当真是南宫姑娘?”
李亦杰道:“我……我正是不能肯定。从她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一丁点破绽,但仿佛总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叫,提醒我不能掉以轻心。眼前所见,未必即是真实。还有,雪儿只是我的师妹,或许我对她,的确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心,但原公子相貌家世,文才武艺,无不百倍千倍的远胜于我。雪儿能结下这一门亲事,我……我很是欣慰。”
沈世韵何等冰雪聪明,听他语焉不详的叙述这几句,已然猜出个大概,好整以暇的微笑道:“如此说来,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李卿家又在不平什么?向我们抱怨什么呢?难道也想讨要一句贺喜?更何况,连那姑娘是不是你的师妹,都还无法确定。”李亦杰道:“正是,因此我才请教皇上、娘娘,可有什么好主意?”将大致经过又讲了一遍,说到夏笙循对自己态度冷淡,那份决绝似曾相识,却是不应出现在南宫雪脸上的。心中又禁不住一阵深深失落。
顺治道:“此事复杂,你容朕想想。”李亦杰当真就垂下头,不言不语,然而心头杂乱的思绪却无片刻止歇。沈世韵来回打量二人,逮着处空隙,问道:“那位原公子,是否就是四大家族的后人……”
还不及细说,玄霜忽地抬手在壁上一击,怒道:“你们吵够了没有?什么要紧话,非要立即说完不可?谈论李大人的终身大事,不妨到外头去,静下心来慢慢谈,别吵着小璇休息。”顺治面色不悦,刚待喝骂,汤远程在旁道:“皇上,凌贝勒语气确然无礼,但他所说也是实情,病人的状况,自周遭环境而论,的确不适宜太过喧闹。不如且请皇上移驾乾清宫,此处由臣与凌贝勒看守。”顺治心道:“看与不看,还不都是老样子?那许多太医都下过诊断,又不是讲假的。”沈世韵善于察言观色,适时插话道:“玄霜关心小璇,那是众所周知之事。不过他有此议,还是劝皇上保重龙体为主。近日来您常此往返,倍加劳碌,臣妾等看在眼里,不得不担心。倘如直言相谏,又怕难于违拗圣意。是以此法倒不失为巧计之大成。”
顺治脸色渐渐缓和,他倒不是随意为三言两语所蒙骗,然此地众多臣下聚集,沈世韵毕竟是给他挽回了面子。微笑道:“难为凌贝勒一片孝心,如此也好,不过有甚喜讯,可不能撇下了朕。”说着话带同沈世韵、李亦杰二人离开,几乘软呢小轿缓缓远去。众官员与程嘉璇全无交情,仅为讨好顺治与多尔衮,这才勉强放下手头公务,前来探望。实则一位宫女死则死矣,却又与己何干?见到皇上先行一步,纷纷坐待不住,各自先后寻了借口告辞。到最后只剩玄霜一人。本来热热闹闹的房中霎时安静下来,很显出几分冷清。玄霜皱眉瞟向门前帘帐,皱了皱眉,轻哼道:“一帮子势利小人。就连旁人病得快死了,他也能当作升官发财的契机?只怕将来趁着发丧,更要大捞一笔。”随后又“呸”的一声,道:“小璇才不会死。你既然是个祸害,就拿出点顽强的样子来。喂,听到我说话没有?好歹也答应一句罢?”程嘉璇仍如前时无异,睫毛也看不出颤动,脸颊死灰般惨白,衬得面上几块瘀紫之处更为突显。
玄霜叹一口气,守着她直至静夜深沉,已是困得迷迷糊糊,单手托着下巴,脑袋一起一伏,终于额头顿上了她胸口。猛一记柔软触感,倒令玄霜吓了一跳,困意全消,慌忙直起身来,看到程嘉璇状况并未因此有所转变,连一丁点的迹象也察觉不出,心里说不清应该庆幸还是沮丧。轻轻拨了拨她脸上几根散落到眼睛的长发,轻声道:“正因你听不见,我才敢坦白跟你说。你是太讲究相貌,喜爱打扮,也不必化这么浓的妆。再说,那紫色怪是刺眼,根本就不好看。哎,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当不成夫妻,也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了罢?你在我心里占据的分量,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少。我得说,你可不能死,要是你不在了,以后谁跟我抢糖吃?谁陪我捉迷藏,谁又能陪我闲聊?在我心烦的时候,安慰我,逗我发笑?我在宫里,不过是利益争抢的对象,除了你,又有谁真正关心我呢?我只是个令人讨厌的小鬼,没有你,大概我会发疯的。你不觉得荣幸?舍得就这样丢下我?据他们说,你中的毒既多且杂,好不容易有法可解,偏又缺少一味药引子。这也不得安生,那还是什么‘传说中的神秘药草’,哼,连太医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医书上却为何会有记载?也未必是人家没见着,不过是那品种颇为稀缺,他们懒得去找罢了。说也奇怪,既要向皇阿玛卖好,却又怎会如此慢待?真说起来,我是不是该到山坡上去,不顾自身安危,漫山遍野,专程给你找药?尽一位情深意笃的爱侣之责?可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愿扯上些无谓干系罢?总之,我玄霜,我凌小爷,自尊心一向极强,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别人什么。这难得一回,你还不肯给我几分面子?”
第三十四章(9)
一旁燃着的蜡烛“啪”的声爆开个火花,玄霜微微一震,抬眼斜瞟,待到辨清声音来源,连连摇头苦笑,深深垂首,道:“你瞧,我说的这么感人,连蜡烛也会为此触动,怎地只有你无动于衷?”双眼看定了火苗忽高忽低,微光明明灭灭,没来由的有了种生命之烛燃到尽头之惊恐。越是不愿去想,思绪越要在脑中萦绕不去。看了看程嘉璇安详的睡颜,轻声道:“小璇,不仅是睡着,任何时候,你都是最安静的一个。其实你心里也有许多想法,只是从来不肯讲,或许你想维持一份神秘,但我只能说,你是个失败的沉默者。许多背后的秘密,只要肯下工夫,都能查得出来。恰恰是你的苦衷,既然不说,也没有人会在乎。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你扛得住么?安静得甚至连存在感也一并失却。往往在殿中会客,其时即便你始终在旁,仅如一尊雕像般,从头到尾都是最不起眼的。世上机会稀缺,单等你去主动抓住,它却不会来眷顾你。不然,吃亏的永远是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时局中,套用我师父最推崇的一句话,胜者为王败者寇,弱者除了受人唏嘘轻蔑,却不会得到任何真心同情。也只有我时不时地偷看你几眼,知道你还像个寻常人一样,有所欲,有所求。妄图揣测旁人心思,是最愚蠢的事,这还是我自己说过的话,如今却是我自己在做那个傻瓜。你要是知道,就该嘲笑我了罢?”给她掖了掖被子,苦笑道:“不,你不会笑我的。以你的原则,只是一味待人好,连一点脾气也不会发,让人觉着,仿佛得罪了你也无所谓。你知道,这世上完全的善心人,毕竟是很少的。还不都是捡着软柿子捏?你这么懦弱,人家自然都要欺负你。你不愿让他们对你有所非议,反观眼前呢?你比我甘愿妥协得多,在人前的待遇,却甚至还不如我。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一切虚文妄语都是免谈!”
起身在房中兜了几圈,再回到床边。见程嘉璇脸上似乎添了几分哀戚,再经细看,又仿佛是自己的错觉。叹道:“你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我也像你一样,变得神经兮兮了。你不是个最好的情人,仅是一队可怜的倾慕者之一。我师父心里没有你,你我都很清楚,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但你虽‘知难’,却不肯退,这半年多来,不论是起初的全无交集,还是其后的冷漠无情,你始终坚持爱着他,不肯放弃,也不肯后退一步。你的感情,如此卑微,却又如此强烈,爱上了一个人,不论他怎样无情待你,也不论最后收获的是何等苦果,仍然愿意将一切都奉献了给他,一点都不保留。这份决绝,连我都忍不住为你感动。爱情就好像一张网,无处不在。然而你是个没用的裁缝,也是失败的猎人,网不住他的人,更网不住他的心。其他女孩子,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被别人捧在掌心里疼爱?一开始就由你全盘迁就,怪不得他变本加厉。此后,还是别再以他的救命恩人自居了。你还是不够了解,这对他不是恩典,而是最残酷的折磨。试想,他是何等傲气,一心要以最高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连一丝瑕疵都不允许。他要的是敬畏,不是倾慕。你对他百般热恋,倒显得他与那些寻常男人无异,他怎能欢喜?最重要的是,他与人比武赢多输少,向来是三招两式,立能轻松解决。唯一一次伤重垂死,不得已躲在深郊荒庙中养伤,偏偏又是给你见着了,还寸步不离地在旁服侍着他。往后他只要看到你,就能自然想起这一次的奇耻大辱,你说他是何种感受?他不想领人恩惠,宁可世人都对他不起,那么他再祸乱为魔,向世间报复,也算顺理成章。偏生你待他好,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这个人么,也很是善钻牛角尖,一方面借此发泄,另一方面,则是用百倍对你的坏,以抵消此中差异。我一早说过,他只能被人管束,却是捧不得的。哎,其实你们两个,我都能理解,偏是一个也帮不上——”
正自满怀愁苦,忽听到房外隐隐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如今耳目极灵,任何细微响动都瞒他不过。抬起头四面张望,担心有人欲对程嘉璇不利,果断吹熄蜡烛,从偏侧小窗一跃出屋,绕了个圈子,重新从侧面转回正首。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殿前,长身而立,背面看来颇有几分诉不尽的悲凉愁苦。单凭这第一眼,就能觉出他绝非恶类。起生推断,往往只因初时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思。有意不去声张,悄悄掩近。直到得他背后不逾半尺之处,忽而“嚓”的声燃着了火把,喝道:“什么人?”
那人似是吃了一惊,含糊应道:“别动手,是我。”玄霜道:“谁知道你是谁?”拔出腰间匕首,对准那人腰间刺了出去。这一招出手纯为试探,而无伤敌之意。那人匆忙回转,堪堪避过,玄霜趁隙举起火把,向他脸上照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为惊愕,道:“咦?承王爷?怎么是你?”上官耀华见自己左右已给他认出,再不存遮掩必要,悻悻地垂下手臂,板起脸道:“是又如何?你却待怎地?”
玄霜笑道:“我才没想怎样,咱们两个是兄弟啊,你忘记了?就当为对方两肋插刀,亦自不妨,哪有相互出卖之理?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哎,现下为我师父,举宫上下防守极严。你夜闯吟雪宫,亏得是遇到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