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香百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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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香百媚- 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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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炎忽然猛地起身,眼中又流露出那种不解与愤懑:“在海外漂泊数十年,青城却齐了归乡之意,唉!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他挂念中土的水土故交,修行到了这一步,却逃不开这自甘堕落的愚蠢念旧之情!这是他走错的第一步。我二人决心带一件海外的物事回归中土,要从未见过的,方不枉九死一生来了一趟海外!”
  
  “那天塑风狂卷,我们随意顺风而行,忽然便至一座山中,方圆千里竟无一人,唯有一株横贯天地间的巨树,树上只结了一颗果子;青城将国事看下;那座山霎时便崩裂了;海上的天雷火海一瞬间便靠了过来;我们只顾得上逃命;回到曼山时;各自都收了重伤;差点又把命丢掉。他这次受伤比与夜叉鏖战还要重,在甘华之境养伤数十载也未能彻底痊愈,修为大减,摘回来的果子一直也没动静,只有白光笼罩,那甘华之境原本灵气并非如此浓郁,果子放了几十年,个中灵气竟郁结浓稠,与仙家门派的洞天也差不多了,我等都觉奇异,不知那是什么,直到十七年前某天,这果实忽然裂开,里面出来个女婴,就是你了。”
  
  日炎慢慢背过身去长叹一声,轻道:“你身上诸多特异起初叫我们又惊又喜,可偏偏三岁后又跟普通小孩一无二样,每日看你那么调皮捣蛋,青城天天抱怨,可他看你的眼神,说起你的语气,却渐渐变了,变得像个凡人老头,他已经不能把你当作异类,而是当作了被自己养大的孩子。这是他走错的第二步!我和他提过无数次,要他传授你修行之道,他却始终拒绝。一怒之下我与他吵翻,离开了青丘。”
  
  人总是这样,有着万物所没有的灵性,却又无比的脆弱,为情所困难以自拔,连青城也难逃此劫,差一步便成就大道,却难忘旧情,回到了中土。其后又偏偏为一个海外异类困住了心灵,细心哺育她,照料她,将她当作真正的人来看,甚至想要让她做一辈子的普通人,什么也不会都没关系,他会好好护着。
  
  黎非想起小时候总也学不会印灵气入体,自己急得要命,师父却摸着她的脑袋叹息:“不会也罢,你没那个天赋,索性便不学了,给我当个小道童什么的挺好,女孩子家成天打打杀杀也不像话,你还是安安心心做顿红烧萝卜来吃是正经。”
  
  从此他再也没提过修行的事,带着她天南地北地走,用方术行骗,骗吃骗喝每个正经样子,赚到钱也小气得要命,连个零嘴也不肯买给她。他那老没正经的模样,从来也没对她说过什么好听话,嘴上说她是女娃娃却将她当男孩来养,最后终于想起她是个女孩子吗?所以给她买了一条罗裙吗?那顿红烧萝卜,他可再也吃不到了。
  
  她木然的眼中渐渐泪水盈结,无处可去的痛苦再度攥住她,她忽然忍不住尖叫一声,眼里潸潸而下,越流越多,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那无穷无尽的痛苦都变成了眼泪,在脸上奔腾肆虐。
  
  日炎叹息到:“你也有一颗人之心,与人何异?为诸般情缘所绊,欲将何为?昔日青城情缘既生,修为再难恢复,否则以他的本事,怎可能被无月廷哪几个假货抓住。被抓住前他传信于我,要我多照顾你,那是正好我遭遇祸崇之年,青城一事令我心魔丛生疑惑难解,故而妖气尽数被封印,又被几个杂毛追了一路,赶到青丘已迟了,他既自知再也无法护得你周全,索性便叫你去找他昔日闲来无事收的一个弟子。哼,那姓胡的小家伙到还有些情义胸怀!你这一路过来,有惊无险,运气之好连我也闻所未闻。不过好运气总是有到头的一天,人心如此,一念向善,一念行恶,你昔日所遇善者,明日或许便是恶者,无月廷那帮假货曾经还不是与青城相交匪浅!最后又如何?涉及海外,谁管你那些交情!依赖脆弱善变的人心岂能长久安宁!”
  
  他回身紧紧盯着黎非,目中有些狂热:“小丫头,你仙姿玉质,乃天所生,更兼体质特殊,灵根独一无二,本源灵气可以催生绵绵不绝的灵气,更可吸取旁人的灵气,你若善加利用,必定天下无敌!中土这些仙家门派的狗屁修行之法根本就是糟蹋了你!待我封印脱开,我可以助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可要做那天下第一人?”
  
  黎非眼怔怔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日炎低声道:“青城已去,他一直期盼你做个常人,然而得知一切真相,你再也做不回以前的普通人。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她只想要师父还活着,可人死如灯灭,逝去的永不可追,他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她的想要毫无意义,她什么也不想了。
  
  黎非离开了九尾狐的意识,她的身体像是坠入了另一层茫茫黑暗中,渐渐地,一切感觉回到了四肢百骸,她睁开眼,入目却见漫天繁星,冰雹狂风退去,云散天晴,东海又从洞天变回了夏天。
  
  她被一个人抱在怀中倚树而坐,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呼吸和远方的海浪声交织起伏,他的长发随着也分款款摇曳,丝丝缕缕擦过她的脸颊。
  
  雷修远的手插在她浓密的发中,一下一下摩挲,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找了你很久,终于找到了。”
  
  146
  
  夜叉 二
  
  黎非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他闹侧的两只细角。
  
  雷修远摸了摸自己的角,声音轻轻的:“不喜欢?我收起来吧。”
  
  黎非的视线移到他面上,与他漆黑的眼睛对望良久,雷修远微微一笑,柔声道:“刚才那个器灵,是翠玄派来的,自我们离开无月廷后便一直尾随。在星正馆附近我原本甩掉他一次,到了东海他又追了上来。”
  
  她还是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曾经充满身材的眼眸,此刻只剩黑灰一片。
  
  雷修远掸去她发上的沙砾,道:“黎非,你还恨着谁?不要怕。”
  
  让她担忧恐惧的一切,他都会亲手切碎。
  
  恨?她最恨的人,是她自己,脆弱而善于逃避,习惯依赖人的那个自己。
  
  师父从以前就盼着她能独立些,他常说:“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就算是个好孩子了。”
  
  她那时便回答:“你不在,我回去找你。”
  
  师父就会吹胡子瞪眼睛跟她发脾气:“找你个大头鬼!我死了你跟着死?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你就算是个女娃娃,也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依赖别人吧?天总有不测风云,你看那些只会攀附的藤蔓,只要树死了墙倒了,它们还能活吗?”
  
  她年纪小,想到师父有天老了去世离开自己,想着想着就难过起来,一时忍不住想要掉眼泪,师父在她脑门上拍了拍,叹息:“难过什么?你还小呢!以后长大了了,认识更多的人,交几个朋友,拜个好师父,指不定还有哪个瞎了眼的小子闹死恼火非要对你好跟你过一辈子,那时候才是人生,师父把你养得结结实实的,可不是为了叫你一辈子赖着这块,外面大着呢。你心里看重感情,是个好事,但擦了眼里转过身又是一条好汉才是我家小棒槌。”
  
  好汉?她是个女的啊,可难道因为是女人,便可以自欺欺人吗?
  
  有很多迹象与细节她都没有发现,或者说,她在逃避发现,逃避一切惨痛的事情,仿佛只要她想,这世界便会为她的期盼而存在,只要想着师父一定活着,他就一定没事,他们就一定能重逢;只要想着自己的身世不会被人发现,只要不去提,不去了解,她就永远安全,她就真的是个普通人了。
  
  她一直活在自我期盼与依赖旁人的假象里,现在的痛苦,也是因为她的脆弱,但无论她有多恨自己,师父还是为了这个无能的她死了。
  
  下一个死的会是谁?为了压制她的种种异象,而为之拼命的雷修远?为了让她安心选择隐瞒一切的日炎?还是不惜与仙人对持的纪桐周?冲夷师父?昭敏师姐?歌林?……
  
  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海天一线开始透出清亮的淡蓝色,可是很快那一抹晨曦又被乌云这笔,海陨即将到来让东海的天气千变万化,方才还是郎朗晴天,一瞬间便开始下起大雨来。
  
  他们两人身上很快便湿透了,雷修远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通红的双眼再度妄想自己的脑侧,那里已经没有细角,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耳上,一滴滴往下淌水。
  
  他摸了摸闹侧,轻声道:“你不喜欢,所以我收回去了。”
  
  黎非的生源有些沙哑:“……你是……”
  
  他笑了一下,语气平静:“我刚发现自己是夜叉,怎么办,我们果然都是从海外来的。”
  
  她会有什么反映?恍然大悟?厌恶?彻底不相信他?无论哪一个,他都会坦然接受。
  
  本想替她瞒住这一切,却还是被她发觉了,看到她即将脱壳的时候,他竟说不出心底是狂喜还是难过。可他知道黎非的心意,她渴望一切感情的温暖,此时的脱壳出于她的自我惩罚心态,而非她真正的心愿。
  
  他最后还是选择让她回归这个身体,本能在向他怒吼,他为了这个人在天雷火海的包围下远渡重洋而来,不是为了看他做一辈子普通人的,他在与另一个看不见的自己苦苦斗争,是喜爱,还是独占禁脔一般?
  
  没有记忆,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处,他是畸零之人;这时间的一切;他都冷眼旁观,不为所动。人心是有所予,便必须有所得,如此才能平衡,他深谙此道。
  
  可总会有些值得怀念的人与地方,星正馆山下小屋里,每日清晨的日光,那被照得闪闪发亮的星正馆仙人的画像,还有山脚下歪脖子的树,黄昏的色彩,等待的心情与呼吸,这些他怎样也忘不掉。
  
  还有书院里那些缠绵的紫藤花的想起,那粗鲁如男人般的小姑娘,起初她可真是糟糕,动不动便皱眉,毫不客气地指责他的懦弱无能,动辄冠以“是不是男人”的严厉言辞,好几次连他也按捺不住想掐死她。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忽然又不做坏事了。他真的不知道,决定放弃的时候,心情就像不愿忘记鲁大哥一样,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该用冷酷的规则去对待的。黑白的人心中,他们是彩色的,不可被抹杀。
  
  喜欢她,真的好喜欢,一时一刻也不想分开,不像看她有一丝丝的苦恼,为了可以靠近她,再多靠近一些,他可以为之拼命。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想要爱护到极致的心情,慢慢成了想要独占,越往后,恨不能将她软件在身体中的欲望便越强烈,不想她有一丝一毫自己的想法,不像她的眼睛望向别处,倘若可以将她藏起,让他永永远远只属于自己一个人,那样多好。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却又想不起究竟要寻找什么,只有和她一起才能平息那潜意识中的躁动,藏匿她,护住她,为她除去一切阻碍,把她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她什么也不用想,更不用烦恼,只要看着他属于她就好。
  
  他在偏离最初喜爱她的那份心,喜欢他,原本是想她变得更好,而不是要她成为自己的禁脔。
  
  为什么?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两难?在爱和占有中辗转反侧。
  
  在东海的时候,蜃的幻觉让他们每一个人沉沦,念念不得解脱,他一次也没说过自己的环境,在此之前,他从不知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不是逝去她,也不是她不爱自己,而是这时间从未出现过她。
  
  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株横贯天地间的巨树下,永世孤零,所求皆不得。
  
  梦既醒,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明白那份占有的新是怎么回事,也明白了自己的一切。
  
  十八年的人生像梦一样,大梦初醒,遮蔽眼前的雾气一朝消散,他将一切都看了个清楚明白。
  
  怀中的人好像在微微发抖,雷修远默默将她被淋湿的头发放在指尖摩挲缠绕,他想念多年前青丘的那个午后,喜欢她的心是纯粹的,一个少年想要对一个女孩子好,和身世无关,和占有欲无关。
  
  他只是想要她无忧无虑而已。
  
  可是我的姑娘,现在怎样才能再让你重新展露笑靥呢?
  
  黎非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被淋湿的脑袋埋进了他同样被淋湿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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