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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坐在床侧,手指抚过他苍白的面容,轻声跟他说“郎君,你的大业未成,你会挺过来,你不会死的!”
盘子已经端了热水进来,她们开始轻轻地帮他卸甲,清理身体。门边芸姨娘早哭的不能自已,也想过来为他擦洗,手里却使不上劲连毛巾都拧不干。萧织娘不禁叹了口气,“姨娘还是在旁边坐坐吧。”
就在清理的差不多时,大门传来敲打声,芸姨娘一个激灵“啊!啊……坏事了?是不是打过来了?”引得室内的女眷们一阵紧张,还好马上传来贝嘉勒惊喜的声音“莫慌,莫慌,是果子,带着大夫来了!”屋里所有人松了口气,忙把大夫请进屋里。
寻脉开方,伤口重新包好,赵大夫方一脸凝重的跟他们道:“大人福厚,肩上与胸口的伤看着虽凶险,并不妨事,军中的金创药很好。但唯一不妥的恐怕在腿上。那一刀深可见骨,小可不善医骨,不好多言,只暂时将外伤处理好了。待将军醒转,方知有无挫伤筋骨。”
言罢看一屋子人惶恐不已的表情,抿抿嘴,加了一句“这几日时运险恶,待过几日好转再请个擅长接骨的来瞧瞧便是,老朽惭愧啊……”
萧织娘忙道:“大夫哪里的话,今日还要多谢大夫冒此危险来救治我家郎君。现在外面正乱,大夫不妨先稍作休息,待天明后让人送大夫归家如何?”
“如此甚好,明日让他们随我回去抓药。娘子安心,只要汤药按顿喂下,大人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二日,必会醒转。”
“多谢大夫……”
送走了赵大夫去客房休息,旁边果子方兴冲冲的凑过来,“娘子你不知道,外面可乱了,尤其是东三街那片,火把照的天都是红的!还是我阿哥机灵,说威申巷肯定是过不去的,但途兰巷那里又偏又穷的估计能成。带着我走小街一溜摸过去的,这才把赵大夫给请来的!”果子的阿哥果核,也是常跟着关戊江的跑腿小厮之一。
萧织娘摸了摸她的头,“果核这般小的年纪如此能干,以后必定是做大事的。今晚你们俩也累了,厨房灶上温着老鸭汤,你们都多喝些,好好歇了吧。”
“哎,好……”
一个难耐的晚上熬过,外面喧杂的声音渐渐弱了。
天明之后,城里的消息才一丝丝的透了进来。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敌军围城。现在城外十里还埋伏着一批胡贼,而昨晚虽将城内蛮子剿杀干净,却也付出惨重代价,历千户殉职,三位百户负伤,伤兵数目不计。
这场夜战如同拉开了序幕般,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危险的信号传递到每个人的心头。今年冬天比往年更为寒冷,草原冻死的牛羊不计其数,危机也更为严重,来自胡虏的威胁已逼到眼前。
酷寒的气候对中原人而言,只是生活的不适,但对北漠人而言,还意味着生命的危机。萧织娘看看屋里的几个中原人,芸姨娘、盘子以及小厮子竹、子墨都是郎君从京城带出来的,小厮还好说,起码跟着在外面跑,也见过些世面。关键是芸姨娘主仆这两个女人直接从侯府的内宅搬进了瑁阳县的内宅。见识不过内帷方寸之地,生存手段仅限于勾心斗角的脑力活动,体力更是一个比一个渣。此刻如此直面门外的生死战争,难免唬的手脚哆嗦。
她叹口气,郎君还在床上昏迷不醒,外面局势尚未分明,她着实没有太大精力去安抚他们的心情。她吩咐盘子“扶姨娘去休息吧,莫要多思多想,这郡城没那般容易失守。郎君在这里,县令和右都尉在战场,这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好了,果子,你也去陪着吧”
果子一撇嘴,不情不愿的应了。她不大瞧得起京城人的这幅样子,还记得三年她和阿哥被郎君买下带进府时,这里人人一副鼻孔朝天的嘴脸,明明什么都不会干的草包,偏好了不起的穿金戴银到处招摇,还笑她土气。现在怎么不那么高高在上了?不过一场夜伏战,离着这里还有两条街呢,大门口一滴血都没沾上,就被吓的站都站不住了?真是没用!她和阿哥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吃不上饭了,那可恶的胡子还来他村子里搜摸。那时才九岁的果核抄了一把锄头就摸出去了,她配合着做饵,把胡贼中穿的最好的那人诱到角落里,一锄头就把脑袋敲裂了,阿哥扒了他的狼皮袄,她摸走了他的一个银戒,两条虎牙项链,换了一袋子米,两块肉,家里终于过了一个好年,虽然后来阿爹狠狠打了阿哥一顿,但她仍记得那天的肉香以及阿哥咧着的嘴角……
果子终是不情不愿的扶着主仆二人走了,稍后,梅婶端来一壶热水放在桌上,“娘子,今日午食还照旧吗?郎君的药该熬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他,道“饭例照旧,再多加一碗稀粥,用那最好的稻米,煮烂些,也不知郎君能否进食。唉……梅婶你去烧饭吧,药我来熬便好。”
她用扇子轻轻扇着炉火,阿爹常年老寒腿,她自幼熬药都练出来了。只是从没想过,会有给他关戊江熬救命药的一天。她只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哪怕是日日对她摆着个冷脸,也好过现在这幅模样。她盼着见到他每天生龙活虎,神采奕奕的样子。
待药晾到七分凉,便可以喂了。萧织娘回到屋后发现芸姨娘又坐在床边握着郎君的手抹眼泪了,旁边果子直翻白眼,悄悄跟她打手势,“还没睡足一个时辰,便足足做了三个噩梦,哭个不停。”她叹口气,芸姨娘估摸只有在这里,握着郎君的手才能略微找到一丝丝安全感吧
芸姨娘看到她,起来行了礼,过来接碗,道“娘子辛苦了,这些小事奴来做便好。”萧织娘看看芸姨娘的手,似乎已经不再抖了,便爽快的把碗递了过去,歪在榻上打算靠一靠,一夜未眠加上半日的操劳,她有些疲倦。这端药送水的活可是姨娘这些京眷们最擅长的技能,应该比自己做的好吧。
只见芸姨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舀一勺药汁细细吹凉,就往关戊江那闭着的嘴唇中间去碰,果不其然,还不待勺子挤进去,药便全顺着嘴角流到枕下。芸姨娘慌得用丝帕去擦拭,越擦手越抖,待第二勺也同样撒落后,眼泪便更是掉个不停,“娘子,坏事了,郎君喝不进药,这可如何是好?”
萧织娘忙三两步过去托住那只碗,这若是打了碗还要从新熬得,药里还有一钱人参,可浪费不得。
她把勺拿出来在案几一放,坐上了床,将关戊江脑袋枕在自己腿上以抬高颈部,一手捏开嘴,一手端着碗便往里灌。小时候家中幼弟得了风寒不肯吃药,都是如此被灌好的。她萧织娘从来不会喂药,只会猛灌。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她看着芸姨娘那惊诧的眼神,淡淡安慰一番“姨娘莫忧,你看,郎君还是能用进药的,假以时日定会好转。你安心便是,一会儿去用午食吧”忍了忍,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要多吃些,身子骨还是太弱了。手上无力气可怎成!”
“是……”
?
☆、旦夕
? 三天过去了,外面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胡虏仍屯兵城外,也曾有过小波攻击试探。郡城内街道萧条,家家户门紧闭,前途未卜,人人脸上布满阴霾。
县令曾派人来探望过,见关戊江仍是昏迷,那人脸上难掩失望,匆匆安慰几句,留下一根细参便告辞了。
娘家也派小弟来看望过。自从萧织娘嫁入关家后,萧阿爹见了关戊江也没那般熟稔了。过去的事难讲谁欠谁多些,虽然她每次回家都只报喜不报忧,但还是无法阻止每个人心上的结横梗在那里。萧阿爹腿脚越来越不好,出了通敌那件谋害事后更是心灰,虽则当时很快便解除了嫌疑,他却连着伤心,早致仕在家。小弟渐大,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与堂兄合计着经营些米面买卖,家中日子也好过许多。
小弟是扛了一袋子米来的,将东西放下,闷不吭声的将后院的柴都劈了,问他话,只说家里一切都好,留他饭,也不应,只说娘烧着饭食等他家去。临走时,磨磨蹭蹭终是问了一句,“听外面说,姐夫伤了,不大好了?”关戊江已昏迷三天还是未醒。
她叱他道:“休得胡言,他那般强壮怎会怕这小小刀口,今日已好多了,你回去后告阿娘不要担心,莫理那些闲言,晚上多注意房门,睡觉也警醒着些。可晓得?”
“晓得啦,我走了。”临出房门,回头又叮嘱她“倘若,倘若有个万一,阿姊自管回家来,咱们不管别人怎生说,家中现下富裕了,养阿姊一生也是绰绰的,只是千万莫要委屈自己。”
她心里一暖,轻推他高高的肩膀一下,“好了,知道你长大了能干了。阿姊……阿姊好着呢。等过了这个坎,记得赶紧娶房媳妇,阿娘念叨孙子都许久了。”
他抖抖耳朵,一脸“你们妇人家都只会念叨同一件事”的表情,走了。
萧织娘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她回到厨房,看着留下的那袋米,才渐渐化成了愁。生存如此艰难,外面集市、店铺早就关了,黑市的米面已翻了三成,蔬果更是贵的咋舌。幸好家里后院的菜已长成,鸡鸭平日也喂的好,每日皆可产蛋,不然现在可真要断粮断炊了。
将吃食细细规划化好,她净了手,来小炉子上熬今日郎君的药。这已三日了,关戊江还是昏睡不醒,真是让人揪心不已。芸姨娘那里已经天天愁得手足无措了,她让盘子看着姨娘留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了。现下已经人心不安了,她不能放她出来吵吵的更乱。
灌完一碗药,她摸摸他身下的褥子,有些发潮。长期卧床的人最怕床褥寒湿,她拿出一套干净的被褥衣物给他换上,又用温水清理一遍身体。看着清爽干净的他,给人一种下一刻便睁开眼睛的错觉。她不自禁伸手抚上他消瘦的侧脸,轻轻低喃:“郎君,你快醒转吧。这个家需要你,西北更需要你。你的大业未成,你的姨娘还在京城盼着你丰功耀祖扬眉吐气,怎能在这浪费时间。你的敌人在外面等着,是二十万杀千刀的胡虏,不是这小小的刀伤病痛。郎君一向勇猛,快快好起来……”
就在当晚,城外虎视眈眈的胡人突然发动了攻击,大举攻城。这几日将领们都是睡在军营的,当下便迅猛反击。战斗的号角吹得彻夜不止。
一拨拨伤兵退下来,一波波包好伤口的又冲上去。当枪头折断,砍刀卷刃后,人只能用生命身躯争夺着那一道城墙的战场。大敌当前,寸土不让,用木石做矛,以血肉筑盾,踩着战友的血印,也绝不能退缩。
萧织娘不知道外面已战死多少将领军户了,只知道东西两营的伤兵营已忙得人仰马翻,全县的大夫都被急招进了那里,还源源不断的增加着来自全郡的支援,从城墙上运下来的尸身甚至来不及哀悼掩埋,都被堆积在一处,等着亲人来给送一送。
这日,李千户派了亲信来传消息,胡人这回来势太凶,瑁阳县朝不保夕,县令已派一队轻骑,专门护送家眷离城,到南边的敦丰县避一避祸,也算是给各位将领留个后,专心打仗。今日申时在望山楼前汇合,马车准时启程,请只携带轻装简易行囊,切勿声张。
萧织娘听到消息后,沉吟不语。
走?还是不走?
漫说郎君这个样子,至今未醒,如何经得起车马劳顿?即便郎君醒了,恐怕也是死不肯走的。他的根基在这里,他三年忍辱负重的报复与野心也都在这里,他的命更是在这里。他的郎君,是头顶青天的英雄,即便是死也是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逃亡的路上。
而她,能陪着他何其幸哉。
她的郎君在瑁阳,她的家人也都在瑁阳。城若在,她就有安安稳稳的生活,城若亡,她便陪着家人同葬故土。
想通这点后,萧织娘心里也定了。召集众人吩咐好这几日守护家门,手边备好武器,随时可战。一边早已唬得魂不附体亟不可待的芸姨娘,几次欲言又止,眼中无限失望,萧织娘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沉吟了一下,道“若是谁想跟着一起走的,现在便说了吧,下人们若是自有出路想走的,我也不拘着你们,还了你卖身契,生死各安天命吧。”
芸姨娘抬头看看她,明白她是铁了心不走了,左右看一眼,挪到她脚边一跪,哀婉道:“娘子仁义,奴也不是那不念情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外面围城的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听说那胡蛮见着女人眼都蹦绿光,生死是小,失节事大,何况娘子是官眷,身上系的不仅是个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