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兰台一笑答道:“在下出自无忧门。”
叶云生凝眉思索,半晌才想起这是江湖上一个不出名的小门派,便道:“听闻有位姓楚名徭的侠客,为人急公好义,是出自这一门派。”
易兰台笑道:“正是家师。”
叶云生暗想,楚徭虽有侠名,却未曾听闻武功有何惊人之处。易兰台似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家师所传,虽非世间最出色的剑法,却是最适合我的剑法。便如叶兄的飞雪剑,沉郁之中不失光明正大,若是我使,绝然发挥不出这般威力。”
易兰台所使剑法,不如少林达摩剑刚猛无伦,不如武当太极剑守护绵密,比之昆仑的清逸、崆峒的凌厉也有不及,但却优雅从容,进退得宜,易兰台更将其中的天人合一之处发挥出了十二成的威力。
叶云生一怔,不由暗自点头。二人之后又细谈武学等事,愈觉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易兰台抽出双剑中的右手剑,笑道:“我左手剑名为‘摇空绿’,是艺成时家师所赠;这一柄名为‘寒骨白’,是我偶然所得,虽不似龙文古剑一般名贵,也勉强可以一用。赠予叶兄留念。”
以随身兵器相赠,足见盛情。叶云生心下感动,他是个实诚之人,不愿说些“愧不敢当”之类逊让之语,便伸手接过,诚恳道:“多谢。”
按理,叶云生也应有回赠之礼。但他身无长物,一柄飞雪剑是君子堂中长辈所赠,也没有送出的道理。这一时叶云生不由羡慕起莫寻欢,心道那小子平素身上摺扇玉佩带了无数,自己能有一件也好。
想到莫寻欢,他忽然记起莫寻欢先前留下包裹中的那把短剑。一念至此,不由欣喜,便从包裹中拿出那柄金明雪:“我便以此回礼。”
叶云生与莫寻欢是过命的交情,两人之间命都可以轻掷,银钱宝剑什么的更是小事,何况在此之前莫寻欢也玩笑似的问过叶云生要不要那把金明雪,因此叶云生也未多想,便把友人的宝剑赠了出来。
易兰台称谢接过,将金明雪与摇空绿一并收入身上剑囊,外表看不出刀剑端倪。叶云生深觉他与平常所见的江湖人气质都有不同,但也不似一般的贵公子又或读书人,具体差别在哪里,他可就说不出了。
恰在这时,忽听有人笑道:“叶子,我回来了,这位新朋友……哦?”
这最后一个字语音上挑,满是诧异,莫寻欢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衫回来,与易兰台的一身湖水色恰有交相辉映之意。二人并肩立在一起,叶云生见到,也不由大吃一惊。
难怪先前他见易兰台,总觉这人面貌熟悉,现在看来,易兰台莫寻欢二人,眉目之间竟是异常相似!
先前叶云生料不到这里,因为二人气质迥异,难以联想到一起。但此刻二人站在一处,一如晚春花树,一如摇曳翠竹,就算未到揽镜自照的地步,也似一母同胞的兄弟。
在场三人无一不惊,但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易兰台,他温文一笑,虽是向叶云生说话,眼神却未离开莫寻欢:“不知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换成以往,莫寻欢必要率先答话,这次叶云生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便答道:“这是我一位知交好友,悠然公子莫寻欢。”
听到莫寻欢姓名,易兰台眼眸深处又是一动,道:“久闻莫公子大名,今日一见,风度果然不同凡俗之人。在下易兰台。”
这是近来江湖中最为响亮的名字之一,听到莫寻欢耳中,却也不似他初见易兰台时的震撼,只道:“久仰。”
叶云生道:“我说先前总觉得易先生面善,原来却是和阿莫相像。”
莫寻欢微笑道:“孔子也与阳货生得面善,然而贤愚各别,我怎配和易先生作比?”
这话全不是莫寻欢平素口吻,叶云生听得不解。易兰台不以为意,他合拢手中摺扇,踌躇片刻,终于道:“莫公子,久闻你精通音律,‘帘外雨潺潺’一词我素深爱,可否请莫公子唱上一曲?”
这话太唐突了,二人初次相会不说,莫寻欢也不是歌伎,怎有要他唱曲的道理?连叶云生都觉得不好,莫寻欢却道:“可以。”
他顺手抄起十里亭石桌上的月琴,往亭中栏杆上一靠,姿态随意放任。看他这般风度举止,实与易兰台大不相同。
那把月琴他随身携带已久,琴身上镶一面小小铜镜,彷佛女子之物。莫寻欢铮铮拨了两下弦,眼帘微垂。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莫寻欢一手月琴熟极而流,嗓音虽非如何出色,沙哑中倒也有些韵味。易兰台立于他对面,听得专注。
上半阙唱完,莫寻欢拨弄了一会儿月琴,时间颇久,久到易叶二人都以为他要放下月琴,才听他又唱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下半阙,他咬字十分清晰,唱完后,把月琴一丢,笑道:“唱得不好,二位见笑,可有打赏?”最后一句语气轻佻,又恢复了他平素模样。
易兰台面色依旧沉静,手中的摺扇却不自觉地掉到了桌上。
第二章 干戈起
伴著一路盛开的木槿花,易兰台踏月而归。
“今年的花开得真早。”他心中默默思量。
易兰台投宿在城中一家客栈之中,他包下了整个院落。甫一进门,两名仆人便一同迎上,一人为他解下披风,另一名仆人便递过一杯茶,口中抱怨:“下次大人外出散心,也要早些回来才是。这一早一晚,万一遇上个强盗歹人的,可如何是好!”
原来易兰台本是朝廷官员,永熙三年的进士,皇帝亲封的兰台御史,后又被任命为采风使,省视各地,因此江湖中人多不识他。这两名仆人一名易水,一名易山,打从他一开始为官时便跟在他身边,资格虽老,却也不知他身有武功。此刻他含笑应了,换了一身便服,便打发两个仆人下去歇了,一人坐在窗前。
清淡的月光斜斜照进窗口,树影斑驳,院内的花影倾泻了一地,草木气息在夜色中飘拂,他端起甜白釉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淡香气恰与夜色相配。易兰台懂茶亦好茶,幼年时起,他便常见师父楚徭坐在窗前,慢悠悠地端著青瓷茶杯啜茶。
在江湖上,楚徭向以急公好义著称,然而私下里,他也不过是个喜好泡一杯茶,坐在窗边闭著眼睛晒太阳的普通人。
易兰台还记得师父背著手叫著幼年时的自己:“阿易啊,来,喝这个茶试试。”也不管他这个年纪喝茶是不是合适,能不能喝出好坏。
再大一点儿,他下面又多了好几个师弟师妹,楚徭忙得不可开交,教他们喝茶的人,便换成了易兰台。师伯吴江常称赞他道:“阿徭的剑法虽然没啥特别,倒正合适你。你这小子天赋不差,又肯下苦功多琢磨,说不定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吴江并非无忧门中人,而是楚徭义兄,易兰台的剑法是楚徭所授,一身“枫叶冷”内功心法却是吴江所传。
想起少年时生长于斯的无忧门,他不由得嘴角含笑,随手展开摺扇,却不由一怔,只见手中这把洒金摺扇上书“谁许一生悠然”六字,原来在十里亭中他与莫寻欢二人竟将扇子拿错。
易兰台手抚摺扇,想到“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几句,心头一阵怅然。就在这时,院中花树影子忽然一动,便如池塘中凉风乍起,水藻随浪摇曳。他收敛心神,放下摺扇,笑道:“哪一位朋友?”
一支白银打造的小笔从窗外激射而来,易兰台伸手抄住,见其打造得十分精致,掂其重量却是中空,便轻轻将笔身拧开,从中取出一小小纸卷,展开后见上面寥寥几个字:“我在雁卿山候你。”署名处勾勒了一把长剑,锋芒直欲破纸而出,气势十分凌厉。
他已知端倪,略一思量,放下银笔,带了双剑,展开身形向外而去。
雁卿山便在他们主仆一行歇脚的阳城附近。易兰台来到山下,见一位高身量的剑客负剑背月而立。他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晏先生。”
那剑客转过身,神情倨傲:“正是晏子期。你可是易兰台?”
他言语著实不算客气,易兰台修养甚好,也不介意:“正是,晏先生邀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晏子期摘下长剑,横剑手中:“假意说些谦逊言语非我所好,百晓生排兵器谱,你既排首位,我便想与你较量一番。”他佩剑名为“干戈”,样式奇古,剑身混入大量青铜,远较一般长剑为重。崆峒剑法向以轻捷凌厉为主,晏子期却独出机杼将剑身加重,凌厉处更增风雷之势。
易兰台不由微微苦笑,他知晏子期性情高傲,这场较量在所难免,也抽出双剑,道了一个“请”字。却见晏子期眼神冷厉,干戈剑势如青龙出水,迅捷之处宛若电光,第一剑便直向易兰台胸前要害而来。
易兰台眉头微皱,他双剑交错,亦攻亦守,连消带打化去这速度奇快的一剑。干戈劲力被带,一棵花树被剑风一震,落了一天一地的繁花似雪。
晏子期干戈横转,彷佛九天神龙,便向易兰台咽喉处疾刺。
崆峒剑法风格颇多,堂皇正大有四方剑法,飞扬剽悍又钟灵毓秀,但晏子期成名后,江湖中人谈论起崆峒一派,便只得“轻捷凌厉”四字。
他将崆峒剑法整合,摘其凌厉一脉的剑招,将以往种种特性都归结为一路。有长老质疑他如此做法有悖崆峒祖训,晏子期却答:“博采众家不如专攻其一。若有疑者,晏某愿以剑作答!”
是时崆峒掌门顾成因及大弟子司空灵已逝,崆峒一门再无出色之人,晏子期这番话无人可驳。之后他掌控崆峒一派,更培养出“高山流水”四大高手,崆峒一派,方才重振江湖。
此刻晏子期这第二剑,雷厉风行处竟又远超第一剑,倘若中招,易兰台咽喉直是要被刺个对穿。这一招易兰台亦不敢轻忽,他右手摇空绿幻出满天碧影,漫天月光直漾成一地清绿,分不出哪里为虚,哪里为实,又或者那些月光剑影只不过是心魔,就看你的心如何应对。
晏子期疾退数步,杏黄剑穗呼地后扬起来,浅蓝道袍前胸被摇空绿划破一个口子;而易兰台身形一侧,左手衣袖也被刺破了一个小孔。
他右手所执金明雪比原先佩剑略短了些,剑光流转时毕竟还有不便之处,防护时到底被戈剑锋扫中。
晏子期两击无效,并未追击,他深吸一口气,淡蓝道袍无风自动,陡然拔身而起,月下剪影如孤鹤腾空,凄绝厉绝,双手执干戈如执长枪大戟,朝著易兰台天灵直插下来!这一招实已有伤天地人和,晏子期轻功亦算得上十分出色,若有人轻功长于他,剑术却不见得在他之上;若说剑术在他之上,轻功不如他,这一招亦是难破。
偏偏这一次,他遇上的是易兰台。
这瞬息之间,易兰台亦有考虑。这一式以他所学,虽然可破,但己方也需以杀招相对。这是两败俱伤之局,晏子期更要身受重伤。
这又何必?易兰台暗叹一声。他定下主意,飘身而起,后发而先至,电光石火间已经与晏子期平行,骤然探出左手,将金明雪飞掷而出。
那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月下看得分明。这时恰有人经过雁卿山脚下,看到这一幕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这边易兰台空出左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干戈剑上,剑刃上瞬息漾起一层冰霜。晏子期只觉一股清寒之力疾传过来,他凝聚的内力如被冰针所刺,虽只散去些许,但这一剑的气势,却是再发挥不出了。
易兰台两指止住他无双无对的一剑,随即飘然而下,是时金明雪尚未落地,他青袖一撩将其捞起,气定神闲道:“晏先生,承让。”
从表面看来,这一局似乎尚未分出胜负,但易兰台方才若是加重几分内力,同时再刺去一剑,又当如何?其实晏子期武功尚在叶云生之上,但易叶二人乃是切磋,纯为较量双方剑艺。晏子期却是一上来便是生死相搏,否则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
晏子期面上青白不定,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枫叶冷。”
易兰台也诧异他见识广博,竟能看出自家内功路数,答道:“是。”
晏子期冷笑道:“这是有名的邪派心法。”
易兰台坦然道:“这又如何?”
他这般说,晏子期反而无言以对,冷笑一声,甩袖便走。易兰台看他背影,心中叹息这位兵器谱榜眼虽然剑法出色,气量却未免小了些。
他静悄悄回到客栈之中,易水、易山早已睡熟,以天子剑之轻功,自不会惊动他们。他自取水净了手脸,也便睡下。
另一边,三招落败的晏子期回到客栈,愤怒、伤感、懊恼、不忿种种情绪搅在一起,直扰得他半夜不曾安眠。
他凭一把干戈剑再兴崆峒,“高山流水会子期”之名响彻江湖,何曾有过这等三招便即落败的惨痛之局?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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