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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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策-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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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庆看了眼她惨白的嘴唇,早先在修衣那里听说过玉容的病情,自小体弱又常伴随心悸头晕气虚,说了一大堆症状,放到了现代,大概就是先天性心脏病和先天贫血的水平吧。她对这些没有研究,只知道先天病又烦人又难治好。
  重点是“药不能停”,光是想想就头疼,也难为玉容这样的弱女子承受至今。
  欢庆这些日子与玉容也算是走动不少,好歹能算个棋友的水平。但玉容那张淡然凝重的脸大概是面瘫级别的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少见表情。大约也只有在见到梁牧的时候,玉容脸上算是会有些温和的笑容。
  她进了门,见欢庆收拾着东西,不上前帮忙,也仿似无话可说似的,在桌边悠悠落座,安静地依着桌子。
  欢庆把一件衣裙放进包裹,回头望了眼玉容,把包裹放到一旁,走到桌边。
  “你来给我送行么?”她倒了两杯茶,给她递过去一杯,“谁给你说的我要出门?”
  “山庄里不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了。”玉容语气淡淡,望了眼桌上的茶杯,没有动,“你真要去宋王那里?”
  “他说我是他夫人,我总得过去一趟,让他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欢庆说得满不在乎。
  “那么……你是吗?”
  她喝了一口茶,浅笑反问道:“我说不是,你信吗?”
  玉容微愣,复而又一脸云淡风轻,“表哥信就好。”
  欢庆不赞同地皱起眉,“你不信就不要紧了么?”
  她见玉容目光透着无谓,心头好些不舒服,于是盯着她眼睛道,“你不就是自幼体弱多病又恐挨不过几年么?谁都会死,就因为这个把自己永远地放到最后去观望别人,你觉得很开心吗?”
  玉容怔住。
  “我也会死。”欢庆的语气透着一股潇洒,平静的眼睛却露出一丝浅淡的悲伤之意,“我明日出了山庄,指不定死在哪条野路上甚至没有人收尸,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说得准呢?就算走在路上也会被疾驰过来的马车给撞成好几块……”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离开山庄?”
  “就为着这些不确定的明天,我就什么也不用做了么?这世上那么多难说的事情,那么多未知的可能。”
  玉容别过头,不去看欢庆的眼睛,淡淡道:“知晓了又如何,人总是有死的那一天。”
  “是啊,所以这就是你生无可恋的理由?那未免,你来这人世走的这一趟,好些不值。”她目光炯然,铿然道:“平白来看了一圈别人的热闹,你对得起你喘了这么多年的气么?”
  玉容嘴唇有些抖,听着她这些话,心里像是涌起了惊涛骇浪一般,她伸手抓着桌沿,凄然道:“时不时便要心悸,总是担心哪一天我睡去了便再也醒不来了,你懂这种痛苦吗?”
  “我不懂,我没有经历过又怎么懂?”
  “你既然不懂……”
  “谁能懂?”欢庆截断她的话头,“你的这些病痛是独属于你的,这是你的人生与劫难,你想让谁懂?谁能同你一样去经历这些,只为了懂你么?每个人都会走同一条黄泉路,可每个人在三生石上看到的风景便是相同的么?”
  “你……”
  “你不能将这些病痛作为你逃避的理由,这样做实在是对不起你这条命。”她说着长叹了口气,“更何况你还长了这么一张跟天仙一样的脸。”
  她一边叹气又一边摇头,滋溜一声吸了口茶,“不过说大老实话,老阎王这么做也挺膈应人的,开了门就关上窗,关了窗就给开个门,就不能干脆点,要不全开要不全堵……真是愁人啊。”
  “说得好似你跟老阎王交情不浅。”
  门外骤然传来的声音让屋里两个人一愣,玉容抬起泪眼看去,正是梁牧站在门口。光亮从他身后透进屋内来,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耀眼的光,又因着时值黄昏,这光亮柔和了许多,于是又仿佛无端给了他一些温暖的意味。
  “表哥……”
  梁牧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点头,“嗯。”
  玉容蓦然觉得悲从中来,捂着嘴,起身便往门外跑去,一头撞上了正走进院门的修衣。修衣一见到是她,立刻将手中的包裹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对着已经进屋的梁牧喊道:“梁牧,包裹我放在石桌了。”
  说完,就跟着玉容跑出去了。
  欢庆笑眯眯看着跑远的两人,“啧啧啧,有戏。”
  “你操的心不少,从没有人那样跟玉容说过话。”
  她轻哼了一声,“所以,她那一副生死无恋的样子,都是这么给惯出来的,这才是真毛病!” 
  梁牧轻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借口!”
  她嘟了嘟嘴,见梁牧不再答话,一脸的百无聊赖,又拿起茶杯滋溜吸了一口,“喂,牧爷,要是宋胖子要杀我,你会来救我吗?”
  说罢,一脸的自信看着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从何时开始,与他在一起就心生随意,说话做事基本以没脸没皮为主。
  梁牧笑道:“你怎的知晓他是胖子?”
  “请问,这真的是你的重点吗?”
  他点了点头,又道:“他为何要杀你?”
  “类似我冒充他夫人之类,又或者扰乱军营之类的罪名。”
  “未雨绸缪,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来救我!”欢庆忍不住噔地放下茶杯,对着他大吼。
  梁牧闲闲道:“我只是个商人。”
  “我说你这个人!”欢庆伸手使劲一拍桌子,气道:“前几天还煞有其事跟我表白来着,着实让我小鹿乱撞了好几天!这才几天啊!几天啊?碰上人宋王来要人你就怂了!”
  “怂……是何意?”
  她语塞,支吾了好一会,翻了个白眼,声音都变调了:“你该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梁牧笑笑,从善如流地又问道:“那么就问问小鹿乱撞的事?”
  “你给我出去!去去去!”
  她气急败坏,抓起梁牧就往门外推,硬生生把他推出了房门,气冲斗牛地使劲瞪了他一眼,嘭一下关上房门,“混蛋!”
  梁牧站在门外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抬步走开,转身看到一脸土色的小圆,端着食盘站在不远处,不可置信地看他:“二……二爷……您,您这是被……被庆哥儿,给……赶出来啦?”
  他看着小圆眼睛里对欢庆的佩服之意,突然心生闷闷,沉下脸道:“去找樊余,把明日送他们走的马车给打点好了。”
  “是……是,二爷。”小圆领命要走,又回过身,“可……可是二爷,这……这食盒是庆哥儿,要吃的……”
  “她饱着呢,拿回去。”
  “谁说的!”门吱嘎一下又开了,欢庆气鼓鼓的脸从屋里窜出来,一把抓住小圆手里的食盘,“我饿得慌!”
  “下去。”梁牧看了小圆一眼,小圆识趣又麻溜地滚了。他又转头看欢庆,她宝贝似的端着食盘进屋,正放下食盘要回头关门,梁牧又进了屋。
  “你怎么还不走?”
  “这是我家。”
  “这是我房间!”
  “也是我家。”
  欢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鼻头里哼出一声,“行,反正明儿我就滚蛋了!”
  梁牧对她的说辞莫名觉得不大舒服,朝她欺近一步,“你很想走?”
  “哼,这轮得到我说吗?问牧爷肯不肯救人,您金口玉言不多说一句废话,我这出了门还不是天地间一根小草,风吹来就去这边,风吹去就去那边……”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反正我也是你路上捡来的,本来也轮不到我要求你救我,该干嘛干嘛!”
  他听着没有生气,反倒一笑,“你也可以要求我救你。”
  “又有条件是不是?”她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碎碎念道:“在这时代做个女人就是难!贤妻良母恶心死人,天天跟一个营的小妾撕,当个兵又没人要,吟诗作对给狗听,不会弹琴不会绣花不会取悦达官贵人就是一坨屎!”
  梁牧忍不住笑出声,“你不还有个哪吒儿子么?”
  “我……”欢庆给堵得满脸通红。
  梁牧看着她娇俏的脸,心头一动,突然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欢庆。”
  “是啊,那又怎么了?”
  “宋王的女人,我不救。”他犀利的眼眸盯视她,“我的女人,我救。”
  她听得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梁牧见她懵懂,也不多说,轻轻一笑,拿起食盘上一个金灿灿的小饼放入嘴中,笑吟吟地转身出门而去。
  快走到院门处,听到她洪亮的声音喊道:“你这是威胁我!屈打成招!趁人之危!攻我不备!浑水摸鱼!落井下石……真的没人跟你说过你特别无耻吗?!士农工商!我说你怎么排在最后,净算计人!”
  “认字这么些天,倒是有长进。”他轻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喂——”
  欢庆挫败地在凳子上坐下来,想起梁牧方才的笑容,心跳有些快。
  可回头念及自己,又颓然了,下巴搁在桌上,闷闷地自语道:“虽然长得不错也有钱,可是……像我这样跟阎王爷有过交情还活着的人,该怎么说明,我到底是谁?谁……又会信呢?”
  然而不管有多少烦心事,欢庆总是能够睡得着并且睡得也不错。
  

  ☆、被擒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本还打算再做小半段美梦,把刚刚到嘴边的蛋糕给吃进嘴里,却不料被小圆如疾风骤雨般的敲门声给惊起了。
  “小圆……”
  “庆哥儿!那两人已经在山庄门口等着了,你赶紧的起来!”小圆拿着欢庆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东西,拉着她洗漱梳头,“二爷催着你呢。”
  欢庆听了这话,心头一阵不畅快,“他正好吧!山庄里缺了一份口粮,可给他省着钱了。”
  “二爷哪缺这个?”小圆辩解道:“二爷说了,从这里出发,得走上一整天呢,若是晚了时候,就得晚上宿在野地里了。”
  欢庆瘪瘪嘴,看了眼铜镜里的人,“我要梳个少女髻。”
  小圆笑了笑,依着欢庆的要求梳了一个发髻。
  这个发髻让等在门外的周德与殷通俱是一阵眉头紧皱,却也不好说什么。眼见到此女子诸多口不择言、行动无状的行径,心里着实不想将她视为“宋王夫人”,又因着她那张与宋王夫人一模一样的脸,不敢妄下定论,只得咬着牙受了。
  欢庆看了眼神色异常的两个大男人,提着裙子爬上马车,刚钻进去又钻出头来,掀着帘子问一脸依依不舍的小圆:“牧爷呢?”
  门口除了周德与殷通,便是几个赶马小厮与郑呈了。
  “二爷许是在书房。”郑呈答道,“我进去叫他么?”
  “不用!”欢庆斩钉截铁,麻溜地钻进马车,“赶紧走!”
  小圆把修衣准备的包裹给递进马车,“庆哥儿,早些回来啊,小圆等你!”
  欢庆没有将事情的全部告诉她们,众人也不知其中就里,只觉得大约是宋王认错了人,欢庆此番前去也不过是走个场,让宋王认一认,倘若不是,依着宋王在民间播下的“宽厚仁德”的名声,定是会将她送回来的。
  是以也没有什么离别的情绪,顶多是分别几日的小落寞罢了。
  坐在马车里的欢庆却没了先前在山庄那般洒脱的心情。
  随着马车起动,她靠在软垫上,轻轻摸着手里的包裹。她就带了几件衣服出来,就连这几件衣服也是梁牧给她的,当初她被梁牧捡到的时候,身无分文,一身布衣也是破零破碎,不堪得很。
  她能在牧吟山庄住上这大半年,好吃好喝又好玩的,有小圆、柳师傅、修衣、樊余……这样的人在她身边,也是亏了梁牧。不知觉中,好像她就要把这座山庄视为“家”了。
  想到这,她心头一酸,从软垫上起身,往后望去。马车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视线,她闭着眼仿佛也能见到那座山庄的模样。
  那时她第一次来这个山庄,掀着帘子,一路看着红土赞叹,一路上山,到处都是葱茏的树木与不知名的花草,热热闹闹地蔓延了整条路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便是那座恢弘的山庄,她一度以为这样外观的山庄里定是会有许多复杂的人与事,像从前电视里那般的,狡猾的小厮,势利的侍女,身世莫测的主人家……
  却一切都好像故意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地方平和安静得像一座世外桃源,她在里头住了大半年,竟是不知魏晋几何了。
  而现在,她坐在马车上,正慢慢驶离这座桃源,去向那纷扰绵密的凡世间。
  简直不能想,一想,心头就是一整团的毛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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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行了大半日,把欢庆一身骨头颠得松松散散,中途路过一个县城的时候,似乎是停了些时候做休整。
  周德在马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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