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垂了垂眼,又抬头回答:“临时改了行程。”然后她又问:“来这里做任务?”
喻斯鸿也回她:“临时改了行程。”
然后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治行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也并未开口转圜。
反而是阿什莉开口了,她对唐嘉说:“事情说到这里,我要离开了,记得你的承诺。”
阿什莉离开后,喻斯鸿终于再次开了口,他说:“走吧。”
然而没走成。
因为女兵在负责巡检的同时,也承担对村内妇女儿童的救护任务。临行前突发了一起医护事故,结果唐嘉也被叫过去帮忙。
喻斯鸿和治行,一个搭不上忙,一个能帮忙却碍于性别没法帮忙,被扔在一边。
两个男人倒是心平气和地开始聊天,他们边聊边走,各自说了一些时事热点,走到河边的时候,有蒙蒙的水汽扑过来,喻斯鸿突然停住了脚步。治行看到他抽出腰间的枪支。
治行的心紧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喻斯鸿指着枪说:“知道这是什么枪吗?”
于是治行便去看,那是一把小巧的手。枪,木炳,黑枪身。
喻斯鸿看着□□说:“05式左轮,其实左轮已经被淘汰很久了,但因为制服而不致死的思想,我们又用了。”他抬头看着治行:“你开过枪吗?”
治行回答:“我只救人不杀人。”
喻斯鸿笑了,“对,你们只救人不杀人。”
然后他又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治行刚要开口,他又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喻斯鸿低头笑了笑,又抬头,“我在想,我这辈子,果然和你这样的人犯冲。”
治行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今天把事情挑明了,于是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喻斯鸿叹了口气:“对着不喜欢的人笑,做了不好的事情心安理得地让别人站出来,你这样活到今天,累吗?”
治行像看不经世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有什么错不错累不累的。”
喻斯鸿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指使自己的弟弟暗中害人的理由?我不知道你是直接让他去这么做,还是说了别的什么激得他去这么做。”
治行愣了一下,想起他说的是几个月前的那件事情。然后他笑了笑,说:“所以呢?”
喻斯鸿挑挑眉,并未接着他的话,而是目光转而再次落在手中的枪。支上,开口;“现在用左轮的已经很少了,”他摇了摇,又说:“塑料做弹芯,威力不大。”
治行正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下一秒,这把“威力不大”的手。枪抵在他的太阳穴。
冰冷的枪口贴着他的发和肤。
有冷汗从他的后背流下,但他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喻斯鸿也望着他的眼。
几秒后,喻斯鸿笑了笑,移开枪:“开个玩笑,没有子弹。”他跨出一步,又转回头,对治行说:“我就是实验了一下你一直想对我做的,不是吗?还有,别人家的东西再好也不能抢。”
然而他迈开步子向前走,走了大约五米左右的时候停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伸手对着河面按下扳机。
“砰”、“砰”、“砰”,连续三发子弹击中水面,惊起大片飞起的水鸟。
有子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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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一般滑过,这些如水的白天里,唐嘉有时会出访,寻找各种证人或者细枝末节的证据,并开始着手整理资料,理清来龙去脉,然后撰写有关整件事情的报道。夜晚,当她躺在床上,看一眼身边呼吸沉沉的人,会失眠地思考整段关系。她近乎直觉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仍然有一种隔膜,这种隔膜各自有意造成,而是相互不够坦诚而自然形成的。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让她知道,当问题发生时,不能一味地埋怨他人,最快捷,最不伤害他人感情的方式,是先从自身寻找问题。
她开始自我反思,整夜整夜地反思。最后她决定,当一切丑恶曝光在媒体下,自身的安全已经能确保无疑,并且不会累及身边人的时候,向喻斯鸿坦白一切。
想通这些后,她终于不再失眠了。
唐嘉不知道的是,在她失眠的这些日子,她以为睡眠安稳的枕边人,其实也在失眠。喻斯鸿睡不着是因为两件事情,一是他也有察觉到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隔膜,另一件则是前段时间任务期间发现的情况。
那个在羊圈旁大着肚子煮咖啡的女孩,见到他的反应时害怕,这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们作为联合国的维和人员,在这些几近三不管的地带维护平民的安全,不说受到民众们的敬仰,至少也是尊敬的。而那女孩脸上的惊恐,同时带着的畏缩,却全然不是作假。
之后对妇女儿童进行救助的一名女兵发现,这间村落里有好几名怀有身孕的未成年女孩。几经调查,真相令人咋舌。使这些女孩受。孕的,不是他们以为的当地暴民,却是维和部队的执勤士兵!
早在前些年,便曾有维和士兵的性。侵丑闻曝出:多名来自坦桑尼亚的维和人员涉嫌在刚果(金)东北部村庄马维维性侵和性剥削十一名女子,导致这些受害者全部怀孕。
而这次涉及到未成年人,更是变本加厉。
48。 Chapter48
意外发现了这样影响风气的事情,他的第一选择当然是上报处理。报告递交后引起了轩然大波,人权事务高级官员办公室成立专项组,专门从总部前来进行取证调查。作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喻斯鸿及其所在的小队理所当然地卷入了整件调查之中。调查渐趋结束,丑闻所引发的事态也有所缓和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个月后。
那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几轮的例行轮班后喻斯鸿得到了久违的休假。而早在两个月前,他便和唐嘉约定好,得空要一起出游一次。他们租借了一辆空间容量够大的越野车,储备好汽油、水和食物后,沿着公路以及丛间小路,一直行驶到东苏丹大草原。
这片巨大的稀树草原位于撒哈拉沙漠以南,长满大片的草本植物和灌木。他们自带相机,拍摄了风车子、象草香蒲,又躲枝繁叶茂的榄仁树后面,用专门的相机摄下奔跑的猎豹、狮子和大羚羊。这种树有十几米高,果实的形状酷似橄榄。累了他们就躺在树下,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空隙射。到脸上,什么话也不说。到了夜晚,他们把车停靠在有遮蔽物的高地,裹着睡袋挤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一开始睡不着,两人在漆黑的空间内聊天,不知怎么地聊到各自曾经的感情经历,又闹起了别扭,于是都不说话了。
唐嘉裹紧睡袋躺在后座,睁眼看着低矮的车顶。她想起有一次两人闹别扭,背对背一夜无言后,第二天她醒来,看到身旁已经没了人,她走到镜前洗漱,差点被镜子里的人吓一跳。那镜面清晰极了,倒映着她被钢笔水写上字儿的脸。那字在她白洁的脸蛋上留着:如果你不敢出门带着它,我就当你向我道歉了。她手指沾染洗面奶打出的泡沫,去磨蹭清洗脸上的字,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带点感动。她出门怎么可能还留着脸上的字?所以必然是要洗掉的。她知道这是喻斯鸿变相在给两人台阶下。哪是让她道歉呢?是他自己先道歉了,用这种奇特的方式。
他向来是这样的。他总是让着她的。
还有一次,她又被气得很了,紧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翻着一本书。好一会儿,她听到门被打开的咯吱一声轻响,她心里知道是谁在开门,但就是不去搭理。然而没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她就微微抬了眼,朝着门的方向看。那门被推开一小溜儿,从外面插。进来一小簇花,那捧花上下晃动,在跟她打招呼。她抿紧了嘴,倔得很,依旧说话。那小捧花依旧在向她点头晃脑,隔着门传来喻斯鸿捏着嗓子的声音,他一个人唱双簧。一个声音尖尖的,说,呀,这是哪里来的姑娘,真是好看呀,我要和她说说话。另一个变得粗粗的声音就说,还不快逃,这可是嘉嘉大魔王。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沉肃紧绷的气氛再也撑不住了,两人和好。
毕竟,他总是让着她的。
想到这儿,唐嘉心里就软了。她从睡袋中伸出手,悉悉索索地,探了过去,隔着两个座中间的空隙,摸到前座上喻斯鸿的睡袋。她拉开拉链,在睡袋里握住对方的腕子。一开始,喻斯鸿没动。她先行示好,对方却未有反应,她觉得有些失了颜面,心下懊恼,咬了咬唇,就要把手挪回来。她手刚向外拿,喻斯鸿按住她的动作,又捉住她的手,十指插。进她的手指。
就保持这样的动作,睡了一夜。
半睡半醒的那会儿,唐嘉想,她已经把报告递给安东尼了,让他出面交给英国政府,等这件事情了断了,她就把事情从头到尾,都给喻斯鸿讲一遍。
他们,本不该有隔阂的。
唐嘉以为事情会按照预想中的进行,然而在安东尼动身回到国内之后,唐嘉便失去了与他的联系。无论是电话,亦或是社交网络,她动用了所有的方式,都联系不到安东尼本人,似乎他在登上飞机的一刹那,便已经蒸发在了人间。
与此同时,休假结束后的喻斯鸿又肩负起了另一项长途巡逻的任务,这次依旧是从主城区一路向北,达到上尼罗河州的另一处偏远小镇。
但唐嘉这时已经无暇为他的再次短暂离别忧心,她的心里充满了另一种紧张与忧虑的感情,七天后,她在每日例行浏览的英国外交部网站上,看到了安东尼的讣告,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这位可怜人乘坐的车辆在深夜时冲下了山间公路。
她闭了闭了眼,在电脑前坐了整整半天。最后,她打起精神,把整理的报告各自打包,放在邮箱里,收件人选择了几家权威报社,设定自动发送时间在十六号。之前没选择这种方式,一是她不想曝光后这件事打乱自己平静的生活,二是因为她怕报社受到来自于财团的压力,而不敢发出新闻,所以想采用官方的方式,希望可以更加迅捷有力。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张利益的网链里,连接的不仅仅是当地政府,更有来自其他方面的政府力量在为此助力。
做完这些,她订了一张十五号飞往伦敦的机票。
根据网站里的公告,官方为安东尼开的哀悼会在十六号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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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号。
伦敦。
这是一间西方建筑式样的教堂,中间大部分是木色的连排长椅,坐满了神情哀穆,穿着正装的人群。旁边是大理石的立柱,上面浮刻有裸。露的天使小孩。最前方的高墙上,则开着三扇巨大的彩色天窗,窗上描绘着圣经里的各式的故事,阳光穿透彩色玻璃,照在玻璃下方受难的基督排雕上。
排雕前是一个发言台,旁边摆了鲜花。
有人在台前照着打印稿发言,“我们再次缅怀安东尼,他是我们珍贵的朋友,他为人谦逊有礼,富有风度,他的离开是在令人扼腕不已……”
发言人正照着稿子念,底下安静一片。他□□到一个停顿,舔了舔唇,却听到门口处传来保安急切的声音:“小姐,你不能进去……”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亚洲女人挥手破开保安的阻拦,快步走了进来。女人直直地向他的方向走来,在大家都因为太过吃惊而没有反应的时候,女人轻推他,抢夺了话筒的操纵权。
他目瞪口呆地捧着发言稿站在了一旁。
唐嘉扭了扭话筒的位置,对着正中麦克风开口:“首先,我要为大家讲一个故事。”说完这句话,她看了眼手中握着的手机,上面已经被来自报社的闪烁的短信和未接电话占满。她知道,那些定时发送的邮件应该在十分钟前已经被电流传送到各大报社的信箱里。她手指飞快按着,给他们群发了一个自己的定位,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到保安已经冲了过来,模样似乎要把她架下去。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仿真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让我说完,我觉得你们应该不希望亲眼目睹一场流血事件。”
那些几乎还保持着冲刺动作的保安僵在原地。
唐嘉一手举着仿真。枪,一边对着麦克风继续开口:“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半小时后,唐嘉走出教堂的大门,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一场风雨即将到来。周围挤满了迅速赶到现场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