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暇闻声,偏头笑道:“援什么兵,那是我骗你的,这一趟就我们几个人来!前日里,我烈山在大盘部落大败而归,少芒那家伙居心不良,非要赶回族里去接受帝位。我气不过,带了他们几人过来,本想杀多营一个措手不及!”
少暇说到此处,得意地挥了挥手中一根泛黑的竹枝,笑道:“这玛象是我临时收下的,有它代步,自然会跑在什么御风术前面!哈哈,你还不知我在族内的别称吧,你们几个,教教他!”
旁侧的几位烈山猛士赶紧搭口道:“多凉,咱们烈山驭师的名号,在大河两岸可是大大有名,你不会不知道吧?”“是啊,二十载前,驭师在漫天霞光中出世,当时山野中万兽跪伏,群鸟朝拜,端的是好盛大的场面!”“那可不是!简直说得上:天地灵气集于一身,五行变化莫可抵御……”
少暇微一抬手,止住手下如潮而来的奉承,接着对多凉道:“前日匆匆赶去多营,本说有你相助,定可成此大事,也算报下多思老头杀父之仇。哼,没想到险些连自己都搭进去!呸!他娘的,待我收拾了少芒那家伙,下次非带人来灭了他们不可!”
少暇兀自还在口中骂骂咧咧,多凉脑袋嗡嗡直响,身子软软靠在皮囊边上,再也听不清少暇在说些什么,心中只在默念:他果真在骗我,果真在骗我!
那晚少暇找来,持了信物说奉神帝之命,前来堵截从大盘部落战败逃脱的多营诸人。自己本来还奇怪,多营族内颇有勇士通晓御风术,他如何能赶得这般快?他说神帝早有安排,那边刚一战败,这边就得了消息,故此火速来传自己动手,后面援兵跟即就到!
唉,我真糊涂,多思告诉我说神帝已死,竟还不信!我那时收手不干,说不定还来得及!可怜自己相信烈山武力强横,傻乎乎地,不遗余力助这帮草贼夺取营地。
真悔啊!神帝一死,烈山必定大乱,听少暇口气,承继帝位者另有其人,他说不定还想着什么举动!这帝位相争,也不知要死个多少人才平定下来。那时南方部落已有准备,联合更加紧密,怎会轻易攻打得下?我这南方族长,不就成了泡影?难道从此就呆在烈山族中,委委屈屈做个外族巫师,白白给他们卖命么?
多凉呆呆望向前方,心中的苦闷竟比身上的伤口还要让他难受:早知如此,我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多营巫师,日子不比现在强?
他心中反复比较二者得失,越想越觉得了无生趣,倒还不如昨晚死在师尊雷下干净!
远处树木自小而大、自大而小,不停移过身旁,玛象气力悠久,早将大河抛在后面,顺着山丘往西奔去。少暇躺在竹椅上,看不见多凉的苦闷,漫不经心将昨夜脱困的情形告诉了他。
那时,烈山众人被定身困住,多凉面临灭神雷灾,人人都以为必死无疑。忽然,多营的老巫师身上透出一道白光,光芒通天耀眼,映得整个营地亮如白昼!亮光持续了片刻,才慢慢暗淡下来,少暇看见,那多思老头好似被无数支雷电填塞于体内,五脏六腑都照得清清楚楚!
非但如此,更有数不清的狂风霹雳不住望他招呼,啧啧,也不知那老头是不是石头做的,再怎么也打他不坏!打着打着,众人身上的定身雷竟然解了,非但他们几个,多营猎人的定身法术也开始松动了,原本布在阵窍的防护阵法越来越弱,几个松开法术抢来拼命的猎人,也能勉强射箭进来!
也有不来拼命的猎人,他们赶着去救多营老头。其中要数那带蛇的俊美少年最为勇猛,他一人死死顶住风雷,将那些霹雳全部引在自己身上!
“唉,真别说,此时偷袭最妙,要不是那怪蛇阻拦,咱们驭师的火咒不定就取下他们性命,报得咱们烈山大仇!”一位猛士接过少暇的话头,惋惜说到。
“以后机会有的是,急什么!我看那多营老头受了风雷反噬,受的伤可不轻。多凉兄,你别怕,他就算伤好了,必然也是功力大损,这天地法术第一的位子,还是要你来坐!”
多凉闻言一笑,并不出声否认。自己性命交修数十载,天地法术的功夫,可算多思之外第一,这身本领自然值得上少暇的刻意交纳!只是那少年阿羽的身影隐隐浮现出来,忍不住想:我现在还算得第一,再过数载呢?或者,再过得几祀呢?
多凉摇摇头,驱散这些烦人的念头,道:“少师,那时虽说多思没法出手,但咱们身边还守着上百个森林猎人,如何逃脱的呢?”
少暇道:“那有何难,我出几个火咒,他们还不乖乖让路?何况山林中咱们还有接应呢!喏,就是它!”少暇抬腿踩了踩座下的猛犸巨象。“有这大家伙在,人再多我们也不怕!你会御风术,可你追的上它么?猎人的骨箭射得动它么?”
多凉点头称是,这巨兽非但跑得快,兼且皮糙肉厚,寻常弓箭长矛伤它不动,背上再躲些巫师战士,杀人不敢说,逃跑起来,可算天下无敌。
第七卷 孟秋
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墨子?公输》
第三十七章 凉风至
山中下了雨,微微有些凉意。
一拂轻风掠下山麓,过了高树浅草,在部落营地中转得几圈,干净的山坡上除了些许的血气,连多余的尘沙也没有找到。轻风悻悻地逆回势子,向着来时的方向冲回去,那里的坡顶上,有一处山洞里经常放了些细碎的物事,都是轻风最喜好玩耍的。
洞口掩得密实,厚重的草帘挡了好几层,那风儿并不甘心,缩了身子分作十数缕,一点一点透过苇草缝隙,带了外面的雨气来到温暖的洞内。
它停了停,想把雨气就此散了,再捉些地上的零碎物事来,可惜倚在洞口的白衣少年没给它这个机会,修长的五指一绕,已将那风抓在手心,几个好听的哼唱音节,轻风和寒气自然消化在莹润白皙的手心中。
羽再向洞口靠了靠,灵意微动,缓缓散去了御风术。
洞里,静静卧在榻上的多思长老再受不得寒气滋扰。平素里,那一道道因为微笑而舒展的皱纹,现在动也不动贴在他的脸上,好似刀刻的裂痕一般生硬。
长老真的很老了,而且,这次他伤得实在太重!
羽轻抚着手腕上的不丢,纯静的眼神中不时会有怒火燎过:昨夜,长老受风雷反噬的可怖情形和那叛贼的宽扁丑脸,始终如毒蛇缠心,挥不去、斩不断,猛烈到无法排解的闷郁令少年随时都想跳起身来,冲入森林中去追杀那只猛犸巨兽。
可长老在昏倒之前嘱咐过,不可追,只可守!何况,他老人家体内的风雷反噬,每隔杯茶的功夫,就会迸发一次。怪异得很,就好似在某处莫名虚空中,有一个自行运转的风雷法阵,总在不停抽取长老的灵力,施放着风雷。
而长老昏迷的这一日以来,可供抽取的灵力越来越少,阵法施放出的风雷也渐渐由盛转衰,越来越小。但它再是如何衰败,却绵绵然永无穷尽,只要长老体内积蓄出一星半点灵力,那风雷略可将就成形,就迫不及待要冲出来肆虐一番。
每次在迫出这些风雷之后,长老那里再不剩下半分灵力来操控它们,这些风雷如鱼得水,好不自在!但如果任凭它们乱逛,莫说命若悬丝的长老,连身边的其他人,也都待不住。
雷电过来,挡住么?一个不好就会震伤昏迷中的长老;不挡么?这些风雷过处,人人皮开肉裂,焦麻难当,过得久了,只怕还要多陪几条性命进去!
众人只好全数退下,单单留下阿羽,以御风和收雷之术,妥妥当当,消去这些索命风雷。
也不知那虚无中的风雷阵,阴阳反覆,颠转了多少次?羽看着长老的身体,由亮而暗,由暗而亮,每转一次,长老仿佛就要老上一些,本来就很消瘦的身体益发显得单薄,似乎来一阵微风,都会将他吹散开去。
羽眼睛都不敢眨,专心调息凝气,虚神明念,灵意紧守方圆半丈之内,不教任何邪气能够滋扰到长老。
也知道,洞口数丈之外,等待的人们围了好大一圈,他们都在盼着长老能尽快醒来。可没有自己的招呼,连送吃食的老奶奶都只好站在外面,不敢过来。
羽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总算家里人没出什么大事,勇士们昨晚在脱困于定身雷后,用草药救醒了被迷药迷倒的人们。自己在为长老护法时,洞外的多兰大哥替奶奶和妹妹小莘报了平安。
羽眼中神光一闪,将角落里悄然滑过的一片蓝光捉在手中。这是隐雷,它避在山壁阴影中潜行,先前骗过了自己数次,每次都是在不丢的提醒下才及时灭杀了它。哼,这次被我抓个正着吧!
少年一面散了那雷的阴阳之气,一面想:万幸,多兰大哥也没什么大碍,他前一日御风先到,被多凉以迷药一并迷翻。被救醒后,一直就忙着带领勇士们巡山御敌。自己看他面色好生凝重,心中肯定也是极不好受的。
今早清点下来,除了几位迷药中得过深,其余人都安好无恙。而伤势最重的,就是多思长老。唉,长老他是舍却了自身性命,才换来了大家的周全啊!
如若不是他将风雷大阵的所有法术全数转在了自己身上,大家如何会得救?少年握紧拳头,好容易平复的心境再起波澜:自己真是没用,与那鹰雷纠缠忒久,最后还是在长老帮助下才得以脱身。可是,那么多的定身雷、血雷、鹰雷,长老是如何悄悄转到自己身上去的?是和现在这个藏在虚空中的法阵有关么?羽手一扬,再接了十数道疾旋而来的风刃。
这一日来,自己就是不停在和这风雷阵较劲!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过的奇雷怪雷,全都见识了一下。最开始来的,就是那鹰雷,昨晚初遇这独翅雷鹰的护身雷,自己以收雷诀反复收取,总是收之不完。
这次再相遇,威势小了许多,而且有了多凉那句“不懂阴阳反相”的嘲笑,羽在细细拆解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探明了其中的玄奥。所谓的阴阳虚实的反相变化,不过是借助灵禽天生强韧的异气,在雷术即将散开之前,阴阳之气忽然翻转,从周围再抽些力量来延续雷术,这也是此雷形成漩涡外象的缘故。
如果此时有巫师妄图施法破这鹰雷,那雷就虚实相反,愈收而愈出,永无有穷尽之日。想通这一点,羽刻意在收雷时留下半分气力,那雷在颠转反覆时,自己的灵力也随着一转,其中隐藏的回气被化开,剩下的雷无以为继,只好乖乖散作阴阳二气,回归天地中。
鹰雷之后再是隐雷,隐雷后还有惊雷,再没有比这个风雷隐阵更好的对手,它的威力比真正的风雷大阵小得多,但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多思长老的雷术精华,可说都在这阵里。
如果不是长老的面色越来越差,羽真愿一直和这法阵玩下去。现在,要赶紧想法子将这隐阵破了才是。可数次三番探寻法术的来处,总觉得那些风雷是乘虚而来,凭空出现,刚刚有了外象就附取长老的灵力延续,长老灵力不枯竭,风雷术就永不消退,它们的根源倒底藏在哪里呢?
其实这法阵存于异界的虚无之中,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
当年多思煞费苦心做成这威力巨大的风雷大阵,本是想保得部落百年平安。他自信,再为凶悍的敌人,风雷阵也能拦下,但就有一样放心不下:在法阵阵窍大成时,需求的印契着实太过苛刻,老巫师不得已将自己的心神魂魄缚在了阵窍中。这其中的凶险自不必说,而最大的坏处,就是除却老巫师之外,其他人再也无法驱使法阵。
这如何使得!此阵刻化不易,耗尽了部落数代巫师传下的珍奇宝物,无论如何也要世代传下去才是!
多思殚精竭虑,迟迟没能想到妥善的法子,直到某一日在洞中闲坐,看见那枚还在沉睡中的玄玉指琮,想起当日指琮的原主——那位孩子的母亲,曾用此器封印炎谷火兽。这封印之术,历来是天地五行中最为神秘的法咒,各系法咒印符各不相同,但似乎都比这神器纯粹的封印术,还差了些。
普通法咒,需要借助对方的灵骨才能施展封印,并且只能封印魂魄。而玄玉神器不同,不论是生灵还是魂魄,它统统都能直接将其封印,而封印的所在,似乎是一处不同于世间的界域。
那里与现实重叠,参合了人间的光景,互同于世间的表象,但又不在此界之中,是冥冥之外的异界!这样一个与此界若即若离的异空,不正是安放阵窍的一处最妙的所在么?
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安排,风雷大阵该在哪里就在哪里,该做几处阵窍就做几处,谁只要通了窍理,也能运使阵法无碍。而那真正的根本,法阵的真窍,却随同多思的心神魂魄一起,放在异空中!
多思知道,十数年后自己肉身不免毁灭,但魂魄仍在,那时阵窍自然会将魂魄吸引过异空中去,这样法阵既能得以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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