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恐怕明日里又要被人编排嘲笑了。
如今世子和公主的事喧嚣世上,府里又有一个表小姐,这日子怎么看都那么煎熬。小姐怎么还能看得进去书呢?
书桂实在想不明白。当年小姐刚嫁进去来时和如今完全是两个模样。
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如今模样?
想来,还是书香那事,伤了小姐吧。
俞钰晚怎会不明白书桂的想法,只是以俞钰晚和裴瑾渝以往冷淡的关系来看,裴瑾渝今日应该不会来她院里。成婚三年,除去在外打仗的两年,裴瑾渝在琼华院的时间恐怕不超过二十次。
而老太太想要让她乖乖和离所需最大的理由就是无子嗣,只有如此裴瑾渝的签字文书才能让人信服,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无子嗣都是极其好写的。
俞钰晚索性看着手中的书,半响才问道:“洛城好吗?”
书桂没料道她话题竟然转到这儿来了,不过,对洛城她倒是熟悉得很,她老家就是那儿。
“奴婢记得小时候花灯,当时人来人往,和现在京城的正月十五差不多呢。”书桂道,“那城和咱们京城是两个样子,我看京城道路更宽阔一些,这天下人都爱往这儿来,人呀更多。洛城虽比不上,可是那从南北边来的商旅都会在那儿中转,好多新鲜东西都能第一时间从那儿买到呢。”
书桂十来岁才被人牙子卖到俞家,提起家乡总会有一堆话。
“那是齐王的地盘。”俞钰晚叹气,将书放下。她虽有原身的一些记忆,对外面的世界也知晓点,但是看了这本地理志。才知道其实这时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比如晋国有很多不错的城市,除了京城,云州是战略重地,而齐王的洛城则又是另外一个重要的枢纽要塞。
只是这么多年,齐王重重把控了洛城。不为其他,单为了这地理位置,齐王和皇帝之间迟早还会有一大战。
不过那都是太遥远的事了,她现在要找的不过是个后退之城。
书桂也叹息一声,正要说话,却说书彩悄悄进了来,一副欲言欲止的样子。
俞钰晚问她:“可又有了事?”
书彩一脸欣喜,“世子传了人来说,一会过来。”
俞钰晚将书放下,“着人去叫几位姨娘来。说世子过来。”
书彩冷笑:“都在外面等着呢。赵氏早早就过来了。”
赵氏是裴瑾渝的一个小妾,生得甚美,又最是体贴,平日在老夫人和各房夫人那里都是混得过去的人,在裴瑾渝院里,丫头小斯们对她的态度也颇为恭敬。
平日里俞钰晚很少让这几个小妾来伺候,赵氏几人每天来问个安,俞钰晚就让人下去了。所以一直以来也相安无事。今日裴瑾渝回来,这几个人早就在院里等着了,哪想俞钰晚从正院回来,什么也没说。
把赵氏几人气得咬牙。
“来了都坐下吧。”俞钰晚出来坐在了主位上,脸色一如以往的平静从容。
对世子在正院里单问起起陆家表妹,却未曾看过一眼正妻的事,俞氏居然如此镇定。赵氏暗暗好笑,活该是个木头了。
赵氏往旁边的椅子上方才坐了下来,却随着外面微微的脚步声,穿着一身黑衣的裴瑾渝便走了进来。
赵氏几人哪还敢坐下,赶紧站了起来,个个眉间都带着喜悦,“世子爷。”
赵氏在三个小妾中最是得宠,此时见到裴瑾渝,不由往前走了几步,若风似柳,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俞钰晚看了,不由暗自叹服,真是好身材。
再看其他两位,唐氏美貌可人,唯有张氏书香安静地站在一边。
俞钰晚微微叹气,书香性子和软,又是原来俞钰晚的人,在院子里面难免受其他二位的欺负,且以她观察,这书香对俞钰晚很是尊重。真是不明白,原身是出于什么考虑,新婚才没半年,就将自己的丫头开了脸。
将有两年未见,裴瑾颜虽然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是五官依然俊美如铸。战场上的风尘并未让他折杀他的神采,反让让他整个人更令人心折。
赵氏心里越发欢喜,柔声又叫了一声:“世子爷。”
一旁的唐氏微微撇了撇嘴。
裴瑾颜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几位美妾,微微点了下头,“尔等幸苦了。”
几位小妾赶忙说不苦,又说世子才幸苦呢。
裴瑾渝又问了些问题,赵氏几人都对答如流。一时间倒是春意融融。
唯有书香站在边上,偶尔才回一句。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呱呱呱,俞钰晚一句也没听进去。
若不是自己真正身处在这个位置,俞钰晚都要翻白眼了。
“世子路途幸苦,赵氏那儿已准备好热水了,世子早去休息。”俞钰晚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又道,“赵氏,好好照顾好世子。”
赵氏自然满心欢喜:“是。”
“你等也下去歇息吧。”俞钰晚吩咐其余三人。
唐氏二人低头慢慢退了下去,只是看向赵氏的目光越发不舒服了。而赵氏却只是在裴瑾渝身边站着笑盈盈地看着她们,心里越发得意。
三个小妾,除了张氏是世子婚后才抬举的,她和唐氏都是俞钰晚进门前抬进来的通房大丫头,后来俞钰晚进来后,老太太做主,才抬举了做了姨娘。
“你也退下。”就在赵氏正欢喜的时候,裴瑾渝却缓缓出声。
赵氏愕然,就连俞钰晚都有些惊讶了。
此时这屋里只有俞钰晚的人,赵氏觉得很是没有面子,脸上微微一红,目中似有眼泪:“世子爷…”
唉,撒娇神马的能不能不要当着她的面啊。俞钰晚转头,开口:“赵姨娘先去看看热水是否已备好,难不成要世子现在过去等你的凉水变成温水?”
她不信裴瑾渝是转性了居然肯在正妻屋里留宿。想必是有话要说。
难道是镇国公裴承安已经暗示过裴瑾渝了?
对老太太的打算,俞钰晚不信没有裴承安的默许。对裴承安,就如嫂子一般,她始终不信裴承安没有故意拖延粮草。然而她现在毫无证据,自然也不能表现。
赵氏没料到俞钰晚此时沉了脸,心里甚是不高兴,“夫人说得哪里话,水早备好了。温着呢。世子这么辛苦,有什么要紧事不如等明日松散些再说,可好?”
颇有两分要拉着裴瑾渝一同前去的样子。平日里,她最是得宠,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有些东西甚至连二房的萧沐兰等人都没有。是以,在俞钰晚面前,她也是不惧的。
俞钰晚叹气,她虽不知道裴瑾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心里却有一点很明白,裴瑾渝不会是一个随意听从别人安排的人。这是她的机会,也是她最大的危险。
俞钰晚不再出声。
果然只在俞钰晚微微思索的一瞬间,裴瑾渝却慢慢抬起眼,看了赵氏一眼,话却转而对俞钰晚道:“今晚我在此歇息。”
赵氏瞬间变色,想要再说话,裴瑾渝却起身往俞钰晚的后院而去。
赵氏一时间进退两难,此时一堆丫头正明晃晃地看着她,让她更加难堪。
“这么晚了,还不扶姨娘下去,杵着干什么。”书彩高声喊道。平日里赵氏没少给俞钰晚身边的人下绊子,是以看到此时看到赵氏被如此对待,心里大呼过瘾。
待身边的丫鬟将赵氏扶走,俞钰晚都没反应。
书桂却有些急了,世子在自家小姐的房里,小姐却又在这儿开始了神游,这么难得的机会。小姐是要闹哪样?
书桂不得不提醒:“姑娘,夜深了,你累了一天,也该歇息了。书彩,你叫人准备热水送到屋里去,叫丫头们伺候好世子。”
书彩最是机灵,哪能不明白书桂的意思:“放心吧,姐姐。”
俞钰晚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并非她矫情,而是那在她心里满满被压去的危险感又涌了上来。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去规避,此时,她也不例外。
在现代,她虽说也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但是说到底离政治权利中心还是很遥远。如今却要和裴瑾渝这种一辈子都和政治打交道的人过招,心里再建设多少次,始终还是发杵,害怕。
再看过多少书,听过多少谋略战事,然而说到底还只是纸上谈兵。
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想要转身逃离,或者就如了老太太的愿,休了就休吧。
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微微清醒。
她想起父亲的眼神,俞梓渊的死,乐哥儿的哭叫。。。。。。。
郑来老太公说过,必须随时准备付出代价。
夜风甚寒,在暗夜的灯火下,俞钰晚想。我会离开这儿,带着让我满意的代价。而只有如此鼓励自己,她才能下决心往危险处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同榻
俞钰晚回到屋里的时候。
裴瑾渝早已换了一身青衣,坐在先前俞钰晚看书的榻上。随手翻着那本没有收起来的地理志。
见俞钰晚进来,他也不曾抬眼。
先前这两人彼此的相处模式,其实她完全没有了记忆。所以俞钰晚也只能道:“夜已深了,世子早点歇息吧。”
说罢,也不管裴瑾渝是否听到,只管吩咐人梳洗。
然而这个过程俞钰晚用了超过平时里两倍的时间,裴瑾渝也未开口。
待屋里书桂带人离去后,俞钰晚始终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在没有摸清今晚裴瑾渝想要说什么前,她绝不会首先开口。
她生怕一开口就漏了陷。
在榻上坐着的裴瑾渝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所有心神似乎都被那本地理志夺了去。
俞钰晚不由有些尴尬了,其实她已经很困了,但裴瑾渝没有睡的打算,她也只能抽了一本书坐在边上看了起来。
时光静谧却又难熬。
就在俞钰晚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裴瑾渝却放下了书,道:“这是本好书。”
俞钰晚只得回答:“是。”
“这书自成书来,会看之人寥寥无几,更别说妇人。”裴瑾渝并未抬眼。
俞钰晚心中一跳,笑:“妾身也看不大懂,不过是打发一二时间而已。”
裴瑾渝嗯了一声,并未看她。
待又过了片刻,裴瑾渝才道:“你可先歇息。”
俞钰晚点头。
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外间还是没有声音,然而俞钰晚却丝毫睡不着,握紧的双手已经慢慢在渗出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床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屋里的纱灯突然一黑。
裴瑾渝躺在床榻的外边,清冷的月光微微渗了进来将他的脸拖进了忽明忽暗的月光中。
床榻很宽很大,两人中间还有一段距离。
俞钰晚侧身躺着,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你兄长之事,我在边关听说了,当时羌人攻势正猛,我便未写信。”寂静的夜色中,裴瑾渝开口。
俞钰晚身体一僵,不知为何,她不愿意人再提到俞梓渊,尤其是身边的这个男人。
“妾身明白,世子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俞钰晚觉着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
沉默半响。
裴瑾渝的声音却又缓缓在黑夜中响了起来:“阿晚,裴家大厦若倾,俞家也会得不偿失。洛城虽好,也非你故乡。”
俞钰晚的身体微微僵硬,他这是察觉到了什么?只凭她看的一本书?
俞钰晚笑笑:“妾身不懂世子所言。”
“阿晚,你不懂?”
俞钰晚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觉下颚一痛,裴瑾渝右手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俞钰晚不得不被这股外力拖住平转了身子对着他。
裴瑾渝五官并非最好看的,然而组合在一起竟让很容易让人陷入其中。可是现在这张脸落在俞钰晚眼中,却像狼一般的可怖,俞钰晚只觉自己就是一只待宰的猎物。
弱小而无力。
仿佛一切都被看穿。
逃不脱,走不掉。
“阿晚,你如今都不敢看我了。”裴瑾渝轻声。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还微微带着一种仿佛讽刺的笑意。
可这声音却让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现实比想象更让人恐惧。
“妾身是不懂。”俞钰晚她极力保持着镇静,然而心中的恐惧如海水一般的涌来。
俞钰晚几乎要尖叫出声。
裴瑾渝缓缓又重复问道:“阿晚,你真的不懂?”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然而这句话仿佛积压了他多年的怒气。
下巴上传来的疼痛迫得俞钰晚不得不看向面前的男人。难道今日我又要丧命?
她的身上已经湿透。
“世子和公主之事,天作之合。世子若真以为妾身懂,还不如明日就休了妾身。也如了老太太和皇上的愿。”俞钰晚咬牙。看向裴瑾渝的眼充满了痛恨。这一刻若是她有双利牙,她将会毫不犹豫地将对面的男人咬死。
她被逼行了最险的一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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