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坦纳用拳头捶打着死亡女士神庙后方关闭的木门,同时暗自向诡诈看护人祈祷,希望最近几个月来疏于练习的维拉口音不至于走样。他跪在地上,好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
几分钟后,房门轻轻响了几声,朝两侧滑开,露出条小缝,一名侍僧低头看了看金。此人身穿朴实无华的黑色长袍,头戴银面具。这套装束在金看来是如此亲切。
“我叫塔夫瑞·卡拉斯,”金·坦纳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快死了吗?”侍僧问道,“我们对身体健康的人帮不上什么忙。如果你需要食物和接济,我建议去找佩里兰多神庙,不过今天晚上他们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我不会死,而且我的确需要食物和接济。我是至善女神永远的奴仆,修习第五阶内部奥秘。”
他仔细权衡过这个谎言。艾赞·基拉教会的第四阶即为正式祭司。对那些得到委派,奔走在诸城邦间,执行重要使命的人来说,第五阶非常合适。如果再往高了说,他就必须面对理应听说过他的那些高阶祭司了。
“我正要从塔尔·维拉前往杰里什,为死亡女神教会办差,但我的船在路上被杰里姆海盗劫持了。他们抢走了我的僧袍,我的圣职图章、文书和痛苦假面。”
“什么?”这名侍僧是个小女孩,她弯下腰想把金·坦纳扶起来,但由于体重只有大汉的四分之一,所以这个动作略显滑稽,“他们胆敢阻挠女士的使者?”
“杰里姆人不信十二神,小姐妹,”金·坦纳借机直起身,跪在地上,“他们以折磨信徒取乐。我被锁在一支桨上,度过了许多漫长的日子。昨天晚上,将我俘虏的那艘轻帆船在卡莫尔港下锚。高级船员都上岸寻欢作乐,而我则被派去倒夜壶。我在水里看到了黑兄弟们的背鳍,所以便向女士祈祷,抓住了这个机会。”
有件事艾赞·基拉教派的兄弟姐妹们很少向外人提起(在卡莫尔城尤是如此),那就是他们相信鲨鱼得到了死亡女神的眷顾。这些生物来去无踪的习惯,再加上它们发动残忍攻击的突然性,正是至善女神本质特征的完美写照。对戴银丝面具的祭司们来说,鲨鱼是明显的预兆。当年那位高阶学监建议金入夜后在海里游泳,也并非玩笑之谈。据说只有信仰不纯的人,才会在启示厅下方的海洋中被鲨鱼攻击。
“黑兄弟,”那位侍僧兴奋起来,“他们帮你逃走了吗?”
“你绝不能视之为帮助,”金·坦纳说,“女神不会帮助,她只是允许。黑兄弟们也是这样。我跳入水中,感觉到他们就在身边。我感到他们在我脚下游动,看到他们的背鳍划破水面。那些杰里姆人叫嚣着说我疯了。他们看到黑兄弟时,以为我很快就要被吃掉,所以放声大笑。我也哈哈大笑,因为我爬上岸边时毫发无伤。”
“赞美女士吧,兄弟。”
“是的,我这样做了,今后依然会做,”金·坦纳说,“她将我从敌人手中放出,她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请带我去找神庙总管。让我见见你的圣父圣母。我只需要假面和僧袍,还有可以休息几天的房间,以便安排好我的事务。”
3
“那不是你当侍僧时用的假名吗?”洛克说,“在多年以前?”
“一点没错。”
“哦,那他们不会派人传讯吗?他们不会询问总堂,然后发现塔夫瑞·卡拉斯被神圣的求知欲所触动,已经自己跳下悬崖了吗?”
“他们当然会,”金·坦纳说,“但派人过去再带回答案需要好几星期……我并不想把这个伪装维持那么久。而且这对他们来说也有点意思。等他们最终发现卡拉斯本应死去,就会宣称遇到各种幻觉和奇迹。比方说,幽魂界显灵。”
“直接从一流骗子的屁眼里钻出来的幽魂,”洛克说,“干得好,金。”
“我想我只是知道该怎么跟死神祭司打交道。咱们每个人都有些小小的天赋。”
“我想说,”伊贝流斯插嘴道,“这合适吗?这样……用死亡女神祭司们的僧袍招摇撞骗?把至善女神耍着玩?”伊贝流斯说着用双手碰了碰眼睛、嘴唇,然后十指交叉放在心口上。
“如果至善女士会因我这般放肆而生气,”金·坦纳说,“那她有大把机会把我碾得比金叶还薄。”
“更何况,”洛克说,“金和我早就宣誓礼奉全能的恩主、必要托辞之父。你相信诡诈看护人吗,伊贝流斯大师?”
“以我的经验来看,小心谨慎总没坏处。也许我没有点香烛献金币,但……我绝不会对恩主语带不敬。”
“哦,”洛克说,“我们的导师曾说过,恩主的侍僧们即便被迫冒充成其他教会的成员,也会免于受到神罚。”
“我必须说,这条规矩还挺方便的,”金·坦纳接口道,“而且在当前形势下,对我这种体型的人来说,痛苦假面是极其宝贵而实用的化装道具。”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金。”
“似乎死亡女神最近忙得很,”洛克说,“有那么多人需要料理,还顾不上咱们。我现在彻底醒了,金,而且非常舒适,伊贝流斯大师。用不着起来……我很确定自己的动脉还老老实实待在腕子里。你还知道些什么,金?”
“局势紧张而血腥,但我必须承认瑞沙大佬赢了。外面传言说绅士盗贼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脑袋上还带着一大笔赏金。据说咱们不肯向瑞沙宣誓效忠,试图为巴萨维报仇,结果全被送上西天。其他帮主都已经宣誓。瑞沙没等三天就出手了。最顽固的伙计们今晚被割了喉咙,大概有五六个人。这事儿就发生在几小时前。”
“诸神啊。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有些是听伊贝流斯说的,他只要保持低调就可以四下走动。有些是在执行圣礼时听说的。突然有很多人需要往生祝福时,我刚巧就在木废墟。”
“这么说正派人已经揣进瑞沙兜里了。”
“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正逐渐适应这个局面。只要有根针掉在地上,或是被蚊子叮了一口,所有人都会拔出刀来。但瑞沙让他们改了主意。他在浮坟掌控全局,就跟巴萨维一样。他遵守了绝大多数承诺。你很难跟稳定的局势较劲。”
“那么咱们的……其他问题呢?”洛克打了个代表卡莫尔荆刺的手语,“听说过相关消息了吗?这方面可有任何,呃,裂痕?”
“没有,”金·坦纳轻声说道,“似乎瑞沙觉得把咱们当成普通盗贼杀掉就够了,所以没有别的举动。”
洛克放心地叹了口气。
“但还出了些怪事,”金说,“瑞沙昨晚挖出六七个人,还是从不同帮派、不同地区揪出来的。他公开认定这些人是蜘蛛的探子。”
“真的?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另一个见鬼的阴谋?”
“我觉得很可能是真的,”金·坦纳说,“伊贝流斯跟我说了那些名字,我仔细想了很久,但仍旧无法把他们联系起来。至少我找不出来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瑞沙赦免了他们的死罪,改成流放。他们有一天时间安排好自己的事,永远离开卡莫尔。”
“有意思。我真想搞清其中奥妙。”
“也许这次没什么黑幕。”
“那当然再好不过。”
“还有那艘瘟疫船,拉莫瑞先生!”伊贝流斯急不可耐地说,“一艘船!金到现在还没提过。”
“瘟疫船,金?”
“一艘安伯兰来的黑壳帆船,顺滑苗条的小东西。你也知道我几乎不清楚海船是什么部位沾水,但还是能看出它漂亮得无与伦比。”金·坦纳挠了挠满是胡楂的下巴继续说,“瑞沙大佬给巴萨维大佬上牙齿课的那天晚上,它开进了瘟疫停泊区。”
“这可……真是非常有趣的巧合。”
“对吧?诸神都喜欢玩预兆。据说船上已经死了二三十人。但最古怪的问题是:瑞沙大佬主动揽下了提供慈善物资的任务。”
“什么?”
“是的。他的人把货物护送到码头。他付钱给森多瓦尼教会,买来面包和肉食。哦,你知道,他们现在接替了佩里兰多教会的职责。”
“活见鬼,他的人为什么要护送食物和清水去码头?”
“我也觉得很奇怪,”金·坦纳说,“所以昨天晚上试着刺探了一下,当然,是以我的神职身份。他们送去的不光是食物和水。”
4
在瑞沙大佬登基的第二天,也就是王位日那天晚上,霏霏细雨从天而降,仿佛温暖的湿吻。一位体态特别粗壮的艾赞·基拉祭司站在岸边,注视着停在卡莫尔湾的瘟疫船,潮湿的长袍在轻风中飘摆。船上黄色的灯火照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古铜色光芒。
从渣滓区探出的最长的码头旁,有一艘破旧小船正漂在平静水面上。这艘船系着根绳子,直通瘟疫船。满足号停在哨塔弩弓的射程边缘,船帆紧紧卷起,看起来有些瘦骨嶙峋的怪样。几条黑黢黢的人影正在甲板上移动。
码头上有一小群魁梧的搬运工正把一辆驴车上的东西装进小船。六个披斗篷的人监视着他们的工作,这些人有男有女,身上明显带了家伙。旧港周围所有哨塔都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整个装卸过程。大多数哨塔均有人值守(而且在瘟疫船离开前不会撤岗),他们不在乎送上船的是什么,只要保证没有任何东西被送回来就行。
但另一方面,金·坦纳很想知道瑞沙大佬怎么会对这些可怜的安伯兰海员的命运突然产生了兴趣。
“看着点,最好往右转,把你的屁股调……哦,真抱歉,圣人。”
金·坦纳走向港口尽头,花了点时间品味这群人脸上显而易见的焦躁不安。这些人似乎都是穷凶极恶的家伙,正儿八经的打手,惯于让别人受罪,也习惯承受痛苦。但金的痛苦假面刚一出现,他们就显得心虚气短,就好像是些偷偷靠近蜂蜜罐时被发现的孩子。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也就是说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来自瑞沙的直属集团。金·坦纳试图在匆匆一瞥间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寻找任何有可能泄漏来历的异常之处,但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们都戴了很多珠宝首饰,主要是耳环——有个年轻女子两只耳朵上各戴了七八个。这种风格更像是水手而非罪犯,但也不足以作为凭证。
“我只是来祈祷的,”金·坦纳说,“我要为水面上那些不幸的海员请求至善女神的怜悯。不用管我,继续干你们的活儿吧。”
金转身背对那些苦力,假装毫不在意。他眼睛看着瘟疫船,认真聆听身后传来的劳作声。搬起货物时的闷哼,重重的脚步,还有饱经风吹水打的踏板发出的吱嘎怪响。驴车上装满了小麻袋,每包都跟一加仑的酒囊容积相仿。苦力们尽可能做到谨慎小心,但几分钟后……
“真他妈见鬼,玛茨克!”其中一个袋子落到码头上,发出叮叮当当哗哗啦啦的怪声。话音未落,这帮人中的工头立刻揉搓着双手,望向金·坦纳。“我,呃……请您原谅,圣人。我不是有意失礼,呃,我们发过誓……保证要把这些货物完完整整地送上瘟疫船。”
金·坦纳缓缓转过身来,让那人充分体会到被无面者打量的感觉。接着他很轻很浅地点了点头。“你所做的是虔敬之事。你的主人承担下佩里兰多教会的职责,可谓仁爱慈悲。”
“是的,啊……这真是太糟了。真是,呃,一场惨剧。”
“至善女神会按自己的意志照顾她的花园,”金·坦纳说,“采摘她的花朵。不要对你的人动怒。面对如此……不同寻常的东西,感觉心绪烦乱也是可以理解的。”
“哦,瘟疫船,”那人说,“对,它让我们毛骨悚然。”
“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金·坦纳说,“如果船上的人有用得着死神祭司的地方,就去艾赞·基拉神庙找我们。”
“啊……当然。非、非常感谢,圣人。”
金·坦纳沿着码头漫步走向岸边。苦力们已经把货物全部装进小船,从泊位上解下了缆绳。
“拉走,”码头上的一个人大声喊道。
绳子缓缓收紧,满足号上的几条小黑影随即加快了动作频率,驳船加速滑过旧港水面,靠向瘟疫船,在黑水上留下一道摇曳银波。
金缓步向北,走进渣滓区,利用祭司式的尊贵步态,给自己足够时间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
在一艘装满死人和将死之人的船上,一袋袋金币有什么用呢?
5
“一袋袋金币?你绝对肯定吗?”
“正是那亮闪闪凉飕飕的流通金属,洛克。也许你还记得,咱们不久前有个储藏室,里面全是这玩意。我敢说咱们对钱币相互撞击的声音,都有相当敏锐的听觉。”
“嗯嗯嗯。如此说来,除非在我昏迷期间公爵开始用克朗做面包,不然这批援助物资就跟我该死的心情一样慈悲了。”
“我会继续刺探,看看还能发现点什么,洛克。”
“你会的……很好,很好。现在咱们需要把我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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