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是醒,都在好奇和期待的驱使下,结伴去往木废墟。
码头卫兵看着人们蜂拥而入,几乎毫不阻拦。但凡没把武器带在明面上的人,只需经过简单搜身就可进入。大佬在胜利的冲动下,决定在各方面表现出宽宏大度。这倒方便了洛克,他戴着兜帽,留着胡子,满面尘灰,夹杂在一大帮吵吵嚷嚷的大锅区亡命徒中间,走过跳板进入巴萨维的帆船。船上灯火通明,就像某些浪漫传说中铜海君王乘坐的游船。
浮坟人满为患,巴萨维大佬坐在高高的交椅上,身边环绕着众多亲信。脸色绯红大喊大叫的两个儿子,幸存下来的势力最强的几位帮主,还有默不作声时刻警惕的贝兰吉亚斯双胞胎。洛克又推又挤又是咒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进入要塞中心。他来到通往大厅的正门旁,找了个角落缩在那里凝神观望。他浑身酸痛,很不舒服,但还是庆幸自己能找到这么个有利位置。
几处望台被众多帮派分子挤得水泄不通,吵嚷声每分每秒都在加剧。这里热得不可思议,气味也不堪忍受。洛克感觉被臭气的重量死死压在墙上。湿羊毛和浸透汗水的棉布,红酒和人们喷吐的酒气,还有发油和皮革。
凌晨一点刚过,巴萨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起一只手。
静寂如一股波涛向周围散去。正派人们纷纷用胳膊肘捅捅身旁的人,指指大佬,示意保持安静。还不到一分钟时间,庆典的混乱噪音就衰减成一片轻柔呢喃。巴萨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想你们耍得还开心吧?”
欢呼声、鼓掌声和跺脚声响彻船舱。洛克暗自揣测在这样一艘船里,如此肆意妄为是否明智。但他还是谨慎地随旁人一道鼓起掌来。
“云开雾散,感觉畅快无比,不是吗?”
又是一阵欢呼。洛克的假胡子早被汗水浸湿,此刻开始发痒。他的肚子突然疼得钻心,位置就在巴萨维兄弟用拳头给他特别关照的地方。屋里的热度和气味勾得他喉咙深处阵阵恶心,搔痒难耐。洛克觉得后半辈子可能都要跟这种感觉作伴了。他烦躁地用手捂住嘴巴,咳了两下,又暗自向诸神祈祷,希望得到多撑几个小时的力量。
贝兰吉亚斯姐妹中有个人走到大佬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鲨鱼牙项链在众多灯台映照下熠熠生辉。大佬倾听片刻,随即露出微笑。
“史利莎,”他喊道,“请我允许她和雷莎给咱们来场表演。你们说怎么样?”
喝彩声空前响亮(在洛克听来也空前真诚),四壁木墙都为之震颤。洛克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就来场利齿秀!”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船内一片混乱。十几个巴萨维的人把狂欢者往后推,在大厅中央清出一块十码见方的空场。狂欢者们挤着楼梯,四周望台都被他们的体重压得吱嘎作响。观察孔被曲柄拧开,好让上层甲板的人能看到表演进程。洛克被挤进角落,堵得更加严实。
拿钩竿的人扯开地板上的木条,露出卡莫尔湾黑乎乎的海水。一想到可能在下方游弋的东西,夹杂着期待和惊慌的兴奋感便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洛克心想,下面起码有八个克朗帮帮众躁动的灵魂。
开口处最后一片木条被移去后,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下方的一块块支撑台,每块平台长度仅比成人掌展宽出不到一寸,之间相隔大约五尺。这是巴萨维为利齿秀准备的私人竞技场。对所有角斗士来说都是严峻考验,就连贝兰吉亚斯姐妹这种经验丰富的斗士也不例外。
史利莎和雷莎都是调动观众情绪的老手,她们好整以暇地把皮质紧身上衣、护臂和颈圈一件件除去。大佬的臣仆们高举起各式各样的杯盏,为她们欢呼呐喊,有些人甚至嚷出了不合时宜的求欢之词。
安杰斯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小包炼金药粉。他把这东西倒进水里,随即谨慎地退后一步。这是“召唤”,一种强效混合物质,可以激怒鲨鱼,药力足能保持到演出结束。水中的鲜血可以吸引鲨鱼,刺激狂性,但“召唤”会让它们脑子里只有进攻欲望,眼中只剩在小平台间来回跃动的女角斗士,心中只想着如何跳跃、抽打和碾压。
贝兰吉亚斯姐妹走到人造池塘边缘,手里拿着传统武器:鹤嘴锄斧和短矛。安杰斯和帕奇罗就在她们左后方,大佬仍站在坐椅前,不断鼓掌,笑容满面。
一道黑背鳍划破池塘水面,一条鱼尾劈开波浪,人群中的紧张感愈发强烈。洛克可以感到它扑面而来——欲望与恐惧盘根错节,形成一股强大到近乎兽性的情绪。观众们从池子边上退开了大约两码,但部分站在前排的人还是非常紧张,有几个甚至不顾嘲讽,试图钻过兴奋的人群挤到后面去。
实际上,这条鲨鱼也就五六尺长。有些在流动狂欢节上出现的猛兽,长度是它的两倍。那些大家伙可没法在巴萨维的私人池塘中游动。但体型较小的鲨鱼很容易跳起来致残对手,而且只要它能把角斗士拖进水下,那么在这实力悬殊的竞赛中,身长大小又有什么关系。
贝兰吉亚斯姐妹扬起双臂,同时转向大佬。右侧那人(雷莎?史利莎?洛克始终没法把她们区分开来。这让他想起了桑赞兄弟,不觉心头一痛)冲巴萨维招了招手。大佬也是掌控人心的行家,他摊开双手,环顾周围的臣民。正派人们欢声雷动,巴萨维走下宝座,来到双胞胎之间,接受她们在自己面颊上的亲吻。
池水在他们三人面前搅起波澜,一道流线型黑影从池塘边闪过,随即扎进无光永暗的深渊。洛克可以感到五百颗心都略一沉滞,五百人的口鼻都屏住呼吸。他的集中力似乎到达了顶峰,可以看清眼前每个细节——从巴萨维红脸膛上饥渴的笑容到灯台洒在水面上的波光倒影,仿佛时间凝固在了此时此刻。
“卡莫尔!”站在大佬右侧的贝兰吉亚斯姐妹高声喊道。人群中的嘈杂声再次停歇,就好像一根巨大的气管被硬生生切断。五百双眼睛全盯在大佬和他的两名保镖身上。
“我将这死亡,”她继续说道,“献给我们的领主和恩主韦加罗·巴萨维大佬!”
“这是他应得的。”另一人接口道。
鲨鱼突然从水中跃出。这条黑鲨体态顺滑,狠如魔鬼,无睑的眼眸黑若乌木,嶙峋的利齿白似骸骨。它带起十尺高的水泉,在空中翻了半个筋斗,向前落下,直扑……
巴萨维大佬。
巴萨维扬起双臂挡在身前。鲨鱼飞速下落,嘴巴大张咬住一条胳膊。肌肉发达的沉重身躯狠狠砸在木地板上,将巴萨维也顺势拽倒。鲨口死咬不放,大佬惨叫一声,鲜血从右肩下方喷出,瞬间涌过地板,也从鲨鱼的口鼻上往下流。
巴萨维的两个儿子冲上来帮忙。站在右侧的贝兰吉亚斯姐妹低头看了看鲨鱼,随即移动重心,迅速进入战斗姿态。她高举熠熠生辉的战斧,运起上身全部力道猛地挥了出去。
斧刃咬进帕奇罗·巴萨维的脑袋,从左耳上方切入。高个男子的眼镜飞了出去,颅骨深陷,身子向前一歪,双膝还没碰到甲板,就已经命丧黄泉。
周围的正派人们惊声尖叫,相互推挤。洛克向恩主祈祷,希望自己能坚持住,直到搞清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
安杰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挣扎的父亲和跌落的兄长。他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眼,另一名贝兰吉亚斯就从后面欺身上来,用矛杆勒住安杰斯的脖子,将斧头上的尖钉刺入他的后脑。安杰斯吐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动也不动一下。
鲨鱼翻腾扭动,撕扯着大佬的右臂。巴萨维放声大叫,不断用左手捶打鱼嘴,直到被这生物粗砾的外皮磨得鲜血淋漓。随着最后一次令人胆寒的扭动,鲨鱼把这条胳膊彻底咬断,重又滑入水中,在木甲板上留下一道显眼的血痕。巴萨维在地上打着滚,鲜血从断臂处喷溅。他盯着儿子们的尸体,脸上写满迷惑和恐惧的表情,挣扎着试图站起身。
一个贝兰吉亚斯重又将他踹倒。
倒下的大佬身后出现一阵骚动。几名红手帮众冲上前来,手里拿着武器,语无伦次地叫嚷着扑向贝兰吉亚斯姐妹。在洛克眼中,接下来的场面是一片爆裂模糊的谜团。但衣不遮体的贝兰吉亚斯姐妹对付这六个披甲持锐的男人可说不费吹灰之力,其凶残程度会令鲨鱼艳羡不已。短矛飞舞,利斧盘旋,喉咙断裂,鲜血喷溅。他们冲上来后可能还不到五秒钟,最后一名红手帮众就瘫软在甲板上,面目如一片参差嶙峋的血红废墟。
望台上也有战斗发生。洛克看到有些人推推搡搡地挤出人群。他们身穿厚实的灰色油布斗篷,手里拿着弩弓和长刀。有些巴萨维的卫兵退后几步袖手旁观,有些试图逃跑,其他人都被穿斗篷的入侵者从身后干掉,立时毙命。弩弦鸣响,箭矢飞翔。洛克左方传来轰隆一声,大门仿佛出于自身意志轰然关闭,内部机构装置嗖嗖嗒嗒一阵乱响。很多人徒劳无功地捶打着大门。
有个巴萨维的手下从恐慌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推开身旁的正派人,冲贝兰吉亚斯姐妹举起弩弓。她们就站在受伤的大佬跟前,仿佛两头守护猎物的母狮。一道黑影从屋顶的阴暗角落飞来,径直落在他身上。随之响起的惨叫几乎不像人声,箭矢差之千里,从姐妹们头顶飞过,扎进对面木墙。那名卫兵疯狂地拍打着一团棕色物体。那东西展开弯曲长翼,飞回空中。卫兵忽然用一只手捂住脖子,身子晃了两下,直挺挺倒在地上。
“待在原地别动,”一个充满威仪的声音赫然出现,“所有人待在原地,留心听我说。”
这句话比洛克料想中的还要有效。他甚至感到自己心中的恐惧正在消失,逃跑的冲动也荡然无存。人群中的哀号惨叫渐渐平息,两分钟前巴萨维大佬的厅堂上人声鼎沸欢腾雀跃,此刻却迅速被异样的静寂笼罩。
洛克觉得脖子后面寒毛倒竖,人群的变化并不正常。他刚才可能没有察觉,但以前就体验过这种影响——空气中有股魔法的味道。洛克情不自禁地打起哆嗦。诸神啊,我希望到这儿来是个明智选择。
灰王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
他站在大佬的宝座旁,就好像从凭空出现的一道房门走出。他还穿着那身灰外套和灰罩衫,一步步走过红手帮众的尸体,动作如猎手般镇定自若。驯鹰人跟在他旁边,戴了护套的手举在身前。维斯崔思落在上面,收起翅膀,发出胜利的鸣叫。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和低语。
“你们不会受到伤害,”灰王说,“我今晚想要伤害的人都已倒下。”他走到贝兰吉亚斯姐妹中间,低头看着甲板上不住扭动呻吟的巴萨维大佬。
“你好,韦加罗。诸神啊,你脸色实在不好。”
灰王把兜帽往后一甩,洛克又看到那双目光炽烈的眼眸,那张线条刚硬的脸庞,那头带着灰丝的黑发,还有那粗糙瘦削的面容。洛克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终于发现第一次见到灰王时,那种隐隐察觉到的古怪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这张拼图的所有碎片已经摆在他面前。灰王站在贝兰吉亚斯姐妹之间,洛克立刻看出他们是一奶同胞——很可能就是三胞胎。
3
“巴萨维家族,”灰王吼道,“对卡莫尔的统治就此结束!”
灰王的手下牢牢控制住人群。他们大概有二十多人,外加贝兰吉亚斯姐妹和驯鹰人。法师左手的五指一曲一伸不住扭动,目光扫视全场,嘴里不断小声嘀咕着。不管他施展的到底是什么魔法,肯定已经起到安抚人群的作用。当然他裸露的手腕上那三道显眼的黑环,同样吸引了狂欢者们的注意。
“实际上,”灰王说,“巴萨维家族也就此结束了。你的儿女都不在了,韦加罗。我要你在临死之前,看着我把你留下的孽种从这个世界抹去。”
“在过去,”他高声叫道,“你们称我为灰王。哦,现在我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谁都不许再提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你们可以称我为……瑞沙大佬。”
瑞沙,洛克心想,瑟林君主期的古语,意思是“复仇”。真够直白的。
“灰王”的名号也不隐晦,他一直都在不幸中卧薪尝胆,丝毫不差。
巴萨维因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堪,在地上呜咽呻吟。自称瑞沙大佬的男人弯下腰,伸手从巴萨维仅剩的那只苍白大手上取下大佬印戒。他将其高高举起,供众人观瞧,接着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韦加罗,”瑞沙大佬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看你落到如此地步。现在你的孩子死了,你的地位传给了我,还有你的要塞和财富。你想留给族人的所有遗产都在我手上。我已经把你从历史中抹去。这符合你的设想吗,学者?你就像不小心画在石板上的一条粉笔道,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你还记得你妻子的死是多么痛苦漫长吗?她是多么信任贝兰吉亚斯姐妹?她们是如何把饭菜带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