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丛里的诗》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刀丛里的诗- 第4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叶红点点头。
  夏吓叫以一种骇人的声势又说:“你知道你是因何而死?”
  叶红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点头或摇头。
  “你现在连移动一下也没办法,还逞什么能?!”夏吓叫咧开了嘴,上下两排牙齿森然如铜锉,直磨得登格作响,“你就是太多管闲事,所以才自寻死路!”
  “他是多管闲事,”严笑花的语音像刚吞下了一碗苦药,每一个字都说得踢掉一块大石一般吃力,“我不是。龚侠怀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有他那样的朋友,而你又喜欢上他那样的人,”夏吓叫用他那一张只缺了长鼻子就是十足一张象脸的头趋近严笑花,“所以你该死。”
  “我真奇怪,”严笑花倦乏地闭上了眼睛,不屑再看这种人一眼,”你们嘴里这般,鄙薄你们的老大,可是,要是没有他,你们就如一盘散砂,你们就烂泥扶不上壁,你们根本不能扬名立万,你们根本就是一堆垃圾。”
  夏吓叫虎吼一声,反手抄起镔铁禅杖,就要向严笑花顶上劈落。
  高赞魁突然出手一拦。
  也没看他怎么动,夏吓叫那一枕已给他化解于无形。
  夏吓叫顿时为杀意所激睬,碌着一双要噬人的眼,向高赞魁吼道:“你干什么?!”
  高赞魁一团和祥的道:“别急。”
  夏吓叫咆哮道:“你没听说过吗:杀一个人要杀死了才是杀了。在未杀之前,切勿给他有反击的机会,废话尤其不要多说!”
  高赞魁气定神闲的道:“这两人,杀是要杀的,可是,为免后患,却不是由我们来杀……”
  互吓叫愣了愣,道:“什么意思?”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高费魁微笑道,“不过,就算是杀该杀的人,也该由该杀的人来杀才是。”
  夏吓叫迷惑起来,而述惑也引起了他的防卫。
  朱星五忽然说话了:
  “来了。”
  然后他补充:
  “杀人的人来了。”
  杀人的人是来杀该杀的人的。
  今天,八尺门里,“被杀的人”是叶红和严笑花——不管他俩是不是该杀,但只在场的人人人都认为他们该杀,他们就给杀定了。
  只是,杀人的人又是谁?
  杀人的人走进来了。
  走得很慢。
  杀人的人很苍白,好像他杀的是别人,流的是自己的血一样。想必是他杀人太多了,才会苍白到这个地步。他也满脸胡碴子,眼神很忧伤,但整个看去,却是一个很幽艳的男人。
  一个很惊心动魂的幽艳男子。
  “惊心动魄”四字,不仅是形容他的杀气,还有他带着的事物。
  他“抱”着的“事物”:
  棺材!
  一副沾满泥泞的棺材!
  他肩上搭着绳子,拖着那口斑剥的、古老的,但相当“宽阔的”棺材,就当是拖着他的宝贝儿子一样:他是那么的用力,以致白皙而修长露节的手背,全浮凸上了青筋。
  叶红见过这个人。
  ——那天、下雨、二嫂亭旁,他和严笑花,遇上小李三天和“双面人”的伏袭,这身着江披风,赐佩钝短刀的汉子,曾经走过。
  严笑花认得这个汉子。
  龙头近年来最心爱、显得力、最倚重的一名兄弟,排行最末的八当家赵伤。
  一向都留在前线作战,向来都最孤独、最寂寞、最傲岸的“孤山派”赵伤!
  赵伤来了。
  赵伤回来了。
  (他回来做什么?)
  (——要救龚侠怀?)
  (——要为龙头报仇?)
  (——还是跟这干八尺门的叛徒同流合污,为诡丽八尺门再添一名不长进的当家?)
  赵伤一进来,朱星五就一晃身,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一路上辛苦了。”
  “不苦,老大才苦。”
  “你要的人,我们已经擒住了。”
  “嗯。”
  “一个是叶红:他跟龙头,在平江府里并称‘刀剑双绝’,他因搅‘红叶书舍’,勾结朝廷好官,妒恨老大功名显赫,武艺商强,因而告密诬陷,使龙头身隐囹圄迄今……八弟,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该杀。”
  “另一个是严笑花:她身为龙头红粉知已,但不守妇道,贪图富贵,先跟狗官陆倔武以色相示,谄媚勾结沈清濂,跟这些贪官陷害龙头……老八,你说说看,这娼妇该不该杀?!”
  “该杀!”
  “就是因为该杀,而你又是龙头最知心的兄弟,我们千方百计把他逮着了,由你来杀——你是老大最喜欢的弟兄,不由你来替老大报仇,还有谁人!”
  “是!”
  “那你还等什么?”
  赵伤不等。
  他拔刀。
  他腰畔那把:又短、又饨、又生锈的短刀。
  他的短刀一发出来,连一向凶悍的夏吓叫,眼里的神情也显现出了他名字的中间那个字:
  谁也不敢置信:这样一柄毫不起眼,又笨又钝的锈刀,竟像一个绝世才子的一句绝世诗句一样,识货的人一看,只有也只能拍案叫绝。
  朱星五布暑一向很绝。
  如果不绝,也不会使到龚侠怀进了牢后,还放心把八尺门一切要务,交他主理,更不会安心乐静,以为朱星五会设法营救他——就算救不成,也会把门中子弟安顿好,为将来大计铺路。
  现在,叶红和严笑花就算要申辩也无从。
  因为他们喝了那杯“结义酒”。
  “酒”里有毒。
  路娇迷的“毒”。
  “黄泉水”。
  ——喝过“黄泉水”后,武功越高,也给废得越速;叶红和严笑花纵能强提一口气说上几句话,但一旦那几口气用完之后,这两人就成了待宰的哑巴。
  “诓背叛老大,”赵伤干涩的向叶红和严笑花说:“谁就得死。”
  5.流汗,还没流血
  “囚车到了”。
  这个消息,自蒲田一休大师的一声佛号里传来。
  一体大师立在十字街心,背向菜市口,面向羊棚桥,侧对二嫂亭,总比,从大牢到衙厅路上任何动静,都荡在他眼里,都逃不过他眼里。
  他站在那儿好久好久了,托着钵,背着布袋,捻着楠珠,敲着木鱼,双目低垂,但始终未曾念过一声佛号。
  直至现在。
  “阿弥陀佛。”
  意思是说:囚车来了。
  “囚车来了”,即是“行动开始”了。
  “行动”是“救龚行动”!
  只不过在片刻之间,消息传遍了给每一个正在等待这消息的人。
  他们用的方法,有的是打碎一只碗,有的是一声咳嗽,有的是忽然收起了旗竿,有的是脱掉左脚的草鞋,有的是忽然把烧红的铁棒浸在水里,有的是忽然戴起了帽子,总之,是在极迅速的情形下,他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囚车来了。
  ——要出手了。
  “我一生里没别的信念;”赵伤用一种非常伤心的神色看着他的刀,“除了对国家民族、无可怨怼之外,我只知道一个法则:谁对我好,我就对他更好;谁对我坏,我就对他更坏。”
  “龙头对我很好,极好,我就得用这一生一世来报答他。他曾教会了我一件事情:教我懂得看重自己。”赵伤苍白的说着,使人感觉到他不但可能受了内伤。而且必定还是个伤透了心的人,“他让我知道,当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但要懂得以身作则,还要懂得以身破则。能出能入的人,才能能立能破。”
  “没想到,我们为保江山而拼死,你们却在这儿因私欲而构陷折煞了这样一位好汉;”赵伤伤心地道,“我要是放过你们,我还能算是大哥的兄弟吗?”
  话一说完,他就出手。
  出手一刀。
  一刀砍向朱星五。
  朱星五一直在等。
  他在等时红死。
  ——等叶红死了,他再跟高赞魁联手格杀赵伤:赵伤死后,他再执行容敌亲和谈说说与他私下的定计:除去高老三,一统八尺门。
  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许多事情,不是做出来的,而是等出来的。
  绝大部分的事情,都需要等待和忍耐。
  对朱星五而言,他已经等到自己当上了老二,干到了副门主。又忍到了龚侠怀出了事,终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了,但仍觉得悚惧不安——
  因为有高赞魁。
  这人笑里藏刀,深藏不露,嘴里挂着全无野心,心里却所谋极巨。
  ——这么久都等过去了,难道还等不到今天吗?
  朱星五一直很能等。
  也很能忍耐。
  在江湖上,朱星五不是个传奇人物,但却是个足以改写传奇的人物。
  很多人都认为:如果没有朱星五的助力,龚侠怀才份再高,魄力再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创立“诡丽八尺门”在江湖上这样举足轻重的门派。
  朱星五是个很能握苦的人。
  他的特点是的熬。
  他相信熬得过黑夜就是天明。他主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本身就是个“熄妇熬成婆”的人物。
  他的“大泻神通”,可以说不是练出来的,而是“熬”出来的:一齐修习的六十九名高手,全部“捱”不住了,或中途放弃,或走火入魔,就只有他一人“炼”成。
  他的“八步赶蝉”,原就不是什么绝顶轻功,但他却能把这种并非绝顶的轻功“熬”成了绝对绝顶的轻功。
  他很能捱。
  不过就算他再能捱,也绝对捱不住这一刀。
  赵伤的刀。
  这一刀原来是要砍向叶红的。
  就在这一刹间,朱星五忽然、突然、蓦然的觉得:叶红的神容,竟很象是龚侠怀!
  ——那种视死生作等闲、纵九殁亦无悔的神情……
  这两个原本性情完全不相近的人,这一刻,怎么会如许地神似?!
  这个发现无疑相当地使朱星五内心震动。
  这一刹间,赵伤的刀就改向他砍来。
  刀极短。
  刀锋却有一丈三尺七长。
  不多不少,一丈三尺七寸。
  那是无形的刀锋。
  以刀风为刀。
  刀风就是刀锋!
  朱星五警觉的那一刹间已然中刀。
  他其实并未中刀,只是给刀风扫中,但刀风竟比刀更利。
  他中刀的刹间已倒滑步、急跌步,八步赶蝉,刀锋连闪八次,他的身形也连闪八次。
  身影里探起八道血光。
  在这八次翻腾里,朱星五已跃过横匾、撞跌檀木椅、踢起茶几、闪于柱后、碰着花盆、越上花架、蹴开屏风、拨去画轴……他闪得极快,极奇,也极狼狈。
  但无论他怎么闪,仍是中刀。
  他一面中刀,一面大喊:“制住他,这叛徒!”
  也许是因为中刀的痛楚,使他喊“叛徒”的时候,样子看去甚为奇诡。
  赵伤八刀皆命中。
  他的刀是要命的刀。
  要是要不了别人的命,他一向不轻易出刀。
  但要命的刀并未立刻要了朱星五的命。
  他自己也不好过。
  那些横匾、槽椅、茶几、木柱、花盆、花架、屏风、画轴……经过朱星五(不管是头上、肩上、臂上、腰上还是背上、腿上)的碰触后,全砸在他身上。
  那就是朱星五的“大泻神通”。
  凡是给他碰过的事物,全注入了极强的内劲,飞砸向敌人。
  赵伤没有避。
  原因是:一,避,也不一定避得了;二,要避就杀不了朱星五,三,他对敌一向不喜欢闪迦,只喜欢追击。
  那些事物全重击在他身上。
  他负伤不比朱星五轻。
  他猝然出刀在先。
  朱星五是负伤在先,在受追击的同时作出还击。
  凡是碰触到他身体的事物都成了他反击的武器。
  ——他根本不必抄起那事物作为武器,只要他的身子稍接触到那事物,立刻便注入“大泻神通”,以最出奇不意的角度反击对方。
  如果不是一出刀就先伤了朱星五,赵伤实在没有把握能杀得了他。
  如果再打下去,赵伤也难保自己会不会反而死在一向能在敌手的死角中出击的“大泻神通”下。
  赵伤这样省惕的时候,朱星五当然已经死了。
  死在他的结义兄弟夏吓叫路雄飞路娇迷的手上。
  夏吓叫未加入“诡丽八尺门”之前,外号“杀人和尚”,他光头、好杀、性烈。
  他擅使九十三斤重镔铁禅杖。
  他一杖砸在朱星五背上。
  朱星五本来就是向他疾退过来,希望他能挡一挡赵伤的攻势。
  可是夏吓叫没有挡。
  只暗算。
  攻向朱星五。
  杖劈在朱星五的背上。
  朱星五大叫一声,张口喷出一蓬血箭,遮掩了赵伤的视线,阻了一阻他的攻势。
  同时间,夏吓叫也吃了自己一杖。
  他手上的禅杖,突然完全不受自己所控,像面条似的弯了过来,蓬地在胸膛上一击。
  夏吓叫仰天而倒。
  一倒即起,但胸骨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