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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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手-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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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宏大默默垂下头去,他在仔细辨听孟旷生的每一句话,掂量掂量里面有多大的信息量,每个信息后面,又孕育着多少风暴。他虽是认为孟旷生在虚张声势,但孟旷生这番话,还是让他心生冷汗。

难道中央真的要动真?

孟旷生随后又道:“为了确保此项工作在全省范围内全面推开,省上决定,将彬江市作为试点,省审计局派出一支专家队伍,跟彬江的同志们一道担起此项重任,我希望审计部门的同志们能顶住压力,不负厚望,以科学求真的态度,知难而上的工作作风,将试点工作开展好。同时也期望,彬江市委、市政府能给予密切配合,共同完成这项神圣的使命。”

会场上响起一片掌声,不大,但也不稀落。范宏大看见,带头鼓掌的,是审计局副局长刘亚平。

接下来,省上来的专家队便兵分三路,跟刘亚平他们一道,进入角色了。孟旷生甚至没给范宏大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脸上虽是挂着和蔼的微笑,说话间也是一口一个范市长。范宏大却觉察到,他笑靥下藏的全是刀。

当天晚上,范宏大没陪孟旷生吃饭,不是他赌气,这种时候,他是不敢赌气的。是父亲范正义突然打来电话,让他火速赶往汤沟湾。

将军楼那间硕大办公室里,空气有点恕7逗甏蠼ナ保甭ナ敲挥械乒獾摹5艿芊吨敬蟾嫠咚盖撞蝗每啤7吨敬蠡垢嫠叻逗甏螅又形绲较衷冢盖滓恢卑炎约汗卦诶锩妫膊蝗媒�

“哥,不会出啥事吧?”范志大的语气很不安,脸上也是一副大难临头前的表情。

范宏大没安慰弟弟,安慰不了,他的心里比弟弟还怕。

两个人蹑手蹑脚上了楼,范志大说:“哥,你进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范宏大轻轻敲了敲门,父亲半天没有给他回声,范宏大不敢再敲,就那么站着。约莫十分钟后,门突然开了,范宏大吃惊地发现,开门的竟是一位女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女人的样子,凭感觉,女人应该在六十岁以上,短发,收拾得倒很利落。他望女人的时候,女人也惊讶地望了望他,但时间很短,像是不敢跟他对视一样,匆匆就将目光收了。范宏大还在诧异,女人的脚步已经离去。

“你进来吧。”父亲在里面跟他说。

范宏大不大甘心地又追着女人的背影望了片刻,直到女人完全消失,楼里传来山野回声一般空茫而幽远的脚步声,他才收住自己被女人扰乱了的心,规规矩矩走了进去。

父亲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层月光,这晚的月亮升得特别早,范宏大的车子还没开进汤沟湾时,就已看到瓷白瓷白的月亮挂在了天空。

“把灯打开吧?”范宏大感觉月光披在父亲身上很空远,好像把父亲拉在了另一个世界。

“坐吧。”

范正义没理会他,范宏大只能坐下。坐下才发现,父亲面前摆着一盒子,形状极为古怪,像是年代久远的宝物。父亲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偶尔地拿出来一件,就是某个人的一生。

范宏大忽然想,这盒子一定跟刚才那女人有关。

=文=“他来了?”父亲问。

=人=范宏大点头道:“来了。”

=书=这个他不用多猜,就是指孟旷生。

=屋=“你有什么打算?”

“爸——”范宏大像是张不开口。

“我问你有什么打算?!”范正义突然加重了语气。

范宏大心里一悸,父亲这种态度,令他极不开心。他现在已经够烦够累,他多么渴望父亲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交流。

“没什么,顺其自然吧。”范宏大唉声叹气道。

“顺其自然?”范正义忽地绷紧身子,儿子的回答大出他意料,为一个孟旷生,他绞尽脑汁,连不敢动用的手段都动用了,儿子怎么能如此无所谓?

“宏大,这事马虎不得啊。”他忍住心中的不快道。

范宏大没急着跟父亲做解释,孟旷生的到来虽然令他不安,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他心中是有所准备的,相信孟旷生此行,掀不起什么波澜。他倒是对刚才那女人很好奇,她望自己的眼神,明显含着什么,尽管那一瞥很短促,范宏大还是牢牢记住了。

她到底是谁,父亲为什么要黑着灯跟她坐那么长时间?按照弟弟范志大所说,父亲跟她,从下午坐到了现在。

范正义也在揣摩儿子的心思。儿子今天的回答令他不快,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他的心思怎么还能用在别处?

范正义愁愁地锁上眉,如果说,之前他对儿子范宏大还抱有很深的希望,这阵,希望正在他心里一点点消退。人的一生,不管有多风光,结局不能输掉,结局一输,等于你这一生全没了。而范宏大现在就处在输的关口,可惜他自己意识不到。

一个意识不到自己要输的男人,往往就是输得很惨的男人。范正义似乎先替儿子看到了可怕的败局。

是的,败局!

但他仍在挣扎,他想替儿子挽回败局,儿子一输,等于他这一生,也败了。

千万不能败啊!

“我在问你话呢。”范正义不愠不怒又问了一句。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心有点凉,目光也冷,尽管没开灯,他还是从儿子眼里读到了一层陌生。

“爸,刚才那位是?”范宏大仍被好奇驱使着,他的好奇心真是太浓了,刚才那女人死死地纠缠着他,令他无法搁下,她跟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范正义的脸猛地就阴了、暗了,儿子这是在挑战他。在这个家里,范正义一向享有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他不想说的话,谁也不能,更不能逼他说。他想回避的事,别人必须先替他回避。但凡他的秘密,别人更是不能碰。范宏大今天三番五次把话题往女人身上引,明显是在藐视他,挑衅他。儿子呀,我白替你捏一把汗了,也白替你东奔西跑,你已经大祸临头,难道你的嗅觉真就那么迟钝?

范宏大并不知道,父亲范正义刚刚从省城回来。前市委书记孟旷生带着一大队人马来到彬江,立刻触动了范正义的敏感神经。范正义虽然只是一介草民,对官场,敏感程度却一点不亚于范宏大。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处在政治场的漩涡中,官场上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小小的波澜,也能勾起他无数猜想。更奇的是,他总能从不为人觉的小变化中先嗅出气息,进而对波谲云诡的政治场做出判断。

彬江现在已经处在急流中心,紧跟着,就会掀起惊涛骇浪。这惊涛骇浪,就是冲他一家来的!可惜,儿子仍然被自大膨胀着,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可悲!

范正义去省城,就是为自己的判断做验证。早在儿子范宏大去省城求见那人时,范正义就隐隐有了感觉,省城那人出了麻烦!他没理由避着儿子不见,就算儿子某些地方做得不周到,在他的身后洒下了不该洒的印迹,他也应该责无旁贷站出来,至少应该告诉范宏大,当收敛处则收敛。范宏大无功而返。范正义忽然就想,那人缩头了!弄不好,让别人咬住了脚。这段日子,范正义一边帮儿子灭火,小九子的丽晶园不是撤不了吗?范正义咳嗽了一声,十二幢小洋楼便像茅草房一样被范志大扒了个底朝天。那场面,直看得王华栋等人目瞪口呆。随后,他又紧着打听那人的处境,消息果然令人沮丧!

省城有人说,那人因为省城通往东州的高速公路,被建筑商坑了,从外地来的一家建筑商在拿到项目后突然撤资,让万众瞩目的“金东高速”成了一道夹生菜,此事很有可能要起连锁反应。范正义呵呵笑了笑,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天啊。人不可能把什么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没人能达到那个境界,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收敛处则收敛。可惜,太多的人不懂“收敛”两个字,总以为权在自己手中,世界也在自己手中。往往弄翻自己的,就是权力!

范正义还是找了他,一则,他想忠告对方,别把权力玩过了,再大的权力,也是别人授你的,不是你从娘胎带来的,惹恼了别人,轻轻咳嗽一声,你就被打回原形,不只是穷,穷上加罪。现在栽了跟头,可不比当年,没谁能帮得了你。另外,也是想跟那人谈谈范宏大。范正义突然有个想法,让范宏大离开彬江,省城随便找个单位,安顿掉算了。久留必出事,这是范正义的认识。况且,范正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儿子范宏大在背叛他!

背叛他啊!

还记得黄金龙的锦秀花园吗,范正义原本是打算豁出去的,要撤就撤得干净,一点把柄也不留。只要锦秀花园和丽晶园一撤,小产权房的矛盾便自然解决,这又是一张牌,范宏大如果能打好,是能翻过身的,弄不好还能借这张牌为自己赢得身价。这就是政治的奥妙,政绩是什么,政绩不是你真能干出多大的业绩,而是恰到好处地干出别人需要的业绩。投其所好,这就是政治场最简单最实用的法则。

谁能想得到,一盘已经摆好的棋愣是让范宏大毁了。

黄金龙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在一夜间将锦秀花园的房全卖了?天方夜谭!这种小把戏,瞒得了别人,瞒他范正义,笑话!他在锦秀花园走一遭,谁谱的曲谁写的词,最后由谁来唱,便一清二楚。范宏大暗中动用银行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就将那些滞留房安到了个人名下,他以为自己很聪明,这样就可以给王华栋制造麻烦,或者障碍,让王华栋陷在汤沟湾出不来。可他哪想到,比之龙嘴湖,汤沟湾只是一道小菜,或者,汤沟湾是导火索,目的,就是引发龙嘴湖。把汤沟湾这个导火索牺牲掉,你才有时间处理龙嘴湖。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居然就看不明白。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撤掉小九子的丽晶园后,儿子范志大问他,锦秀花园怎么办?范正义只给了一句话:“谁拉的屎让谁自己擦!”

这是句气话,但也是真话,范正义伤心的不是儿子犯了级错误,而是儿子背叛了他。他能容忍儿子们白痴一样在政治上栽跟头,但决不容许儿子们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更不容许儿子们对他阳奉阴违。他冲小儿子范志大说:“你这个哥,走远了,志大啊,他跟咱范家,不是一条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范志大面前把范宏大的身世点出来,他叫那个女人来,也是这档子事。他直言不讳地说:“你这个儿子,身上淌的简直是猪血!”

尽管如此,范正义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想见省城那人,只要能给范宏大留一条后路,他还是愿意奔走,毕竟,这四十多年,他是拿范宏大当亲生儿子养的。

哪知省城那人跟他玩了空城计,让他在省城空等两天,最后等来一个电话,他忙,实在抽不出空。

“我操他姥姥!”一向说话很讲究的范正义那天骂了娘,骂得很凶。他在离开省城的时候,没忘给那人将上一军:“那你忙吧,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了。”

随后,他就找到另一个人,小九子的父亲,一个同样跟他有生死之交的男人,说:“让你女儿离那人远点,他是鬼,是吸血虫!”

那人的女儿叫蔡小艳,省电视台最漂亮的主持人。她进电视台,还是范正义出的力,没想,把鲜嘟嘟的一个大美人,送进了狼口!

回来的路上,他就打定主意,再也不能顾及谁了,当务之急,是斩断一切伸向汤沟湾的黑手。

汤沟湾才是他的大本营,是他的王国。

这一天,父子俩谈得很不愉快,尽管范宏大最终也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但是,范正义显然失去了耐心,他只是淡淡地跟儿子说了一句:“回去吧,鞋在你脚上,该怎么走路,你最清楚。”

2

三天后,省审计局派来的专家组终于查实,省国土资源局流入龙腾实业的三千六百二十万元,只有五百万是应该拨付给龙嘴湖二号区的土地整理资金,其余三千一百二十八万,竟是国土资源局从别处截留的土地整理资金,国土资源局巧立名目,将这笔钱分三次转入龙腾公司账上,由龙腾公司进行操作,具体用在龙嘴湖十六号区的开发上。

“这是典型的挪用公款行为,高达三千万元的土地资金被非法挪用,证明彬江国土局群众的举报绝非无中生有,相信深查下去,还会挖出更大的黑幕。”情况通报会上,省审计局专家组组长徐文喜说。

吴柄杨心情沉重,从孟旷生他们到来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接受这一现实的准备,可是,当徐文喜言之凿凿将审计结果公布到会上时,他的心里还是惊了几惊。三千多万啊,这才是第一笔,如果深查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家谈谈看法吧。”吴柄杨环顾了一眼会场,今天这个通报会,是在审计局副局长刘亚平的请求下召开的,按原计划,在最后结果核实前,消息一律保密,不得外传。可是刘亚平再三说,现在越捂越黑,对工作也越不利,只有层层揭开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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