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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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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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葛华只有两三年的修笔生涯,但她那双本该属于一个女孩子的柔嫩的双手,已长出老趼……正是这双手,轻轻一划笔尖,就知道钢笔的毛病所在,几分钟就能把笔修好。修好后,有一些特别挑剔的人会在纸上左写右写,反复试写,只要有一点不合适,葛华就会再接过来反复修理,直到人家满意为止。葛华身后的木架上还有一台非常有历史感的修笔机,可别小看这台机器,这是十多年前她父亲自己掏钱从上海买回来的,当时要一百多元,相当于两三个月的工资。这台机器质量很好,一直用到现在,机身多处浸出油渍,经常接触的部位却是磨得光亮亮的。

葛华修过的最贵重的笔,是卖甜酒酿子的张爷当年从美国带回的一支着名的派克金笔。那支黑色派克金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笔尖是一个金黄的大粒子,写起字来,字迹圆润,极其流畅。可惜这笔掉到地面的石板上,笔尖有点折拗了。葛华起先不敢接这个活,张爷却要她尽可放手修,说这笔就像他人一样,到了一把年纪,真要是修坏了,也是天意……何况他一个卖甜酒酿子的老头一年里也写不了几个字,放在家里也就是个不起作用的摆设。这样一说,葛华就鼓起勇气全力以赴修好它。她先用点白金的方法,在上面点了三回白金,一次次仔细打磨。最终,修得和原来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让人没想到的是,张爷来取笔时,硬是执意将这支笔送给了葛华。葛华几乎含着眼泪收下。随后,将这支笔和父亲留下的另两支笔放在了一起。父亲的那两支笔,一支是宽尖的派克笔,一支是德国产的细尖笔。

“老锁”是个铜匠,铜匠修铜器不生火,故称冷作。“老锁”本名程少松,早年挑担四处走动,铜匠与锡匠一样也不吆喝,铜匠的担子上挂着许多铜头铁脑的东西,担子在肩头一步一晃,那些物件相互撞击,叮当叮当响声不绝,人们便知道是铜匠来了。于是家里有损坏的铜器,像掉了烟斗头的水烟筒,脱了拎襻的铜脚炉,漏了水的铜水壶、铜脸盆等,还有老式衣柜的铜铰链断了、皮箱的铜包角坏了,都要请铜匠修补一下。有人家搪瓷盆摔掉了一块瓷皮,担心日后生锈穿孔,也拿过来请他修。程少松铜匠担子上带有烙铁和焊锡,烙铁放在人家炭炉里烧红,用砂纸打去瓷盆破损处锈迹,拿一根小木棒在瓶子里蘸点硝镪水涂在上面,烙铁蘸上锡,喇啦一声,瓷盆就补好了。

程少松后来在一个雨天里摔坏了腿,就在码头的渡口边摆摊子,修锁配钥匙,并用白铁皮做了一把半人长的大钥匙挂在摊子上。日子一长,渐渐被人喊成了“老锁”。

“老锁”有一串万能钥匙,不管是老式铜锁还是新式弹子锁,一般情况下都打得开。老式锁不靠弹簧珠子,而由一条簧片绷开卡住,钥匙就是一个长铜条或铁条,顶端“工”字状,套住了锁心里簧片,一捅到底,就开了。万一锁具哪里出现故障给卡住,只要经“老锁”拨弄一下,锁就“啪”的一声被打开。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弹子锁如果遗失钥匙,可以搞清楚弹子的粒数和位置,按实样另配一把。“老锁”有一大圈用铁丝穿起来的钥匙毛坯,配钥匙时,他那个台钳有了用武之地。小巧玲珑的台钳固定在台面上,把根据锁的槽口形状选出的毛坯钥匙牢牢夹住,“老锁”拿一把三角锉刀,一下一下地在钥匙坯上来回锉削,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如同拉弓演奏曲子。很快,钥匙坯上出现错落有致的齿槽,用砂纸轻轻打去毛边,一把新钥匙就出来了。如果你担心这把钥匙万一再丢失了又要抓瞎,“老锁”就会将多把毛坯钥匙同时夹在台钳上锉,配出一模一样的“多胞胎”。

锁匠们最为看中的硬功夫,是开锁的技术。“老锁”开锁的手感不是太好,有的锁里面只要多加了些机关,对他来说,就不是那幺容易开了。例如那时有一种“马头”牌铁锁,里面有几个凸出的蘑菇头冒充弹子,工具探进去了常会被混淆,找不到弹子,不能有效地避开一些人为的干扰,就不能清晰地找到路径把锁打开。在机械原理过于简单的老式锁日渐被淘汰的情形下,新锁总是越来越多,锁具不断更新换代,“老锁”也就有了很多力不从心的时候,对于一些新锁具,确实没把握一定能打开。

锁再难开,也不比人心难测。“老锁”说他最害怕的事,就是被盗贼们利用。平日里,他除了苦练开锁的技巧,就是观察自己的客户。有一次,一个鸦片鬼一样的家伙拿了一团打上印记的橡皮泥来配钥匙,他仔细查问,果然发现是个盗贼。平心而论,那时的锁,防盗性都不是太好,而且许多锁的钥匙孔就开在锁腹上,用卡子轻易一拨就能打开。

“老锁”爱下棋,他身后不远处,就是杨开三的茶叶店。生意清淡时,“老锁”熬不住就丢下摊子跑到茶叶店里跟杨开三杀棋。来来来,我来喂你马屎!“老锁”揎拳捋袖子说。好好好,看谁喂谁马屎……杨开三笑容可掬地应战。有时下着下着,眼看天就要下雨了,“老锁”说下完这盘就回家吧。杨开三说:你又没带雨伞,怎幺回?果然,很快就风雨大作。两人一连杀了好几盘,那雨才停。杨开三说,天好了你回去吧。“老锁”却说,雨都停了,我不急你还急什么?然而两人棋品都不是太好,都喜欢悔棋。下到关键处,常常是一方要把走错的子拿回,一方按住手不给反悔……甚至要到对方的手心里去强抠。最后,总是闹得互揭老底不欢而散。有一回两人下得正酣,那边来了人要配钥匙,“老锁”连叫不急,说这盘下完了就来配。那人也正是个棋迷,就过来看,哪知这一看就没完没了。直到尿胀了到一旁小解,回来后,两个下棋的都不见了,四处一看,原来两人在门后面扯着手臂夺车。

传说“老锁”在乡下跟一个寡妇相好,他那腿,就是翻寡妇家墙头时跌坏的。他和寡妇最初相识,说来颇有趣。那天他挑着铜匠担子在乡下转,看到村口一户人家的门上挂一把老式铜锁,竟然是把几乎失传的撑簧鱼锁,一个弯曲插簧从鱼口入,开锁时钥匙中线要正对鱼唇,稍有点歪斜就打不开,这锁又叫“百子锁”。有点激动的“老锁”,就在心里留意了。出了村子,是一截山路,路旁,一个模样还算俊俏的女人独自在割草,一把镂花镶嵌样式古怪的铜钥匙就挂在她裤腰带上。这女人割着割着,抬头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眼睛直勾勾朝她裤带那里看,心里害怕起来,转身走开,“老锁”就跟了上去。女人加快脚步,“老锁”也加快脚步。女人跑,“老锁”也跟着跑。到了半山腰,女人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头上说,你想干什么?“老锁”说我想看看你拴在裤带子上的东西……就是那钥匙。女人长吁一口气,说,就是为这个呵,为什么不早说……我以为你想……想抢我的镰刀呢。

可是,一直到那女人另行嫁了人,“老锁”都未能将那把“百子锁”的奥秘解开。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呼为项叔。项叔是个刻章的,因为手艺好,生意一直不错,上门刻章的人络绎不绝。项叔原是书店里店员,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喜欢雕雕刻刻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从原单位转行加入刻字社。因为刻字社是个松散的行业联盟结构,不久,他就租了间屋单独经营。门脸小,靠的是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生意倒是特别好。单位公章、个人私章……项叔不知刻了多少,小小图章红火一时。项叔刻章那是一手绝活,各种字体,规格大小、阴刻阳刻、正刻反刻均娴熟于胸。

那时,私章就是身份的象征,领各种票据,领工资,立字据,样样都需要盖章。就连邮递员送邮件,特别是送汇款单和包裹单,大声喊着收件人名字,同时会补充一句:“把章拿来敲一下!”一个成年人如果没有私章,可以说是万万不行的。

项叔刻一个私章五毛钱,一个公章一元二角。没有介绍信和证明,公章和专用章就不能随便刻。刻章的材料很多,牛角、象牙、玉石、铜、有机玻璃,不同的材料,要用不同的刻刀,把握好不同的分寸,其软硬粗细都不同。刻好一个章后,项叔仔细地把笔画间的细屑清理干净,又反复端详一会,才收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印泥,认真地拓了拓,然后在一个小本子上盖了个样章。如果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妥,如笔画间拖泥带水或笔画粗细不一,便立即修正,直至调整到自己满意为止。

刻章不光要懂得锉刀、钝刀、切刀等刀法,而且还要有一定的书法功底,简体、繁体、楷书、隶书、行书等基本字体都应该掌握,这样,刻起来才得心应手。时至今日,就我的审美与修为看项叔留下的几枚篆章,还是很有些汉印的味道,工整而严谨,只是稍嫌受制于规矩而放任不足。毕竟,他只是一个街头刻章的手艺人,而不是篆刻艺术家。作为一个谋生的行当,刻章与书法篆刻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图章也追求艺术的完美,但更注重于写实的创作与模仿。我父亲有点书法和冶金石的功底,他与项叔能谈得来,多是谈一些笔画钩带方面的感受与技巧。

项叔的刻字铺也在幸福巷内,与李梅村的年画店是斜对面。里面陈设很简单:一个镶着透明玻璃的柜子,展示着一些不同质地和字样的印模及材料,供顾客对比挑选。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上,放着刻刀、粉刷、印模、印泥、砂纸等工具,刻床是一个长方形的匣子,印章坯子放进去,拧紧两头的螺丝,就固定了。浓眉毛青下巴的项叔,两眼有神,腕力更是骇人,抓一颗核桃在手心里,稍稍一使劲,核桃就碎裂了。在刻章这个行当里,看一个人的腕间运力,就可以知晓其雕刻功夫的高低来。

通常,一位顾客来了,自己挑选出章坯,圆形的、方形的、长条的、扁的,全凭自己喜爱。只要大致交代好要义,接下来,就看项叔干活了。先将章坯打平,随后便是写反字。把章坯在宣纸上按个印,然后在上面用毛笔蘸墨水写好字,顺着印记按在章坯上,再用半湿的软布轻轻地按章坯上的宣纸,直到宣纸上的墨水印到章坯上,这样就可以开始刻了。刻章是精细的活,点画之间,稍有闪失,轻则材料报废,重则伤及身手。刻刀有尖口刀和平口刀,皆锋利异常,运刀要稳、准、狠。先用刻床把章坯紧紧固定,屏气凝神,集中精力,一气呵成。刀法、笔意统一时,一件佳品就出来了。

由于工艺刀法的深浅和笔画立体斜度的多变,使得项叔的刻字不仅具有独特的艺术观赏性,同时还具有一流的防伪性能。因为图章上那些字体,几乎都是独创的,就像按上的手印一样独一无二,别人不容易仿冒。据说,有时连项叔自己都无法刻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章来。所以,许多单位的公章都是来找他刻。

但有一天项叔遇到了一个上门寻衅的。一个穿戴整齐、面相严峻的中年人走进刻字铺,四周打量了一下,直视项叔说,他有一枚祖传玉石,想刻个私章,今天特意慕名而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盒,打开来,里面红丝绒上衬着一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羊脂白玉。那人递过了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三个字:橐懿虢。项叔立刻明白此人是上门操事的了。只听那人接着又说,此玉怕光,雕刻时切记不可开窗开灯。项叔沉沉扫了对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玉月有缘,今晚正是月圆,我就在月下为先生治刻此章,先生明日可来取货。当夜皓月银辉,树影清寂,项叔的身影长了短,短了又长……次日,项叔交出一方小篆体的“橐懿虢印”,那人看了又看,最后禁不住叹息一声:果然是名不虚传呵,我算服了!

后来到了“文革”,各种杂如牛毛的组织和派别,都有一个响亮的名称,自然也就少不了相应的图章和大印,且又因为这些组织和派别走马灯一样变换更迭,图章和大印也随之不断花样翻新。同时还要大量雕刻一种毛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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