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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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协委员-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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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那么容易理解他了……

·16·

十七

早晨,李一泓心事重重地在院子里修剪花树,素素背着书包走出屋门,一边推自行车一边悄声说:“爸,我上学去了。”

李一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爸今天中午要出差,也许……半个多月都回不来。”

素素急了:“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昨天晚上,我……我不忘了嘛。”

素素快哭了:“那,那我怎么办啊!”

李一泓放下剪刀,走到素素跟前,爱抚她的头:“让你一个人在家,我当然不放心,我会要求你姐和你一块儿住的。”

“可是一会儿她醒了,你要是训她,她受不了,又像上次一样赌气走了呢?”素素还是担心。

“爸向你保证,一会儿她醒了,我不训她行不行?哦,对了,你也得向爸做一个保证——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总而言之是一切人,如果有人问你杨校长什么事儿,你都要一概说不知道……”

“我本来就什么也不知道嘛!”

“所以我才嘱咐你啊!好了,乖女儿,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

素素在六中校门口下了自行车,周家川、王连举他们看到她,也同时下了自行车。

王连举推着自行车快走几步,与素素并肩时,试探地问:“素素,问你点儿事……你爸没对你说,重点中学的杨校长她……将会被怎么样吧?”

“别问我这类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素素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车,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在教学楼走廊里,周家川快走几步赶上了素素:“素素,我,我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素素站住,瞪着周家川,鄙视地说:“你认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说话吗?”

“你认为,如果你连这么一点儿资格都不给我,你就对吗?”

“请你以后再别纠缠我好不好?”

“可我已经当众向你老爸道歉过了!”

素素大叫:“事情不只影响到我父亲!”言罢,快步往前便走。

教员室的门开了,拿着教材正要上课的刘老师迈出,看见素素,叫住她:“素素,到教员室来一下。”

素素跟刘老师走入教员室,

刘老师将一把椅子搬到自己的椅子对面,坐下,亲切和蔼地对素素说:“素素,别拘束,你也坐下吧。”

素素坐下,瞥视四周,正看着她的老师们,赶紧将目光转移,装出并不注意她的样子。

刘老师问:“你爸爸,昨天晚上,参加了一次什么会?”

素素又点点头。

“那,他回到家里以后,跟你说了些什么没有?比如,关于重点中学的话啊,关于杨校长的话啊……”

素素摇头。

“一句也没说?”刘老师追问。

素素不说话,还是摇头。

刘老师张张嘴,不知再该怎么问下去,她将目光转向常校长,常校长也朝她摇头。

素素离开教员室以后,常校长说:“当下吾国,真是叫人爱也不是,烦也不是啊!”

众老师将目光投在常校长身上,刘老师问:“领导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校长说:“从前年代,哪些人开了一次什么会,不该知道的人,过了几年都不知道。现在可好,头天晚上的事儿,第二天消息就不胫而走了。”

刘老师说:“杨亦柳毕竟是我大学同学,她如果栽了,我就会兔死狐悲的。”

常校长吸了吸鼻子:“我可怎么觉得,这空间里似乎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气味儿呢?”

杨亦柳家院的半扇门敞开着,她穿着那套红色运动服在小小的院子里打太极拳。李一泓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杨亦柳直到收了拳路,才发现李一泓,她也默默看着他,不主动开口。

“我……我一会儿出差,我想出差前,怎么也得来看你一次。”

杨亦柳不说话,仍定定地看他。

“省政协吴主席,让我跟他一起走。”

杨亦柳终于开口,低声说:“那你就快走吧。”

李一泓没料到这么说,呆了一会儿,问:“你……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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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不好。你已经看到了,我刚刚打完一套太极拳。”杨亦柳的神情稍微有点落寞。

二人一个院里,一个院外,一时都沉默了。在那沉默中,李一泓显然觉得难堪,而杨亦柳,却分明是有意使他倍觉难堪。

“那……我……我就走了。”这样的难堪使李一泓坚持不住了。

杨亦柳还是点头,李一泓恼火了,转身就走。

望着李一泓远去的背影,杨亦柳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院门口,似乎想迈出去,迟疑了片刻,还是默默地将敞开的那扇门关上了。

奔驰的列车上,吴主席和李一泓面对面坐在软卧车厢里。

“那,吴主席,你给我谈谈我们调查小组的情况吧。”李一泓说。

吴主席笑了:“从现在开始,更要进入角色。你们组,算你,加上司机,总共四人。另外两位都是女同志。一位是全国政协委员,传染病专家,始终关心全国‘三农’问题。在农村医疗政策改革方面,多次提出过很好的建议,受到党中央国务院的重视。已经六十四岁了,自己主动要求下一届不再担任全国委员了,省政协常委批准了她的要求。她自己身体并不太好,有心脏病,一路上你可要负起责任来照顾她。另一位是省政协委员,和你一样,是新委员,留过学的,社会学博士。我也只见过她几面,比较年轻,才三十四五岁吧。和你一样,参政议政的使命感很强,给公仆和政府提起批评意见来,也基本上没什么顾虑。”

“您的意思是,我们还都不够成熟?”

“你们当然还都不够成熟,但我认为对成熟有两种理解。一种成熟,可以直接就说成是圆滑。圆滑的人哪儿都有,政协也不例外。成为政协委员之前,也许还不多么圆滑。一旦当上了,觉得对自己有些好处了,就要保住政协委员这一种身份了,于是就渐渐变得圆滑了。假话空话套话,渐渐的也学着会说了。他又没什么大毛病,时时处处显得挺懂事。不太好仅仅因为他变得圆滑了就不让他当了。水至清则无鱼嘛。一泓同志,希望你永远不要学这一种成熟。我们政协不是老好人协会,不是套话俱乐部,不是国家级拉拉队。如果圆滑的人太多了,有参政议政使命感的人就会感到氛围窒息,精神上就会感到痛苦。我们要求一位政协委员应该具有的成熟,是指识大体,顾大局的意识,是指善于调查研究的能力,还指,要遵守政协章程的自觉。这最后一点很重要。一位政协委员,不管他的主观愿望是多么良好,也不管他自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如果他根本不尊重政协这个参政议政的平台,那么他建言献策的作用一定会大打折扣的。”

吴主席看了李一泓一眼,接着说:“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对你们这次的调研寄予厚望。我们省究竟有多少贫困农村?贫困到何种程度?贫困的原因各自是什么?影响到多少农村人口的生活水平?农民要求政府在现有条件下先为他们做什么实事?解决什么困难?都是十个调查组此次的任务。省委书记同志强调,除了具体数据,还希望看到感性的文字说明。仅仅有数据是不够的。何况某些数据,有时仅仅成了一种报喜不报忧的游戏。我给你举一具例子,两年前,由一些省里的知识分子牵头,也直接为省委搞过一次调研,省里拨了一大笔经费呢!可成果一呈送上来,省委书记同志看了大光其火。其实按照那一调研成果,省委书记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把负责人找到他办公室,指着失业率一组数据问——这是怎么来的?事先,他已经将那一组数据与全国其他省的失业率统计作了一番对比。对比的结果是——我们这一个经济次发达的省份,失业率反而是全国最低的。省委书记又不弱智,当然不信啰!对方就告诉他,是采用西方最新的调查方式统计出的数据。就是如果一个被调查者,他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内,累积工作达到了八小时,他就不算一个失业者。这是开国际玩笑嘛!在西方某些国家,就比如美国吧,人家往往得按小时来计算工资的,人家有法保的最低小时工资标准,我们中国有这一种法吗?以人家的最低小时工资来算,一个人只要累积工作达到了几小时,他的报酬所得,确实就可以维持他一个星期的起码生活。我们中国是这样的情况吗?比如我们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兄弟,他有多大可能性只干一个小时就可以拿到一小时的工钱?他倒完全可能在一个星期内东干几天西干几天累积干了几十个小时的活计却一文工钱也没拿到,那么他还不算是一个失业者吗?这样的数据对于政府有什么有实际的参考价值?那天我正巧也在省委书记同志的办公室里,亲眼看到了他大光其火时的样子,总之是一反往日亲切和蔼的常态。但是呢,转而想想,我们某些知识分子,也有可以理解的方面。他们想做事,做事需要钱。他们做的事,商家不感兴趣。于是他们就想到了政府,政府自然支持。而他们呢,拿了政府批给的钱,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么一种心理,我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高兴,下次还会批给我钱,我还可以干点儿事。但我们政协委员和政府的关系,不是给钱才做事的关系,更不是哪壶不开别提哪壶的关系。只要对人民有利,对国家有利,哪壶不开又非提不可,即使有人捂着按着不许提,我们也还是得提,否则每年花纳税人那么多钱,各级政协经常开会干什么呢?”

吴主席所说另外两位政协委员,一位是徐大姐,一位是陆宁。徐大姐还带着博士研究生,陆宁却仍未婚。为他们驾驶面包车的,是省公安厅的张铭。张铭也未婚,他也负有保卫三位委员的责任。

面包车在一处有水渠的地方停住,张铭说:“大家下车活动活动吧,我也得给车加点儿水。”他下了车,打开后厢盖,拎着小桶走向水渠。

李一泓也下了车,打开车门,搀扶徐大姐和小陆下车。

“大姐,小陆,我心里边一直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太明白,得请教你们。”

“难怪你在车上一直沉默,我俩唱歌,你那么好嗓子,却连嘴都不张一下。”徐大姐恍然大悟。

“请教不敢当。但值得讨论讨论的话题,那我还是愿意奉陪的。”小陆回答得既直接又符合她的身份。

“一个和谐的社会,首先当然应该是一个公正平等的社会。法律要公正,这不需要解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也没谁会有异议。但如果体现在社会财富的分配方面,何谓公正,何谓平等呢?我怎么觉得,那平等,是根本没法儿体现的啊!”

“你这么觉得就对了呀,在社会财富的分配方面,平等从来都是一句空话。除非到了共产主义,但共产主义离我们太遥远了。”小陆回答得很轻松。

李一泓不禁愕然地看着小陆。

徐大姐说:“小陆每有高论。老实说,我也没太往深了想过这个问题,只有愿意听端详了。”

小陆说:“我们的汉语中,有不少词是近代才从西语中译过来的。某些西语本身是多意的,我们的汉字往往也是多意的。多意转变为多意,其多意性就更一言难尽了。不深想,似乎人人都明白,一认真,又似乎不那么明白了。公平就是这样一个词,按我们社会学者的理解,它是公正平衡的意思,而不是公正平等的意思。一个社会在它的财富分配方面,首先要公正。公正就是反对以权谋私等等不择手段的敛财行径,平衡才是社会财富分配的国家原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不平衡的现象。不平衡还不改,那就非得靠革命来改不可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是不平等现象。这种不平等,还会继续下去。哪儿来那么多罗绮,连养蚕人身上也常穿呀!

这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在社会财富分配方面是平等的。最低工资标准恰恰证明不平等的存在。但是连最低工资标准都没有的话,那就更没平等可言了。平衡的思想不是推广平等的思想,而是怎样提高平衡机制的思想。穷人不可以任其贫穷下去,任其贫穷下去,平衡就倾斜了,社会就不稳定了。富人不可以任其富者通吃,那样一来穷人更多了,更穷了,平衡也不可持续了,社会也不稳定了。有些人,别人一讲公平,他就跳,就指责别人要搞平均主义,要回到吃大锅饭的老路上去。这种人,不敢说有一个算一个,却十之八九是社会财富分配不平衡情况下的既得利益者。养蚕人整天穿罗绮,就养不了蚕了。但养蚕人如果衣裳补丁连补丁,如果他们的孩子也一年到头只能穿破衣烂衫,而且上不起学,而且全家如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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