岬比灰惨!�
阿特乌德把左眉挑得像枪上的扳机似的,侧着身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这十分钟格莱是双手捂着脸度过的,他既不是在准备什么,也没任何打算,只是想让头脑安静一会儿。但此刻人们已怀着充满猜测的好奇心在焦急地等待他。他出来时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仿佛是在期待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但由于他自以为所做的一切都很自然,因而对别人的紧张神情多少感到有些懊恼。
“没有什么特别的,”格莱说着坐在舰桥的梯子上,“我们在河口一直要停到把所有的索具都换过。你们已经看到那些送来的红绸子了,就是要用它来给‘秘密号’做上新帆,由做帆的能手布林特来指导。然后咱们就起航,到哪儿去我不能说,反正离这儿不远。我要到我的妻子那儿去。她现在还不是我的妻子,但她会成为我的妻子。我需要鲜红色的帆篷,是为了让她按我们约定的那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我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看,这儿并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所以就不要再提它了。”
“是啊。”阿特乌德说。他从水手们的笑脸上看出,他们既高兴又不知所措,同时又不敢说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船长……我们当然不好说什么,就照您的意思办。我祝贺您。”
“谢谢!”
格莱用力握了握领航员的手,而后者使尽浑身力气回握了一下,使得船长松了手。随后所有人都一一走过来,拘谨而亲切地喃喃地道了贺。谁也没有喊叫和起哄,船员们从船长的不甚连贯的话语里觉出了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潘坚心头的负担涣然冰释,他轻松地嘘了一口气,变得快活了。只有一位船上的木匠似乎还感到有些不满足,他有气无力地握着格莱的手问道:“船长,您是怎么产生这个念头的呢?”
“就像你的斧头砍下去那样,”格莱说,“齐梅尔,让我们见见你的伙计们吧。”
提琴手拍着乐师们的背,把七个穷得邋邋遢遢的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喏,”齐梅尔说,“这位是长号手,他不是吹号,而是像放大炮。这两个没长胡子的小伙子是吹军号的,他们一演奏,你立刻就想去打仗。然后就是这位吹黑管的,吹铜号的,还有第二提琴手,他们在配合我这个活泼的乐队主角方面极其在行而这位是我们这个快乐行业的大老板,鼓手弗利茨。您知道打鼓的一般都哭丧着脸,可这位敲起鼓来兴致勃勃,而且派头十足。他的演奏坦荡率直,就像他的鼓捶子一样。格莱船长,事情办得还可以吗?”
“好极啦,”格莱说,“已经在底舱为你们腾出铺位,也就是说,这次舱里装的将是些‘诙谐曲’、‘柔板’和‘紧板’,大家解散吧。潘坚,解缆开船!两小时以后我来接你的班。”
这两小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因为有一种内在的乐声,犹如脉搏伴随着血管一样,始终同他的意识形影不离。他想的、要的、渴望的只是一件事。作为一个惯于行动的人,他在思想上已赶在事件进程的前面,他惟一惋惜的是,他不能像移动棋子那样简单、迅速地推动这一进程。紧张的情绪酷似一口在他头顶上铛铛作响的大钟,它那震耳欲聋、令人烦躁的轰鸣很快响彻了他的全身,然而他在外表上却平静如常。这种内心的波动状态迫使他数起数目来:“一、二……三十……”一直数到了“一千”。这个数数练习确实见效,他终于能冷静客观地考察一下他的全部行动了。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他竟想像不出阿索莉的内心世界,因为他甚至没同她谈过话。他仿佛在什么书上读到过,说是要想大致了解一个人,只要设想自己就是他,而且模仿着他的面部表情就能办到。于是格莱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并非他所固有的奇怪表情,胡髭下面的嘴唇也挂着一丝柔顺的微笑,可是格莱猛然醒悟了过来,哈哈地笑了一阵,便接替潘坚去了。
天色已晚。潘坚竖起上衣领子,一面在罗盘旁边走动,一面对舵手说着:“左,四分之一向位,左。停。再转四分之—。”“秘密号”正张着一半船帆顶风行驶。
“告诉您,”潘坚对格莱说,“我很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您所满意的东西。我全明白了,是站在这舰桥上弄明白的。”他狡猾地挤了挤眼,烟斗里的火光照见了他脸上的一丝微笑。
“您说说看,”格莱说,他猛然猜到了潘坚的想法,“您明白了什么?”
“是个最好的运私货的办法,”潘坚悄悄地说,“谁都可以爱用什么船帆就用什么船帆。您的主意可真妙,格莱!”
“可怜的潘坚!”船长说,他觉得又可气又可笑,“您的猜测很俏皮,但是没有一点儿根据。睡觉去吧。我担保您是想错了。找要做的就是我说过的事。”
他把大副打发走以后,核对一下航向,坐了下来。我们暂且不去打扰他,因为现在他需要独自一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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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的名著《嘉尔曼》中的女主人公。
②“阿索莉”原文为“Ассодъ”与“独奏”(содо)读音近似,提琴手误将“阿索莉”听成了“独奏”。
③此处格莱暗指阿索莉(字母А为Ассодъ的字首)。
④此处杜斯暗指自己(字母Ф是笛手“Фдейтист”的字首)。
⑤列奇卡(Дегика)若分读即与“快飞吧”(Дети…ка)同音,此处表示列奇卡在故意玩弄文字游戏。
独处的阿索莉
隆格连在海上过了一夜。他没有睡,也没有打鱼,而是漫无目标地张帆行驶,听着海水激荡的响声,眼望着茫茫夜色,在海风吹打下思索着。在生活中的艰难时刻,这种只身漫游比什么都更能使他恢复精神力量。为了使内心里那些最微弱、最纷乱的声音响亮而清晰,他准一需要的是寂静无人的环境。这天晚上他所想的是未来、贫穷和阿索莉。他很难丢开她,即使是暂时的也不行;此外,他也惟恐再勾起那业已平息的伤恸。也许一到船上工作,他又会认为,他那永远活在心里的朋友正在卡佩尔纳村等他,而回去时他将徒然地怀着痛苦的希望走进家门,可梅莉永远也不会再从那里走出来了。但是他但愿能使阿索莉不至挨饿,因而决心按照自己对女儿的关怀所指示的那样去做。
隆格连到家以后姑娘还没有回来。她一早出去散步从未使父亲不安过,可这一回他却等得稍有些紧张。他正在屋里来回踱着,突然一眼就看到了街道拐角处的阿索莉。阿索莉轻轻地快步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到他面前,神情异常兴奋,眼睛里炯炯地放着光,几乎把他吓了一跳。他看到的似乎是她的另一副面容——这是一个人的真实面貌,只有从他的眼睛里才能看到。她一声不响,莫名其妙地望着隆格连的脸,于是他急忙问道:“你病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当她心灵上的听觉终于意识到问话的含意时,就像树枝给人用手碰了一下似的抖动一下,平静而又安然自得地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她觉得需要讲些什么,但是,像往常一样,无须去想究竟讲什么,便开口说道:“不,我没有病……你干吗这样瞧着我?我很快活,真的很快活,可这是因为天气这么好。你乱想些什么?我从你脸上看得出,你想了好多。”
“不管我乱想什么,”隆格连说着把姑娘抱在膝上,“我知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没有吃的了。我不想再去远航,我要到来往于卡谢特和里斯之间的邮船上去工作。”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说,极力想分担他的忧虑,关心他的事,但是使她十分吃惊的是,她竟然无力克制自己的喜悦。“这真糟,我要闷得慌的,你快点回来。”她这样说着,一面却禁不住满面春风地笑着,“对,要快点回来,好爸爸,我等你。”
“阿索莉!”隆格连双手捧着她的脸。“讲出来吧,出了什么事?”
她觉得,应当解除他的忧虑,于是收敛起笑容变得严肃而又认真,只是她眼睛里还闪耀着新生活的光芒。
“你真怪,”她说,“确实没有什么。我去拣榛子来着。”
隆格连若不是在想自己的心事,是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的。随后他们便认真、详细地谈起话来,老海员要女儿为他收拾行装,历数了要带的东西,而且嘱咐了她几句:“十天以后我一定回来,你要把我那枝枪装好子弹守在家里。谁要是欺侮你,你就说隆格连马上就要回来。别惦记我,也别为我担心,什么事都不会出。”
然后他吃了点东西,使劲儿亲了亲女儿,背上行囊,向进城的路上走去。阿索莉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转过弯看不见时才转回家来。还有不少家务事要做,但是她都忘了。她有些惊讶地环视着四周。她觉得,这个自幼时起便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似乎已永远被她珍藏在心底的房间,现在看来仿佛有些陌生,而且使她产生一种犹如阔别多年重返故里的感觉。但同时她又觉得,她这种陌生的感情包含着一种不体面、不对头的东西。她在隆格连制作玩具的桌子旁坐下来,试图将一个船舵粘在船尾上,但她一看见这些东西,便不由得把它们当作真正的巨大的船舵和船尾了。早晨所发生的一切重又使她激动得心头发颤,那枚金戒指,差不多像太阳一般大,竟越过大海飞落在她的脚旁。
她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便从家里出来往里斯走去。她去那里根本无事可做,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但又不能不去。中途她遇到一个问路人,她对他作了一番详细说明之后,立刻便把这事忘掉了。
她不知不觉便走完长长的路程来到了城郊,恍如一路上只顾悉心照看自己携带的一只鸟儿,而觉不出路远似的。从庞大的市区传来的喧闹声使她稍有些分神,但是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左右她,让她感到害怕、压抑,怯生生地不敢出声。她迎着这喧闹声,穿越着蓝色的树阴,缓步走在环形的林阴道上,信赖而轻松地望着过路人的面孔,步履安闲而又充满自信。有些细心的人在这一天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这位看来有些蹊跷的陌生姑娘面带沉思从服饰鲜明的人群中走过。在广场上她把手放在喷泉旁边,用手指拨弄着一串串倒挂下来的水珠;随后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走上了那条林间小路。在回家的一路上她精神抖擞,心情平和而明朗,宛如傍晚的小河似的,它那白日里的五彩斑斓的模样,已被覆盖着一片阴影的宁静、柔和的闪光所代替。走近村子时,她正好遇上那个曾恍惚看见炭筐上开了花的烧炭工,他正在同两个面色阴郁、浑身沾满烟炱与污泥的陌生人站在大车旁。阿索莉非常高兴。
“你好,菲利浦。”她说,“你在这儿干吗?”
“不干什么,小苍蝇。轮子掉了,我把它修好了。这会儿抽口烟,跟伙计们聊天儿哪,你打哪儿来?”
阿索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菲利浦,你知道,”她说,“我非常爱你,所以只对你一个人讲。我很快就要走了,大概永远不再回来。这个你对谁都不要讲。”
“怎么,你要走?你打算到哪儿去?”烧炭工十分惊讶,疑惑不解地张着嘴,胡须显得更长了。
“不知道。”她望了望在榆树下停放着大车的林间空地。被晚霞染上一层玫瑰色的草坪和两个全身都弄得黑黑的烧炭工,思索一下又加了几句,“我这些都不清楚,既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甚至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再多我什么也说不出。所以就预先跟你告别,免得以后再也见不着。你过去总让我搭你的车。”
她握着他的一只又大又黑的手,好不容易地摇晃了两下。烧炭工咧着嘴呆呆地笑了笑。姑娘点点头一转身便走掉了,烧炭工和他的朋友连头也没来得及扭。
“真怪,”烧炭工说,“你简直摸不清她。今天她不知怎么啦……又是这又是那的。”
“是啊,”另一个工人附和着说,“她又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劝说。不关咱的事。”
“不关咱的事。”第三个工人也叹口气说。
随后三个人坐上车,大车在石路上轰隆隆地响了一阵,便消失在滚滚的烟尘中了。
红色“秘密号”
这是一个白茫茫的早晨,在巨大的森林里,薄雾弥漫,充满了奇异的幻影。一个陌生的猎人刚刚离开他那堆篝火,沿着河岸走去。树木的枝叶间透过一缕缕河道上空的光亮。但是勤奋的猎人没有走向河边,而是在仔细观察一溜通向山里的新留下的熊迹。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林中飞驰而过,犹如惊悸不安地追逐一样令人猝不及防。这是黑管的声音。一位乐师走上甲板,奏出一段凄婉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