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文化人也有交情。
当时钱亮亮没说什么,一切照办。过后钱亮亮半开玩笑地问郝冬希,怎么还会认识女作家。郝冬希懵懂反问:“什么女作家?”
钱亮亮也懵懂:“不是你那天打电话过来让我给她免单接待吗?”
郝冬希瞠目结舌,想了一阵拍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有一个女人说她是作家,和陈作家是朋友,说省里作协来了领导,要请省作协领导光顾我们会所体验生活,我一想,她既然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肯定是陈作家给的。人家请的是省里的大文人、大领导,到我们这里是给我们面子。再说了,即便是蒙的,不就是吃顿饭、洗个澡的事么?就答应她了。”
钱亮亮嘻嘻嘿嘿地笑。郝冬希连忙解释:“你可别胡想,更不准胡说,让阿蛟知道了日子就不好过了。当时我也没多想,就当在马路上碰到个乞丐,你扔给她俩零钱不就得了?况且人家还不是乞丐,好赖也是一个作家么。”
钱亮亮给郝冬希宽心:“我没胡想,那个女作家可真不是凡人,有能量,有本事,让我刮目相看了。”
钱亮亮说的是真心话,这位女作家让钱亮亮刮目相看的是她带来的客人果真是那个省作协的赵副主席,不过,这一次可不是集体饭局,而是单兵教练,只有她和赵副主席两个人。
钱亮亮把他们送进小包厢,心里便暗暗为那位陈作家惋惜,陈作家从省里拿百草文学奖的梦想肯定化为泡影了。
那天在饭局上,钱亮亮就注意到,陈作家不停地和赵主席窃窃私语。钱亮亮的经验告诉他,作为设局人,陈作家设局的对象铁定就是这位赵主席,既然为他设局,那么目的是什么呢?有了这份好奇,钱亮亮就把注意力从那个和事佬作家跟鹭门大学教授那里转移到了陈作家和赵主席身上。
果然不出所料,陈作家一个劲吹嘘他前不久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说那部小说实现了鹭门市文学创作的新突破,在全国造成了轰动效应,鹭门文学评论家认为那部小说开创了鹭门文学宏大叙事、纯文学创作销售佳绩的奇迹。钱亮亮在郝冬希的办公室看过这本书,好像叫《少女如虎狼》,当时钱亮亮还翻了几页,语言晦涩,内容低俗,满篇病句,钱亮亮实在看不进去,扔还给了郝冬希。郝冬希看出钱亮亮的不屑,问钱亮亮感觉怎么样。钱亮亮说了两个字:垃圾。
郝冬希恍然大悟,告诉钱亮亮,难怪陈作家的这本书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果真是写得太差劲。早知道这样当初就找个理由回绝了他,钱亮亮这才明白为什么郝冬希办公室会摆上这么一本烂书,原来是郝冬希掏钱赞助的。郝冬希还告诉他,书出版以后,陈作家不知道又通过什么关系跑通了市委宣传部,由宣传部派发给各有关单位,光是市文联就公款购买了一千册,积压在库房里到处送人都送不出去。
钱亮亮听到陈作家没羞没臊地向人家吹嘘他的所谓作品,身上直起鸡皮疙瘩。陈作家又开始询问省里两年评一次的百草文学奖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报名。赵副主席意味深长地问他:“陈老师要申报奖项吗?”
陈作家脸上笑容堆积得活像一团揉皱了的卫生纸:“报自然是要报的,不报也对不起自己那一腔心血啊。报了,能不能获奖就要靠赵主席关照了。”
赵副主席故作谦虚:“哪里,帮忙那是肯定要帮的,可是有专家评审组,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啊。”
陈作家四下瞅瞅,看看有谁在关注他们说话,其他人都在扎堆聊他们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只有钱亮亮端了一杯可乐若有所思,陈作家对钱亮亮不太在意,因为他是圈外人。看到没有谁注意听他们谈话,这才悄声对赵副主席说:“哪一次评奖没有专家评审?评委们也就是个样子,挣个看稿费而已,谁有耐心把那些长篇小说从头到尾认真看一遍?摆着的一道程序,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作协,在您赵主席么,您可是专家评审组的组长啊……”
赵副主席又解释:“也不能这么说,这是宣传部统一组织的,怎么可能作协一家说了算呢?我就更不可能一个人说了算。”
陈作家却非常了解行情:“宣传部么,官僚衙门,谁会去关心哪本小说得奖呢?即使关心,官僚一堆,他们也没那个水平评。到时候还不是作协怎么说他们怎么办?作协怎么说还不是得听专家评审组的?关键还得赵主席认可啊。”
赵副主席也是一个官场老滑头,至死不给准定话,一个劲对陈作家打哈哈。陈作家也不是善茬子,心里急得要命,却欲擒故纵:“当然了,赵主席是讲原则的人,我也不能逼着赵主席一定要把一等奖给我,其实,给不给我奖,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只是希望省里评奖的时候能够认真阅读我的作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来来,干一杯,预祝省里第四届尿不湿文学奖评选活动圆满成功。”
赵副主席纠正陈作家:“什么尿不湿文学奖,是洪短田文学奖。”
洪短田是生产尿不湿的企业老板,有钱了便想着附庸风雅,每两年一次的省里百草文学大奖评选活动由他提供赞助,花不了几个钱,还能买个好名声,等于给企业做广告,还把那些穷文人感动得要命,期待得要命,谁都想拿那两三万块钱的一等奖。陈作家一着急,把洪短田文学奖说成了尿不湿文学奖,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拿不着这项奖的作家就开玩笑,说省里的百草文学奖从奖状到奖金,都有一股尿臊味儿。
陈作家话头一转又说他最近淘到一块墨玉镇纸,正宗的明清古物,镇纸的底部有一个“朱”字,极可能是朱熹闽北聚众讲学时候用的镇纸。
赵副主席呵呵笑:“怎么可能?用不用我给鉴定一下?”
陈作家连忙奉承:“能蒙赵主席鉴定,那我可就是万分荣幸了。”
赵副主席继续呵呵笑,好像他变成了呱呱鸡:“你陈老师就不怕我给你换成赝品?”
陈作家连忙告白:“那怎么可能?我请您鉴定的目的,就是要送给您,我是怕万一是赝品送给您了挨骂。”
赵副主席忽然哈哈大笑,开席以来,他没少笑,不过一直都是那种有保留、有内涵的呵呵微笑。猛然间他换了个笑法让席间所有人惊诧,大家一起朝赵副主席和陈作家聚光。赵副主席老到地朝大家举起酒杯示意,大家都不知道赵副主席为什么突然哈哈大笑,只好陪着赵副主席傻傻地笑,然后干掉了杯中酒。
钱亮亮暗自摇头,他知道,陈作家的生意也做成了,如果他的那方镇纸真的是明代大儒朱熹的用物,送给赵副主席别说那个尿不湿一等奖不在话下,如果送给中国作协哪个主席,可能连茅盾奖、鲁迅奖都一锅端了。
今天,女作家与赵主席的私会,让陈作家的精心安排的获奖之路充满了变数,他的努力很可能要付诸东流,化为泡影。想到这里,钱亮亮觉得那个陈作家挺可怜,甚至产生了马上打电话给陈作家的冲动,告诉他如果那方可能是朱熹用过的镇纸还没有送给赵副主席的话,干脆就别送了,送也是自送。钱亮亮不相信,一方朱熹用过的镇纸能够抵抗女作家的两条大腿。当然,那仅仅是冲动而已,钱亮亮不可能真打电话给陈作家,蹬他们这帮酸货的浑水。
女作家和赵主席在小包厢里进餐,钱亮亮没有像陈作家开饭局那样作陪,一来因为没有郝冬希的明确指示;二来,即使有了郝冬希的明确指示,钱亮亮如果像个傻瓜白痴一样硬要插进去陪人家,惟一的结果就是被毫不留情万分难堪地轰出来。中途钱亮亮还是过去照看了一下,聊尽主人之谊,以示关怀。包厢的门紧闭。钱亮亮小心翼翼敲门。门开得很利索,让钱亮亮微微诧异。女作家看到是钱亮亮,挤出了坦然、温和的笑脸:“钱总啊,有事吗?没事进来一起坐坐,赵主席你也认识,一起喝两杯吧。”
钱亮亮连忙推辞:“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赵副主席也在包厢里招呼:“钱总吗?进来啊。”
钱亮亮知道让他进去仅仅是一个态度,展示一种坦然自若的场面,他还没有傻到拿着棒槌当针的地步,可是如果他就此告辞,又太露痕迹,好像在暗示自己有意回避什么。于是钱亮亮进了包厢,桌上的杯碟碗筷告诉他,这两个人没有像正常人共进午餐那样相对而坐,而是并肩联袂地坐在一起。钱亮亮没有落座,站在包厢进门处客气:“我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没有,都是郝董事长的朋友,照顾好你们是我的责任。对了,饭后准备玩儿什么项目?我去安排。”
女作家插话:“到水浴馆泡汤,赵主席到鹭门公务繁忙,今天要让他好好放松放松。”
钱亮亮连忙问:“我去让他们准备两套泳衣。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钱亮亮朝外面撤退。女作家在后面喊:“不用准备泳衣了,我们自备了。”
钱亮亮暗想,你倒想得周到,嘴上连连答应着“那就好,那就好,自己带泳衣更卫生”离去。
服务员通报钱亮亮那位女作家和客人已经下水了,钱亮亮起了好奇心,连忙跑到水浴馆站在楼梯的拐角观赏这一对活宝。女作家穿上了三点式,一身白肉明晃晃地在碧波中起伏。赵主席活像一条发情的雄鱼,在女作家身前身后缠绕流连。平心而论,女作家的脸蛋很一般,可是女人的妙处并不仅仅在脸蛋上,女作家的身材格外夸张,不但白皙,而且该突出的地方膨隆如峰,该低洼的地方幽深如谷,极为性感诱人。钱亮亮再次叹息:陈作家啊,就凭人家这一身肉,一等奖肯定跟你无缘了,能弄个二等三等或者安慰奖就烧高香了。
钱亮亮之所以对陈作家如此悲观,因为他相信,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陈作家的竞争者绝对不会仅仅限于这位女作家,有人为获奖做出更为惊世骇俗的努力,钱亮亮都会见怪不怪,处变不惊。
第五章
3
郝冬希在中国式饭局休闲会所款待客人,他肯定就是当然的设局人,尽管每次饭局的题目不同,但是设局人的身份是不会变的。如果他不是设局的主人身份,一般情况下他就不会入局,因而,在会所设局请郝冬希入局的情况绝少。如果在会所设局,却又请郝冬希出场,难免有利用郝冬希的身份优势贪图廉价消费之嫌,稍有身份的人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落下那种嫌疑有失身份。而没有身份的人,也不可能在会所摆上饭局还有本事邀请郝冬希出席。
如果出了令人意外的局面,郝冬希这个设局人突然变成了客人、局托,身份的变化就一定会让他非常不适应、非常不舒服,这个时候,钱亮亮就会很苦恼。
要让郝冬希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由设局人变成局托、陪客,几率极小,而且需要非常的智谋和手段。几率小不等于不可能,这件事情庄垃圾做到了。而且,这件事情连钱亮亮都蒙在鼓里,一直到饭局开始,郝冬希开始发脾气,钱亮亮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事先,钱亮亮接到郝冬希的电话,说是那个庄垃圾要在会所招待重要客人,让钱亮亮照顾点。庄垃圾拥有会所的钻石级会员卡,按照规矩,这个级别的贵宾驾临,本来就应该由钱总管亲自出面接待。钱亮亮在政府当过接待处处长,应付这一套路数非常纯熟,这也是郝冬希招聘钱亮亮担任会所总管的重要原因之一。钻石来了,又有郝冬希的招呼,钱亮亮自然不敢怠慢,让李莎莎主动和庄垃圾联络,问清了就餐人数和饭局规格,然后安排了最好的包厢。快到饭点了,钱亮亮就带着几个男女服务员早早等候在会所门外,体现对钻石级会员的热情、尊重,也让钻石级会员有点虚幻的贵族感,让他们觉得这笔钱没白花。庄垃圾先到。看到他从车上钻下来,钱亮亮迎上前去握手致意,表示热烈欢迎,然后就将他朝里边让。庄垃圾转身朝会所里边走。门口的两排服务员连忙鞠躬:“欢迎庄先生,庄先生好。”
这也是对会所所有从业人员的基本培训项目,凡是拥有会所金卡以上级别的会员,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咪咪那样的三线人员和熊包那样的厨师,都必须对着照片认识、记死,每次相遇,都必须鞠躬问候,问候的时候绝对不允许直接说“先生小姐好”之类的泛称,必须称呼出对方的姓氏来,就像现在,要称呼“庄先生好”,而不是“先生好”。
钱亮亮跟在庄垃圾后面。庄垃圾刚要进门,却又猛然回身。钱亮亮猝不及防,险些跟他撞个满怀。正在鞠躬的服务员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直起身来还是该就那么保持鞠躬弯腰的姿势。庄垃圾倒也不是讲究人,对服务员摆摆手:“好了好了,做出样子就行了。我明白,我付的钱里边包括这笔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