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亮亮刚才转着弯儿想让郝冬希交底,能给他什么价钱,郝冬希也不知装糊涂还是真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话仍然说得不明不白,钱亮亮没法,只好直截了当地问他,放在过去,这种话他绝对问不出口,君子不言利的观念让他直截了当地跟别人谈价钱比让他当众放屁还要难。经过这几年的磨练,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多数情况下,自己的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除了自己的父母,在这茫茫人海中没人会主动帮你谋利益。张口跟别人谈价钱,对于现在的钱亮亮来说,已经不再是张不开口的难事了。他自己都弄不清,这是进步,还是堕落。
“郝董事长,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加盟您的会所,为您工作,您打算给我多少工资?”钱亮亮终于不得不扔掉换不来人民币的假清高,直截了当地问郝冬希。
“刚去筹备期间,月薪五千,正式开办以后,可以考虑拿年薪,如果效益好,年薪应该不低于十万吧。”郝冬希刚才心里想着的是给钱亮亮月薪六七千,话临出口灵机一动又缩水了一千,报了个五千。至于年薪十万块,那相当于鹭门市正处级副局长的收入,像钱亮亮这样的聘用管理人员,能不能拿得到那也是没谱的事儿。就是五千块这个数目也已经出乎钱亮亮的意料,他到鹭门以后不是没有拿过这么高的薪金,刚到鹭门那个庄聪明也曾经给过他这么高的薪水。不过那是人家指望他利用金州市的人脉关系创造高利润的钓饵。他没能实现人家的期望,人家便翻脸,结果不欢而散。从那以后五千块这个数字就永远告别了钱亮亮的薪水单。钱亮亮曾经暗暗盘算过,他到鹭门以后,平均月收入不到一千八百块,这个水平,比在金州当个科长还惨。
钱亮亮心里完全接受郝冬希开出的价码,表面上却还假谦虚了一番:“谢谢郝董事长,就怕我的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影响了董事长的发展计划。”钱亮亮蓦然想到,这种谦虚现在已经很不流行了,现在中国人已经学会了美国人那一套,行不行也要显得自己很行,于是马上话锋一转给了郝冬希一颗定心丸,“不过我相信,有郝董事长的正确领导,加上我的经验和知识,只要努力做,一定会做好的。”钱亮亮这话说得很肯定,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数,能不能做好那也是跟郝冬希许诺的年薪一样,走着看没谱的事情。这一套也是钱亮亮经过无数次应聘摸索出来的经验。对于他那样一个文化人来说,变成这样儿,有时候想起来他自己都会苦笑。
郝冬希征求钱亮亮的意见:“你写的这个东西能不能让我拿去细细看看?”
钱亮亮心里不愿意,可是如今对别人说“不”这门课程他还没有修好,如果能够学会对别人说“不”,自己又不尴尬还不得罪别人,就能从社会大学毕业了。所以,钱亮亮只好点头答应,而且还要赔着满脸的笑容谦虚一番:“这是我没事的时候随便写着玩儿的,算不上什么正经文章,充其量只能算感想、随笔,郝董事长看过之后不要见笑啊。”
郝冬希也就顺便吹捧了钱亮亮几句:“不能那么说,我刚刚看了一点,很有启发,文笔很棒,光是文字,就能让人产生一股阅读的快感。内容更是具有宏大叙事的气魄,是一部纯文学佳作啊。”这些话是郝冬希从常常找他化缘的那帮鹭门文人那里学来的。那帮人相互吹捧起来,文绉绉的挺有意思,接触多了,郝冬希也就知道该怎么样吹捧文化人了。钱亮亮让郝冬希这云山雾罩的吹捧闹得眨巴着眼睛啼笑皆非。他真没想到自己这些务闲的文字居然能称之为宏大叙事的纯文学作品。
熊包没动地方就有了好的工作,心里没了找工作的压力,情绪好了许多,这个时候插缝提议:“郝老板、钱大哥,今天晚上我请客。”
郝冬希的商人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随时随地考核部下和潜在部下的能力,他呵呵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说有机会要亲自给我们做菜吗?今天晚上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到我们家,给我们做一顿吃的。”
钱亮亮、熊包和李莎莎都惊愕了,现代人,哪有这样动不动把几乎还是陌生的人带回家里去的呢?况且还是郝冬希这样一个大富豪、大老板。他们不了解郝冬希,郝冬希的渔民出身,让他喜好热闹,郝冬希走水货的经历,让他并不怕家里有生人。而且,他们家看着豪华,其实没什么值得偷的。钱都在银行的账户上和裤兜里的信用卡上;金银首饰字画古玩那些值钱的,都在老家的保险柜里;大彩电公开搬都费劲,更别说偷了。郝冬希让他们到家里去做饭吃,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取得老婆阿蛟的认可,如果老婆阿蛟不认可,郝冬希坚持倒也不会拒聘,但是今后在共事的时候就会有麻烦,这是郝冬希的经验。不过,根据他对阿蛟的了解,这几个人应该会招她喜欢,起码,不会招她反感。
钱亮亮、熊包、李莎莎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答应郝冬希到他们家里摆饭局。郝冬希却已经把钱亮亮的稿子夹在胳肢窝里,带头朝外面走:“走吧,别犹豫不决了,我们家既不是寒舍,也不是宫殿,没有武警也没有保镖。赶紧走,还得买菜,去晚了菜市场就下班了。”
三个人这才跟着下楼出门,去郝冬希这位大老板家里开饭局。到了郝冬希那台奔驰350跟前,阿金跳下车给郝冬希开门,一看见钱亮亮、熊包和李莎莎三个人,他直犯晕,他实在想不通,郝冬希用什么办法把这三个倒霉蛋凑齐整的。
上了车,阿金请示郝冬希:“董事长,上哪儿?”
郝冬希坐在前面,钱亮亮三人坐在后面,一台车刚好坐满,郝冬希吩咐阿金:“回家,到家以后,你带着他,这小伙子叫熊包,去菜市场采购,他要什么就买什么,买好了拿回家一起吃,你也参加,不准请假。”
汽车一溜烟地驶离了大同街,钱亮亮还记挂着林阿公老两口,提醒郝冬希:“那两位老人家扔给那个女人能行吗?”
郝冬希却对那个咪咪充满信心:“没问题,有那个女人又雇了两个护工,还要怎样?”
钱亮亮心说,那个咪咪心眼儿不错,就是脑子有点木,能不能伺候好那两个老不省心的还真没准,那两个老不省心的是你的亲戚,你不在乎我何必在乎。于是也就不再提及,看着外面的街景,期待着耳闻目睹一次富豪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儿。
第二章
10
熊包嘴拙,并不傻,他也明白,今天郝冬希让他备办一桌酒席,很大程度上是要实地考查一下他的本事,面对鹭门人郝冬希、北方人钱亮亮,还有李莎莎、阿金这些不同人的口味,要想真的做出人人赞好的家宴,并不是一项容易的任务。所以熊包不敢掉以轻心,尽自己所能,做了四凉八热六荤六素一共十二道菜肴。这个菜肴数目在厨师里也是有讲究的,叫做四平八稳六六大顺。
四凉里头有两样是鹭门本土菜:土笋冻。土笋是俗称,学名叫做“星虫”,长约二三寸,粗者如食指,细者似稻茎,约有拇指长短,还拖着一条细尾巴,长得像极了茅厕里的成年老蛆。“土笋冻”就是用它熬煮的肉汤凝结而成的果冻状食品。吃这东西需要一些勇气,星虫的残肢断体凝结在肉冻里面,看上去同切碎了的蛆虫毫无二致,没有吃惯的人面对着称之为土笋冻的东西,一定会心惊胆战。然而,土笋却高蛋白、高胶质,极富营养价值,据说经常食用不但降火清肺,而且滋阴壮阳。
另外一道鹭门凉菜是碎米螺肉。捕捞来的海螺用竹刷反复搅洗,除去外壳污物,再放入水盆中用清水养起来,加几滴菜油,洗出壳里的污涎,然后将花生米碾碎、黄瓜切丁,备好料酒、鲜汤、胡椒粉、精盐、白糖、醋、湿淀粉,将其兑成汁,螺肉用刀切成厚片,挤干水分入汁拌匀,倒入热油锅打散,至八成熟捞起沥干,最后用兑好的料调汁拌匀即可。为了增加碎米螺肉的观赏性,熊包在拌好的螺肉上面撒上了绿豆芽和紫花菜碎末,洁白的螺肉和绿色的豆芽、紫色的碎花相映成趣,这也是熊包在鹭门菜的基础上进行的加工改进。
这两道凉菜熊包用了点心思,因为他是川籍厨师,鹭门菜是他到了鹭门以后才学的,能不能合鹭门人的口味,也算是对他能不能做好鹭门菜肴的一次检验。郝冬希就是地道的鹭门人,这个时候,熊包尤其在乎郝冬希的看法。当然,如果自己做的菜肴不但鹭门人认可,外地人,例如钱亮亮和李莎莎也能赞好,那就算真正的成功了。
另外两道凉菜比较大众化,一道是灯影牛肉,牛肉切得薄如纸帛,晶莹透亮,这显示的是刀功。一道是西北三套车,西红柿、土豆片、菜胆,红白绿三色杂拌,只用白醋和白糖拌菜,算是一道素甜品。这四道凉菜一摆上桌,桌子就变成了一个花坛,四道凉菜就像四盆姹紫嫣红的花。
接下来熊包开始烹制热菜。李莎莎跑到厨房帮忙。阿金借口要擦车,跑到外面躲进车里听广播。钱亮亮就和郝冬希开始谈正事。郝冬希希望钱亮亮能够马上就位,从会所一开始就参与进去:“这样你从头到尾都了解情况,开业以后即便是设备设施有点什么毛病,你起码心里都有数。”
钱亮亮明明知道郝冬希说得有道理,而且,对他个人而言,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就有工资可拿了,可是他仍然假装想了又想才答应了郝冬希。然后郝冬希就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会所叫什么名字?”
钱亮亮还真没想这个问题,于是他就按照当国家干部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把球扔回给郝冬希:“您是老板,您说叫什么名字就什么名字。”
郝冬希微微一笑:“我是老板不错,你是智囊、知识分子,老板也应该听你的意见和建议么,我们也实行民主集中制。”
钱亮亮只好试探着问:“您这个会所主要功能是什么?”
郝冬希趁机考他:“你见多识广,你觉得会所应该是什么功能?”
钱亮亮暗笑,这方面的知识他还真有一点,前不久为了写《中国式饭局》他刚好查阅了一下这方面的资料,郝冬希问他这方面的问题属于蚊子踩蛋碰到点上了。钱亮亮胸有成竹地告诉郝冬希:“其实会所的本意是聚会的场所,可以上溯到十七世纪的欧洲,那时候欧洲贵族沙龙形式的聚会风靡整个欧洲上流社会,人们在沙龙上谈论国家大事、文学、艺术,交流骑马、射箭的心得。随着时代发展,会所渐渐细化,不再是特定人群阶层聚会的场所,更多的是根据功能划分出了不同性质,比方说社区会所,就是主要为社区业主提供商务往来、交流兴趣爱好、健身娱乐的场所。还有的是以某种特定的兴趣为价值取向的会所,比如足球会所,音乐会所,艺术会所,甚至还有同志会所、女子会所等等。所以我才要问您所办的会所主要是什么功能,功能确定了,才好确定会所的名称。”
郝冬希说:“中国人么,向来以吃为大,首先是要吃好,吃好了,什么商务交流、健身娱乐才能有情致。好了,跟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到一个名字,保证让人过目不忘,就叫‘中国式饭局’……”
钱亮亮连忙提醒他:“您说的是要办会所,没说要开酒楼啊,用这个名字让人家以为是饭馆酒楼呢。”
郝冬希想了又想说:“那就再加上‘休闲会所’四个字不就成了?”
对于郝冬希的主意钱亮亮并不赞同,可是对这位即将成为自己新老板的郝冬希,钱亮亮又不愿意太跟他拗着来,更不想扫郝冬希的兴,于是便跟着凑趣:“这样也行,就像写文章,有的时候不但有主题,还可以加个副题,‘中国式饭局’就是会所的主题,‘休闲会所’四个字就是副题,挺好,挺新颖的。”
让钱亮亮没想到的是郝冬希接着就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你干过政府接待,见多识广,还得拜托你拿出一个会所装修方案来,成不成?”
钱亮亮面对这个要求有点不知所措:“这可能有点为难,我不是学那个专业的,另外,装修这种事情还要充分考虑业主的喜好和要求……”这个要求有点过,即便钱亮亮是学那个专业的,钱亮亮目前为止仅仅是他的拟聘用人员,连合同都没签,一分钱都没见到就先让人家拿那么大一个装修工程的方案出来,不但是强人所难,也是大伯子背弟媳妇过河——捎带着占便宜的事儿。
郝冬希打断了钱亮亮的话:“明天我就带你去现场看看,什么叫专业?我是学打鱼专业的,现在还不啥都得干。”
郝冬希无疑已经开始摆出了老板的架势,也已经开始把钱亮亮当员工用了。到了这种时候,钱亮亮自然也就不能再说什么,即使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得不答应着。
熊包当厨师,李莎莎自觉地干起了本行,帮助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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