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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校长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解决史宇寒的职称问题。比史宇寒更符合讲师职称条件的人,商贸学校多的是,她可不上讲师的理由没有一万条,至少也有一千条。可上讲师的理由却只有一条,就是她丈夫乔不群解了学校的难。不过有这一条理由就够了,这一条理由就盖过其他一万条一千条理由。学校谁也没二话可说,一致同意史宇寒申报讲师。材料送上去后,韩校长又打通各个关节,确保史宇寒如愿以偿,做上了讲师。
史宇寒特别开心,感谢夫君关键时候起了关键作用。还高度赞扬他说:“还以为你光知道读死书,写死材料,想不到办起事来也有一手。”乔不群说:“不都是你在背后操纵的吗?我不过做了回你的道具而已。”史宇寒说:“别说得这么难听,谁拿你做道具了?都是你自编自导自演完成的。完成得真棒,给你打满分。”
“你有什么资格给政府官员打分?又不是你班上学生。”乔不群说道,心想史宇寒不知你退了韩校长信封,否则别说满分,怕是及格都不给打了。
心情不错,史宇寒又关心起乔不群来:“你的事到底怎么样了?最近电视和报纸里好久没见耿日新了,大家都说他碰上了麻烦,也许已被双规。你是被耿日新发配到纪检监察室去的,这对你应该不是个坏消息。”乔不群笑道:“耿日新到国家行政学院学习去了,哪是什么双规?如今的人真是神经过敏,哪位领导几天没在电视报纸上出现,就胡猜乱想,到处散布谣言。”史宇寒说:“耿日新去行政学院学习没假,他碰上麻烦可能也是真。无风不起浪,有关耿日新与黑社会头头打得火热的说法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据说上面已派人暗中调查此事。让耿日新去学习,也许就是调虎离山,以免他干扰调查。”
史宇寒所说也许不全是捕风提影。别看乔不群供职政府大楼,其实不见得就知道楼里发生的事。楼里天天上演精彩故事,往往外面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得有鼻予有眼的,他们这些楼里人还蒙在鼓里,毫不知情。世事就是如此,不识庐山真面日,只缘身在此山中。
见乔不群默然不语,史宇寒又说:“撇开耿日新不说,乔副书记的鼓励你总还记得吧?他要你别缩手缩脚,你就会有伸展手脚的那一天。”乔不群说:“就你记性好,念念不忘乔副书记的话。你是不是怕我老做处级干部,配不上你这个大讲师?”史宇寒说:“你还别说,学校老师聚到一起,备课或改作业什么的,对教育教学话题没兴趣,却喜欢议论官场,连说到老师职称,也拿来跟领导级别进行联系,说初级相当于科处级,中级相当于县局级,高级相当于市厅级,院士相当于省部级。讲师属于中级职称,这么一比较,你这个处级确实比我的讲师低了一个等级,还真的须努力努力哟。”
这个比较法并不是史宇寒学校老师发明的,乔不群也曾在好些地方甚至正式场合,听人将职称跟官员级别进行类比。其实职称和官级完全是两码事,根本没有可比性。手握实权的小股长吃香喝辣,出车入辇;才高八斗的教授院士粗茶淡饭,单车来去,这种现象又不是没有。硬将不可比的两码事扯到一起,无非是一些有职称没官级的人太把人家当回事,偏偏没把自己当回事,才画饼充饥,过一下虚幻的官瘾。看来官级真是漂亮美女,没机会沾边,背后意淫一番,也能解馋。
这话乔不群还不能说出口来,不然史宇寒又会说你自卑心理作怪,什么都往阴暗处想。
其实不用史宇寒说你自卑,你也骄傲不起来。骄傲是要有资本的,你的资本又在哪里呢?没有资本,最好别说人家画饼充饥或意淫什么的。比如史宇寒现在已是讲师,还可自我安慰说是相当于县局级,你想相当于县局级,还没法相当呢。究竟画饼充饥也是充,意淫也是淫,总强于你充不了饥,也意不了淫。
弄得乔不群情绪低落起来。好在乔副书记有话在先,要给政府领导建议,看能否让你伸展伸展手脚。虽说纪检监察室没什么手脚可伸展的,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处室,能做上一把手,至少不会是现在这么个熊样。又想起耿日新碰上麻烦的传言,乔不群认定,自己的处境该会有个转折了。
果然这天一上班,大楼里气氛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这事对某些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于乔不群也许并非坏事。只见大家眼睛放光,说不出的兴奋,仿佛进楼时领了红包似的。脸上肌肉却绷得紧紧的,故意装出非常严肃的样子,发了狠要将抑制不住的兴奋劲憋回去。彼此也不打招呼,点点头就过去了。要知道平时可不是这样,见面总要笑着问声好,甚至调侃几句。关系不怎么样的,还会走上前,老朋友般热情地握握手,相互拍拍肩膀,表示关系比谁都铁。
乔不群也只好学大家样,见了谁都扁着嘴巴,像刚跟谁骂完架,还没消气。想找个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路走到四楼,也没碰上一个可说话的,只好开门进了办公室。王怀信还没到。提了壶要去打水,桌上电话响了。是找王怀信的,乔不群说声不在,问是啥事,可否转告,对方说没什么,只是随便聊聊。打水回来,又有电话,还是找王怀信的,打电话的人换了一个,口气却仍然一样。
又接了几个这样的电话,乔不群不耐烦起来,等王怀信终于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又一次响起,便不再去拿话筒,说:“王主任是不是在托人介绍对象?上班后好多电话都是找你的,电话机都振烂了。”
王怀信拿过话筒,偏偏这回却是找乔不群的。王怀信笑道:“乔主任架子真大,硬要我这个老秘书给你接电话。”乔不群说:“我都给你做了半上午秘书了,你做一次也应该。”接过话筒,原来是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开了两句玩笑,陶世杰用怪怪的口气问道:“夜来香娱乐城姬老板被抓了起来,你做政府领导的听说没有?”
乔不群不觉得奇怪,马淼淼早说过,夜来香迟早要出事的。奇怪的是陶世杰为啥对这事如此感兴趣。乔不群说:“姬老板被抓,你乐什么?他没抢走你老婆吧?”陶世杰说:“老婆被人抢走,我早相亲去了,还有工夫打你电话?我是说你不觉得姬老板有些不简单吗?”
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乔不群要对方等等,过去关好门,才回来说:“给我说清楚点,姬老板到底有什么不简单的?”陶世杰说:“别跟我装蒜,你堂堂政府领导,倒反过来问起我来了。”乔不群说:“是你打过来的电话,不问你问谁去?姬老板夜来香又没开在政府大楼里。”陶世杰说:“夜来香开在政府大楼里和开在外面,有什么区别吗?别逗了,你清楚得很。”乔不群说:“逗你是猪。”陶世杰说:“你才是猪呢。”乔不群笑道:“怪我语焉不详,逗你我是猪。”陶世杰说:“你我是猪,还是没好到哪里去。”乔不群说:“你的理解能力太强,我甘拜下风。”
练了两句嘴皮,陶世杰才说道:“要说姬老板那家伙,早就该抓了。早该抓没抓,自然大有原因。”乔不群说:“你是说他有些背景?”陶世杰说:“不是有些背景,是大有背景,有大背景。”乔不群正要追问什么背景,陶世杰说周局长叫他,下次再聊,挂了电话。
乔不群拿着话筒,好一阵舍不得挂掉,像还等着陶世杰回话似的。王怀信正在清理抽屉,也不看乔不群,说:“今天我还没出家门,就接到好几个电话,都是问姬老板的,所以才来迟了。”乔不群说:“一个娱乐城老板被抓,外面电话都打到政府来了,政府大楼里的人也一个个神经兮兮的,好像姬老板是政府市长副市长似的,这事也太滑稽了点。”王怀信说:“一点都不滑稽。姬老板肯定跟这个大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别说个姬老板,就是一千个一万个姬老板被抓,又会有谁感兴趣呢?”
王怀信所说应该还符合逻辑。此后几天里,姬老板的事传得满城风雨,成为桃林最最热门的话题。据说香港那边的电视都放了出来,还上了内参,上面都发了话。还有传得更神的,说姬老板被抓进去后,开始还硬得很,嘴巴紧闭,什么都不说。最后还是经不起敲打,被撬开嘴巴,供出好几个部门领导名字。部门领导骨头则比姬老板软得多,进去后也没怎么施压,很快就把耿日新给卖了。
这可能是姬老板出事后,有人把他与耿日新扯在一起,故意编出来的故事,并不见得是事实。桃林市已安静过一阵子了,大家耐不住寂寞,才编点领导故事乐乐。这当然只是乔不群的想法,其他人可不像他,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王怀信正在给乔不群掰指头,哪些部门领导会被抓,郑国栋溜进来,反手关上门,用嗓子眼说道:“给两位带来一个好消息。”无非又跟姬老板的烂事有关,乔不群兴致不是蛮大,说:“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养二奶了?”郑国栋说:“比养二奶还令人振奋。”王怀信说:“卖什么关子?还不快快道来?”郑国栋说:“要我开口,先得拿信息费来。”
王怀信扔过去一支香烟,郑国栋接住,点上猛吸一口,才悠悠说道:“政府里可能要出大事了。”王怀信急得什么似的,说:“你别便秘拉屎留半截,到底要出什么大事?”郑国栋说:“还不好说,是外地一位老朋友告诉我的。”乔不群说:“政府要出大事,外地都知道了,桃林人怎么一无所知?”郑国栋说:“这有什么稀奇的!”王怀信说:“政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国栋几分神气地说:“耿日新被中纪委找去了。”
乔不群不太相信,说:“下可能吧?耿日新正在国家行政学院深造哩。”郑国栋说:“为什么要他去深造?就是国家行政学院离中纪委近嘛。”乔不群说:“我看这八成是八卦新闻。你想耿日新干得好好的,中纪委忽然找他干什么?”
郑国栋唾沫四溅道:“姬老板被抓,你总该相信是事实吧?此前中央和省里两级纪委办案人员已在桃林潜伏了好几个月,—直没什么进展,还是有人把姬老板的事捅到内参上,上面批示下来,抓了姬老板,才取得重大突破。听说这个捅内参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从咱政府大楼里出去的秦淮河,他多少知道些内情。我早看出来了,秦淮河是条汉子,除他有这个胆,恐怕没谁敢去惹姬老板。姬老板跟市里某些重量级人物关系复杂,他开了好几家夜来香那样的娱乐城,公然大做皮肉买卖,生意红红火火,都是那然重量级人物背后撑腰,否则早关门大吉了。开始姬老板还想舍卒保车,只供出两个无关紧要的部门小处长,想避重就轻,转移视线。办案人员没上他当,撇开小处长,把线布到他们头上的部门领导那里,在掌握一定证据后,再将那些领导找去见面,该双规的双规,该收监的收监。这些部门领导又都跟耿日新有些瓜葛,办案人也就顺藤摸瓜,将耿日新给牵了出来。”
尽管郑国栋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乔不群还是半信半疑,说:“郑主任不是在给我们说书吧?”王怀信说:“我看不是说书。像耿日新那样,在党群副书记任上干了那么久,又接着干市长,有问题一点不奇怪,没问题才奇怪呢。”乔不群说:“真有问题,又会是什么问题呢?”王怀信说:“要把你搞下去,什么问题并不重要,关键看上面怎么定性,上面定的什么性,就是什么问题。”
三人议论了一阵,其实都是些小道消息,不足为凭。郑国栋走后,乔不群也出了办公宣,想去串串门,看能否听得到稍确切些的信息。哪个地方都有业余新闻发言人,有时业余新闻人比有本子的正式新闻人掌握的新闻还可信。
在走廊上兜了一圈,几乎每间办公室都关门闭户,根本无门可串。倒不是门里没人,人家肯定也在接电话,或议论还没被完全证实的重大新闻,就像刚才乔不群三个一样。这个时候是不好随便敲人家门,做不速之客的。
只得下楼,到别处溜达溜达。或许碰上消息灵通人士,能有意外收获。出得大楼,一眼瞥见墙上的举报箱,乔不群又泥住了脚步。隐约听人说起过,那些潜伏于桃林的办案人员曾找到顾吾韦,悄悄来开过这个举报箱,想弄些有价值的线索,也不知有没有收获。乔不群想起那次偷偷开过举报箱后,还复制了一枚钥匙,至今仍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一时没了出去溜达的兴致,踅身回了办公室。打开抽屉,那枚钥匙还在。也许是好奇心驱使,乔不群将钥匙套进钥匙串,准备夜里再去开次举报箱,看里面到底会有些什么玩意儿。
可夜里轻手轻脚来到楼前,趁周围无人,拿钥匙去开举报箱时,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