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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刻钟,郝龙泉就赶了过来,将乔不群请进别克,说:“找个地方放松放松?”乔不群说:“我哪敢像你们当老板的,想放松就放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表妹的厉害。就在车上说说话吧。”郝龙泉说:“我知道你们做政府领导的,要保持高风亮节。那你说吧,有什么指示精神?”乔不群端出史宇寒:“州州的事没得到你确认,宇寒心里老不踏实,特意要我找找你。应该没问题了吧?”
郝龙泉说:“照我理解,问题估计已不会太大。”乔不群说:“还要理解?范校长怎么跟你说的?”郝龙泉拿出户口簿,还给乔不群,说:“范校长也没说什么,只让我留下州州名字,开学前会张榜公布的,到时看榜就是。”
乔不群听出了些意思。事情没把握,想必表哥也不会要你去看榜。乔不群松下口气。可心里又好像堵着什么似的,有些不太自在。自己不大不小,也算政府大院里的处长,钻天入地,跑了个把月,也没将州州弄进桃林小学,郝龙泉一出面,轻轻松松就把事情搞掂了。想起过去你还不怎么将这个亲戚放在眼里,现在看来得改变改变这个老观念了。
转瞬到了开学之日。乔不群去学校看过榜,找到州州班次和上课教室,才按榜上要求,带州州去报名。商贸学校也将开学,史宇寒本来正在忙碌,也兴冲冲赶了过来。为让州州熟悉环境,先在校园四周转了转。州州东张西望着,兴致盎然。史宇寒一旁不停地教育他,要如何如何听老师话,如何如何跟同学相处,如何如何认真学习,也不管州州在不在听。
转够了,才上到州州班上,报名交钱。手续很快办妥,史宇寒让州州跟老师说过再见,一边一个拉着儿子和丈夫,往楼下迈去。乔不群嘱咐州州,记住楼层和教室位置,学会主动喊老师。史宇寒却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说:“州州终于进了桃林小学。表哥真有本事,给范校长打声招呼,事情就办得妥妥帖帖的。”
乔不群再木讷,也听得出史宇寒话只说半句,另外半句咽了回去:你乔不群白在政府大院里待了,州州读个桃林小学,都拿不下来,还得叫表哥帮忙。乔不群知道自己没有发言权,不敢吭声,只顾盯住脚尖。他生怕一开口,史宇寒就拿话撑住你嘴巴,让你合不上嘴皮。史宇寒就这德性,温柔时话如蚕丝,凶起来,口气硬得像阳台上撑衣服用的铁棍。
下了楼,没再在校园里逗留,三人踏着正对校门的林荫道往外走去。经过道旁的水泥报墙,只见好多家长都抬高脚跟,正仰头观看墙上红榜。乔不群不怎么在意,昨天他就在墙上找过州州名字。史宇寒不同,刚才进来时走的另一个方向,没看过榜,好奇地往人堆里扎去。就听家长们小声议论着,谁谁谁真大方,出得真多;谁谁谁实在小气,就出这么丁点。原来新生榜旁边又另贴了几张红纸,叫做学生家长自愿捐款榜。那是按捐款数字多少,由上往下,一路列下来的。
挤进人堆,史宇寒踮起脚尖,一眼就看到了列在首位的州州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三万元的数字。开始史宇寒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赶紧闭上眼睛,一边使劲晃晃脑袋。睁开双眼再瞧,红纸黑字的,儿子名字和后面钱数写得明明白白,一点没错。
原来儿子的指标是三万元大钱换来的。史宇寒心疼极了,这个价也太高了点。按当时桃林消费水平,三万元差不多可买套低标准小户型房子了。忙掉头叫乔不群,要他快过去。乔不群不知有啥稀奇,却还是往前挤了挤。一看州州名字后面的数字,也傻了眼,心想谁扶贫也不先说一声,把钱送到了学校,如果交我家长手上,还让州州读什么桃林小学?直接送国外留学得了。直到史宇寒捅他一拳:“这是怎么回事?”乔不群才清醒过来,说:“还用得着多问吗?你以为这三万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三万元钱多少有些震撼力,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回家路上,夫妻俩沉默着,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们没想到为州州读桃林小学,郝龙泉肯出这个大价钱。究竟三万元不是个小数字,按百元大钞计,整整三百张,够数一阵子的。要知道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两人虽说都有工资,却是月保月、年保年,存折上还从没上过五位数。
夜里躺到床上,那三万元还在夫妻俩脑袋里晃荡着,挥之不去。乔不群有些后悔,早该去找耿日新和何德志,他们哪位写个条子,打个电话,就可给你省下这笔大钱。史宇寒也在想,也是身边这男人没用,既无权又无钱,若有一样在手,还轮得到他郝龙泉来耍这个大方吗?人一个手一双,手上总得有些权呀钱呀之类的硬通货,关键时刻才出得了手。
在床上辗转半天,两人都没法入睡。后来还是史宇寒开口道:“原来表哥手段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只知拿钱开道。”乔不群说:“他生意场上人,不拿钱开道,拿什么开道?”史宇寒说:“我还以为他跟范校长交情深,凭这层硬关系就可将州州送进桃林小学。”乔不群说:“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钱更硬的?”
两人叹息一回,史宇寒又说:“表哥这个人情送得太重,他不会这么白送我们吧?”乔不群说:“生意人谁会做亏本生意?”史宇寒说:“他不正找你帮忙办理开矿证照么?一定是冲着这个来的。”乔不群说:“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显得很。”史宇寒说:“这就好,帮他把证照办下来,咱们就不欠他了。”乔不群说:“像你说的这么轻松,那证照还不早办下来了?原先我是能拖就拖,这下表哥出手如此大方,也没法再拖了。”
史宇寒捧过乔不群的脸,重重一吻,说:“表哥给你办了得动钱才办得了的事,你再给他办得动权才办得了的事,这不正好是互通有无,互利互惠,共创双赢吗?”乔不群僵着身子,说:“我手里有什么权可动的?”史宇寒在乔不群怀里拱着,说:“总有一天你手里会有权的。暂时没权也没关系,可利用供职政府的便利,变通些权出来嘛。”
第七章
恰巧市国土局有个文件在政府办绕上一圈,因需呈报省政府和省相关部门,有关领导让人送到研究室,说是还得在文字上把把关。文字把关,当然非乔不群不可,这份文件最后转到了综合处。
弄完文件,乔不群想起史宇寒没权可变通些权出来的话,觉得这是机会,没将文件退回政府办,给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打个电话,也不明说啥事,只说要他过来一下。乔不群知道下面部门都是些什么鸟人,平时见面,胸脯擂得比鼓响,说有事只管吩咐,真找上门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碰上稍难办点的事,能躲的躲,躲不了就跟你玩虚的,绝不会诚心替你办事。让对方到政府办来,则有所不同,是他的事放在你手里,他心理上先就低了一截,这时再跟他说事,就不完全是请他帮忙,多少带了点指示精神的味道。
打过陶世杰电话,又通知郝龙泉,要他将车开到政府大门口等着,好跟国土局的人见面。郝龙泉想亲戚亲,亲在嘴上;票子亲,亲在心上,没那三万元大钱,你的事表妹夫哪会上心?驾上别克,往政府方向飙过来。
国土局离市政府不太远,陶世杰很快现了身。都是熟人,年龄也不相上下,也就比较随便,不用乔不群恭请,进门就一屁股歪到沙发上,笑问领导有什么重要指示?心里却明白得很,肯定是局里文件到了这里。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碰上稍微重要点的材料,送到政府办后常会绕这么个圈子。
乔不群说:“你是处级,我也是处级,我敢指示你吗?”陶世杰说:“处级与处级不同,您这是政府领导身边的处级,不小心一弹就能弹到局级,再到县里转上一圈两圈,便会回市委政府主政。下面部门里的处级可不一样,跟市里有些关系的,熬上几年或许能熬个副局长干干,像我脚下没根基,背后没靠山,拳打脚踢到快退休,能赏个助调哄哄你,就算是祖坟冒烟了。”乔不群笑道:“你对组织程序还挺清楚的嘛,这样的人才待在国土局有些可惜,放到组织部门去,就大有用武之地了。”陶世杰说:“那乔处给我向上推荐推荐。”
侃了一会儿,陶世杰终于闭住嘴巴,将姿势稍稍坐正点,等着乔不群发话。乔不群这才从抽屉里拿出把过关的文件,说:“这是你的大手笔吧?领导要我学习,我已经认真学习过了。”陶世杰说:“真不好意思,怪我文字水平低,与党和人民的要求相距太远,得请您政府一号笔杆子把关。”伸手来抓文件。乔不群拦开他的手,说:“莫非这么轻轻松松就想把文件拿走?”陶世杰赶紧点头道:“好好好,我设一桌,咱们痛痛快快干几杯。”乔不群说:“我胃不好。”陶世杰说:“找个歌厅,抒发抒发革命豪情。”乔不群说:“我气管炎。”陶世杰说:“那就搞个盐浴,爽快爽快。”乔不群说:“我皮肤干燥,一洗就痒得难受。”
陶世杰手一摊,自我批评道:“只怪我平时密切联系领导不够,对领导特点不甚了解,不知领导有什么爱好,真该打。”乔不群说:“我一个木头人,除爱好饭爱好菜,再没别的爱好。倒有一些俗务,得请陶大主任帮个忙。”陶世杰说:“不管什么忙,领导开了金口,有条件要帮,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帮。”乔不群手指陶世杰:“这话你说的,过后不要不认账。”陶世杰说:“群众面前莫说真,领导面前莫说假,我能不认账吗?”乔不群不再兜圈,单刀直入道:“我有个表哥想上山开煤窑,需办理有关手续,麻烦你给出出面。”
陶世杰闭住嘴巴,一时无话了。乔不群说:“刚才还那么信誓旦旦的,这下怎么突然休克了?”陶世杰沉吟道:“乔处发了话,我自然要效犬马之劳。只是现在开窑办证卡得格外严,这事还真不太好办。”乔不群笑道:“好办还惊动你大主任?别给我叫苦了,我还不知道你作为国土局大内总管,在你势力范围内,说话还有不算话的?”陶世杰说:“不是我叫苦,是事实确实如此。不过不管怎么样,到时我会给您找找有关处室和局领导。”
乔不群这才将文件递到陶世杰手上,说:“不是到时,你这就把人叫出来,先见上一面再说。”陶世杰只好说:“那你说在哪里见面,我给矿产资源处蓝处长打电话。”乔不群拿过桌上话筒,递给陶世杰,说:“就放在佳丽大酒楼吧。”陶世杰揿下蓝处长手机号码。半天对方才有反应,问是哪位。陶世杰说:“蓝处忙得很嘛,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蓝处长说:“是大主任,我还以为是谁呢。你知道矿产处是个农贸市场,哪天不是人来人往的?”又问:“在哪儿打的电话?好像是政府方向的号码。”陶世杰说:“看来你心中还有政府。我在政府研究室乔处这里办事,他想念兄弟们了,请你和刘处杨处几位聚一聚。”
这里的刘处杨处是矿产处两位副处长。能把处里领导都请上,对办事总有好处,看来陶世杰还算聪明。只听蓝处长说:“非得聚吗?”陶世杰说:“这还有犹豫的?政府声音你敢不听?”蓝处长说:“那我只得听政府声音,把答应好的应酬推掉算了。”
估计郝龙泉已到楼下,乔不群又打电话,要他先去佳丽订好包厢,再回政府接人。本要嘱他准备几个红包,心想人家那么精明的生意人,还轮不到你来开导,挂了电话。
郝龙泉当即往佳丽跑了一趟。点好菜回到市政府,恰逢乔不群和陶世杰来到楼前。陶世杰是开着单位奥迪来的,乔不群让郝龙泉随后,上了奥迪。先去国土局接上蓝处长和刘杨两位副处长,再赶往佳丽大酒楼。
走进包厢,服务员倒好茶,又按郝龙泉意思拿来一条大中华,一人发了一包。发到杨副处长那里,她不接,说不会抽烟。乔不群说:“不抽烟也要拿着。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待遇问题。”杨副处长笑道:“接了烟待遇就高了?”乔不群说:“那当然。至少郝老板一片美意,拒绝不妥。带回去给你家先生抽嘛。”杨副处长这才接了烟,说:“我家属无烟区,只好吃完饭后,拿到街上卖钱去。”
菜陆续上桌,服务生开瓶斟酒。斟到杨副处长面前,她又伸手捂住杯子,不让倒酒。陶世杰说:“平时杨处是能喝的,今天怎么忸忸怩怩起来了?”杨副处长说:“你几时见我喝过酒?还说是国土局的国务卿,一点不了解下情。”陶世杰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