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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米罗一时没答话,“实际上,他说的是不希望瓦雷多的敌人通过伤害他的家人,来强迫我处决统帅。这我的确没想过。”
依内丝也没有,但她在这方面也有多年经验了,“罗德里格爵士这样讲,只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提出与信仰有关的缘由,你是不会相信的,”
“也许不会,”拉米罗以过于平静的口吻答道,同时愉快地注视着她,“但我还是认为他可能厌倦了自己的妻子。他还请我们替他祈祷,因为他必须回家去。”
“看到了吧?”依内丝立刻接口,“他相信祈祷的力量。”
国王放声大笑,败坏了她胜利的喜悦。
窗外建筑工地的敲打声和隆隆声丝毫未减。明显参考了南方宫廷风格的叶斯特伦城堡,正逐渐变成真正的宫殿。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是对太阳神的冒犯,但依内丝的确喜欢为她扩建住所的计划。
“再来一次,夫人?”瓦雷多国王问自己的妻子。
依内丝咬着嘴唇,“如果你事后跟我到教堂去。”
“好。”拉米罗从睡椅上站起来。
“跟我—起大声祈祷。”她很快加上—句。
“好。”国王走过来,站在她的座椅前,然后跪在地上,伸出右手抚摸她的头发。
“而且不许对礼拜仪式发些自作聪明的评论。”
“好,好,好,依内丝。”
对于炎炎夏日来说,这似乎是个公平的协议。贾德神对叶斯特伦的教化,变成了一项漫长繁复、难以预料的任务。二十年前在菲瑞尔斯的家乡,她还是个夜里会梦到大神而非男人的小女孩,从没想到自己会走上这条道路。依内丝从凳子上滑开,同丈夫一起躺在新铺了毯子的地板上。王后喜欢这张地毯。它是从阿拉桑的塞芮亚远道运送而来。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为了能在黎明时回到家中,选择在最后一晚独自赶路,把跟他一起从叶斯特伦返回的队伍抛在身后。考虑到目前的种种局势,这多少有些莽撞冒失。
罗德里格是半岛上最强悍的战士之一,但贝尔蒙特牧场附近就跟人滔∩俚耐呃锥嗤豕娜魏慰跻耙谎簿褪撬挡⒉辉趺窗踩?
被金达斯人称为大神姐妹的两轮月亮挂在天上,近乎满盈。夜空中万里无云,月光皎洁明亮,从很远就能看到罗德里格独自骑行在瓦雷多马群自由奔驰的草场上。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同样能看到远方是否有麻烦出现,而且在平原地带谁也别想追上队长的黑马。如果有人蠢到对他发动攻击,就会领教他的厉害了。
只有完全不计后果的疯子才会这样做。队长异乎寻常地陷入了沉思,因为他居然在如此靠近自家牧场的地方,被人在月圆之夜伏击。
他们等黑马走到小溪中央才动手。卡里亚诺河是贝尔蒙特牧场的西部边界。可以说,他其实已经踏上了自己的领地。
暮夏时节,这条小河水位很浅,连最深的地方也未曾没过黑马的肩膀。他们其实是蹬水过河,而非游泳。但当几个幽灵般的弓手从河边芦苇丛中站起来时,罗德里格深知这次伏击肯定经过悉心设计。虽说黑马疾如闪电,但河水会在头几秒钟拖慢它的速度。对于弓手们来说,这就够了。
对方—开口就验证了他的想法。
“我们会先射马,罗德里格爵士。不要试图逃跑。”
他不希望对方射死黑马。
罗德里格环顾四周。他们有十几个人,全都面罩方巾,帽檐压得很低,面孔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见这些人的坐骑。可能留在下游了。
“下马。站在河里。”发话的还是那男人,他的声音透过方巾显得很闷。
“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也该明白继续此等愚行只有死路一条。”罗德里格轻声说。他没有从马上下来,但也没容它移动。
“如果你还不肯下来,这匹黑马只有死路一条。快下来。”
罗德里格只好照办。他刻意往前一摆腿,落在较浅的地方。这里的水位刚到他的腰际。
“把你的剑扔到岸上。”
他迟疑片刻。
“我们不会向你放箭,罗德里格爵士。但我们会杀马。把你的剑扔掉。”
“有将近一百五十人跟在我后面。”罗德里格平心静气地说,他始终没有解剑带。
“他们跟你差了多半夜骑程。”
此人似乎掌握了相当准确的情报。于是,罗德里格把长剑和带子扔在草地上,并特别注意避开溪水。他记下了长剑掉落的位置,但对方很快把它们捡了起来,所以这样做变得毫无意义。
“迈步走吧。到这边来。就把马留在那个地方。会有人去牵它。”
“它不会老老实实任由旁人来牵。”罗德里格警告道。
“那是我们要头疼的问题,”对方道,“我们很擅长对付马匹。过来。”
罗德里格迈开步子,从小溪中蹬了出去,穿过芦苇丛来到草地。他们毫不客气地抓住他,朝东方走去,进入他的领地。附近没有人烟,至少在领地边缘没有,更何况现在是午夜。他们领他走了几百步,不时举起长弓,但目标是马而不是他。这群人中肯定有个机灵鬼。
他们来到一座放牧的棚屋。它跟所有棚屋相同,面积很小,没有任何家具,只不过是个粗陋的窝棚,供牧民躲避暴雨和大雪。
有人点起—根火把。他们把罗德里格推了进去。跟着他的一共有六个人,全都方巾遮脸,除了头目以外没人说话。他们收缴了罗德里格的两把匕首:插在腰带上的和藏在靴子里的,又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前。有个人在棚屋里夯实的土地上敲进一根木桩,强迫他仰面躺倒,把捆紧的双手拉过头顶,绕了几圈绑在桩子上。他们随后扒掉罗德里格的靴子,用同样的方式扎紧脚踝。另一根木桩被打下,绑住双脚的绳子随即拴在上面。他彻底没法动弹了,双手高举过头顶,双腿被捆在一起,牢牢固定在地上。
“等我的人明天返回牧场,听说我居然还没到家,”罗德里格打破沉默,“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情况?”
头目始终站在门口,看着手下人把各种差事办妥。他听到这话,只是摇摇头,然后冲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他们把—根很长的火把插在地上,随即离开窝棚,把他像祭品似的留在屋里。
罗德里格听到脚步声慢慢走远,然后是马蹄声迅速逼近,又倏忽远去。罗德里格·贝尔蒙特被绑在地上,不由自主地默默躺了半晌,倾听那些人渐行渐远。他忽然放声大笑,同样是情不自禁,但感觉截然不同。双手被绑得这么高,他很难顺畅呼吸,只得大口大口地喘气,泪珠从双眼直往下流。
“愿太阳神把你烧死,罗德里格!”他妻子冲进窝棚,“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继续大笑,实在难以控制。米拉达手里拿着一支箭,从头到脚全是黑衣服—一跟在牧场的习惯一样,都是穿男人的衣服。她愤怒地瞪着丈夫,听他喘息呼号,接着紧走两步,挥动箭矢扎在他大腿上。
“哦!”瓦雷多队长高叫一声。他低头看去,只见鲜血顺着裤子破口汩汩而出。
“我最恨你嘲笑我,”米兰达说,“快说,你怎么知道的?告诉我,不然我再放点血。”
“我相信你下得了手。”罗德里格竭尽全力抑制笑声,试图找回自制力。他几乎有半年没见过妻子了。米兰达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但很明显,她现在气得发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队长集中精神回答她的问题。
“孩子们做得很好,真的。只有几个小纰漏。我们来到河边时,克拉多听见了其他马匹的声响。我没听到,因为他们把坐骑留在远处以避免暴露,但一匹受过训练的战马可以发出警告。”
“还有呢?”
“有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了水面上。双月挂在天上时,你必须格外小心。”
“还有什么?”米兰达的口气交得愈发冰冷。
罗德里格思量片刻.觉得这两点应该够了。他还被绑在地上,她手里还拿着箭。其余问题可以日后再说。
“没了,米兰达。我跟你说过,他们干得很好。”
他妻子又抬起手来,把箭狠狠戳在另—条腿上。
“贾德之光啊!”罗德里格惊呼,“米兰达,你能否……”
“说实话。还有什么?”
队长喘了口气,“他们牵着马从外面经过时,我听出了费尔南那匹马的嘶叫声;他们太清楚我靴子里的刀放在哪儿:他们捆我时动作过于轻柔;而且这次河边设伏的地点也太准确,不可能是仓促准备的,肯定又是迭戈看见我回来,知道我会从哪条路走。这些够了吗,米兰达?我现在能起来了吗?可以吻你了吗?”
“是的,不行,待会儿也许可以,”他妻子依序回答了三个问题,“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罗德里格?”
此刻被牢牢绑在地上,双腿血流不止,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发自内心地说:“大概知道,真的。”
他的表情肯定相当有趣,因为米兰达终于隐隐露出一丝笑容。
她很快又板起面孔,“全副武装的队伍前来攻打农庄,你这不管不顾的狗杂种。你只给我留下了一群孩子和三十年前就失去战斗力的老牧民。”
“这么说可不公平,”罗德里格道,“听说你被吓坏了,我真的很难过。你知道,我怎么会想到加西亚·德拉达居然蠢到攻打这里,而且我认为你和孩子们足以抵挡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这我早跟你说过。”
“这我早跟你说过。”米兰达模仿着他的腔调,“你可真够体贴的。”
“如果孩子们想追随我,”他平静地说,“就必须学会处理这种问题,米兰达。你心里明白,只要他们加入军队——无论是我的,还是其他人的——就会立刻被打上队长之子的标记。他们会被欺负,被挑衅。我对此无能为力,只有帮他们不断进步,等挑战到来时能够从容应对——除非你想让他们发誓立约加入牧师的行列?”
“二十四个骑兵袭击我们,罗德里格。要是迭戈没看到他们呢?”
队长无话可说。其实自从他们在叶斯特伦听说了袭击的消息,罗德里格就一直在做噩梦。他不想说这些事,但他的表情肯定多少泄露了心中的想法,因为米兰达突然把箭矢扔到一边,跪在了他身旁。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也在害怕。好吧。一半是失误,一半是为了考验孩子。这我还能接受。”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罗德里格沉默了片刻,“如果发生任何……”
“所以我才会把他射死。我知道换成你是不会这样做的。我也知道这算不上特别光荣,但—个会做那种事的人……不会就此罢手,罗德里格。他早晚会回来。最好是我把他杀了,省得在他对我们造成伤害之后,逼你下手。”
罗德里格点点头。被捆在地上,想做这个动作并不容易。米兰达没有任何替他松绑的意思。
“我很抱歉害你杀人了。”
她耸耸肩,“对象是这种渣滓,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孩子们也被迫杀人了。”
“在他们成长的世界中,这是早晚的事。”
“我只希望不要来得这么早,罗德里格。”
队长没说什么。米兰达往后仰起身子,看着丈夫,还是没有为他松绑。
“国王说你是柔弱女子。”
听到这话,她微微一笑,“你没表示反对?”
“我说了,真的。我请他们为我祈祷,因为我不得不先回家一趟,把国王的裁决告诉你。”
4我们听说了。我想你提前派出信使,是为了让我有时间平静下来。〃
罗德里格撇了撇嘴,“看来这招不怎么好使。替我解开,米兰达。我僵得要死,而且双腿都在流血。”
米兰达还是没动,“两年的流放?我想结果不算太糟。你准备去哪儿?”
“这是讨论重要问题的方式吗?”
“这样就可以了。你准备去哪儿,罗德里格?”
队长叹了口气,“显然不是贾洛纳,而我在鲁恩达依旧不受欢迎。我可以带上队伍离开半岛,去菲瑞尔斯或巴提亚拉,但我不会那样做。这里可能很快就要发生巨变,我不希望离得太远。应该是南方。再去趟阿拉桑。”
“哪儿?”她逐渐集中精神。罗德里格觉得后背下面有块小石头。
“拉寇萨,我估计吧。巴蒂尔王用得上我。卡塔达和贾洛纳给了他很大压力,还有匪徒不断从南方发动劫掠。那里有钱赚。”
“你的医师不就是要去拉寇萨吗?”
队长眨了眨眼,“你可真行。她不是我的医师,但是没错,那就是她准备去的地方。我还是打算把她召入队中。”
“这我相信。她很漂亮吧,你不是这么说过?”
“我可没说过半句类似的话。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吗?”
“没错。她呢?”
“什么?”
“她漂亮吗?”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叉小心地吸了口气,被绑在地上这样做并不容易。“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