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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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净沙-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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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说好了要租给我们十年的,县上怎么能随便毁约?”

“你还说哩,毁个约算啥,没把你赶出五佛就是好事哩。”

“这话啥意思?”江长明又是一惊。

老范默了默,点根烟道:“我就实说了吧,就是你那个建议惹的祸。你不是让省上严格控制五佛新打机井的数量么,事情就是机井引出来的。省上是按你的建议办了,今年批给五佛的机井很少,给的钱更少。可旱情这么重,不打机井咋行?眼下,各乡都在偷偷摸摸打。不批给机井,就打水窖,说是水窖,其实比机井还深。水是打出来了,但钱损失不少,要是没你那个建议,省上少说也得给个二三百万配套资金。县上一算账,亏大了,说你没帮五佛干一件正事,反把二三百万配套款给建议跑了。”

原来是这样!江长明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腾腾的。控制上游开采规模,缓解地下水压力,给下游喘息的机会,然后再施以综合治理,关停并转上游污染企业,最大可能地减少污染源,以节水和环保换回绿色,是他写给政府建议中的核心内容。没想,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的条条框框再多,还是没有下面的办法多。

“不行,我得找他们去。”江长明说着就要动身,这事儿绝不是件小事,怪不得眼下沙县这边的机井全都干涸了。

“你找谁去,事情都这样了,找了又有何用?”老范说着,懊丧地垂下了头。看来,这些日子,他没为这事少跑。江长明再问下去,才得知老范已不是五佛治沙站站长了。

“他们说我年岁到了,腿脚又不好,让我休息。”

在老范的再三劝阻下,江长明终是放弃了要去五佛的想法。是啊,就算他找去,又能咋?难道还能将卖掉的地要回来,难道还能将新打的机井全给填掉?笑话,如果真能那样,他江长明怕就这阵儿不会窝在沙窝铺,做他的绿色梦了。

是的,梦。江长明终于承认,到现在,他,跟着他的这一帮子人,还有死去的老师郑达远,都在做梦。一个充满诱惑却又相当苦涩的梦。

“真是想不到,你们的日子会这么苦。”夜饭吃完,已到了晚上十点,望着黑糊糊的沙漠,听着吼吼啸叫的漠风,老范说。老范的确没想到,江长明他们会住在地窝子里。这些地窝子,是当年郑达远请来种树的人住过的,三道梁子的树,都是郑达远种的,其他梁子的树,才是牛枣花的。一扯起这事,老范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当年郑达远在沙窝铺种树,他来过几趟,也在地窝子里住过几宿。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地窝子说:“三丫叉树下那个,就是我睡过的。”

江长明也来了兴头,非要缠着老范给他多讲些。老范讲了一阵,忽然说:“不扯了,牛年马月的事,尽提它做啥哩,还是谈谈眼面前的事。”

老范这次来,是为“达远三代”。眼下他已退了下来,一没了班上,心一下子就给空了,空得没地方放。思来想去,还是决计来找江长明。“三娃子的公司虽小,可它也是个公司,不能说小就不让他做事了。我寻思着,再捣鼓些钱进去,合着劲儿,兴许就能把它做大。再者,推广树苗,我在行,这点上你放心,绝不会给沙漠所丢人。”

江长明忙说:“我不是那意思,上次三娃子来,我凑巧不在。”

“我没说你,我这人做事就这个原则,得先把自个的短处亮前头,免得让人家说我净吹牛。要说推广三代,也不难,只要把树苗的好处给大家讲清,再请人家到这边来看看,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不到三代的强处,人家就不信,硬推是不行的。来之前我找过两家农场,以前关系都不错,他们答应,只要树苗好,就帮着推。”

夜色渐渐温凉下来,漠风也变得柔和,夜晚的大漠,比白日静多了。远处,六根已生起了篝火,尚立敏是个受不了夜晚的人,跟老范喧了不到十分钟,就急着跑六根那边去了。方励志一到夜晚,就吹他的口琴,想不到一把变了音的口琴,让他吹出那么动听的曲子。小常的夜晚常常是不确定的,有时就着油灯看书,有时,就傻傻地坐在沙梁子上,不喊,能把天坐亮。

而在不远处,红木房子那边,却是异常的安静。老范问,为什么不借枣花的小院子一用?江长明怔了怔,说:“她的病那么重,哪还能忍心打扰她。”

“苦命的女人啊。”夜色下,老范重腾腾就叹了一声。

·6·

第七章

1

枣花需要手术。

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枣花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身体不那么虚了,精神也好了许多。但腹水仍无明显消退,肖天说,枣花属于顽固性腹水,是肝病晚期的严重并发症,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腹水感染及肝肾综合征,肖天建议对病人实施腹腔-颈静脉分流术。这是目前还很少采用的一种手术,但对枣花的病症却相当有用。为慎重,肖天反复向玉音讲了手术的目的和可能出现的后果,不过他说:“这项手术虽然目前采用的少,但主要跟它的普及有关,我也是在几种方案中反复选择的,请你放心,采用这项手术,我有把握。”

玉音忙说:“我不是不放心,肖叔叔你千万别这么想,我这就紧着做准备。”

难的还是钱。尽管玉音是那么不忍心花驼驼的钱,可驼驼那三万,还是让她花掉了。前几天驼驼又送来两万,玉音哪还能再要,坚决给推掉了,急得驼驼差点跟她吵起来。眼下要手术,费用可不是小数字,玉音急得嘴上起满了泡,就差到大街上哭鼻子了。

这天她把乔雪叫来,让她照顾姑姑,自个儿则踏上了回沙乡的路。这个时候,能找的,也只有爹和娘。

玉音是天黑时分回到家的,为省钱,她没舍得坐高速直通车,而是倒了几次车,从便道上辗转回来的。村子里静悄悄的,跟没人一样,暮色掩去了白日的喧嚣,把黑夜之前的凝重降下来,沙漠深处的这片小村落显得神秘、宁静,还略略透出一股昏睡样。

爹和娘都不在,院门敞开着,上房和偏厢房也都开着,厨房里锅盆满地,一看就是饭做了一半跑出去的。玉音的心哗地一紧。每次回来都是娘在炕上睡着,要不就懒洋洋蹲街门口晒太阳。今儿个这是咋了,啥事让他们连饭也顾不得吃,就跑了出去?

玉音掉头就往村巷走,刚拐过第一个巷口,就碰见了红柳。红柳也像是被鬼撵着,走得日急慌忙的,差点儿跟玉音撞上。抬头一看是玉音,惊乍乍就说:“玉音你可回来了,天塌下来了,我都急得要碰墙了。”

玉音一把抓住红柳:“到底出了啥事?”

“端了,把沙湾村全给端了。”红柳说的前三不搭后四,越说事儿越乱,说半天,除了吓出一身冷汗,玉音还没听出个所以然。

“你倒是往清楚里说呀!”玉音恨不得拿手把红柳肚子里的话掏出来。

“公安,公安抓了你爹,也抓了王四毛,还有好些个人哩,这阵儿,人们全堵在村那头。”

村那头就是往新井乡去的那条路,跟玉音回家的路正好相反。

公安是下午五点多摸进村里的,来早了没用,人不在村里。公安想趁人们下工刚回家的空,抓他个措手不及。公安的想法很是不错,结果也跟他们设想的一样,除了两个半道上闻风逃掉的,沙湾村涉嫌偷盗的另外八个人,全都挤在了屋里。

但公安没想到,这一重大行动遭到了沙湾村村民的集体抗议,人还没押到车上,七八十个村民哗地围到车前,愣是把三辆警车给围堵住了。从下午六点到这阵,差不多过去了三个小时,村民们的工作非但没做通,反而矛盾越发尖锐,有人甚至嚷着要砸警车。镇长来了,副县长也来了,闲的,来多少人也是闲的,不放人,警车就甭走,沙湾人这次是豁出去了。

沙湾人的理由很简单,凭啥光抓沙湾村的人?玉虎是在内蒙抓的,这没说头,活该他要往内蒙逃。可牛根实跟红枣儿男人他们,就不一样,他们到底偷没偷过新井的骆驼不好说,也管不着,但要抓,你得把新井的贼娃子也抓了。光抓沙湾村的,不公平。

“新井那边的贼我们也一定要抓,请大家放心,不光是新井的,凡是这次摸到底的贼,我们一个也不放过。”带队的侯队长耐上性子说。

“放心个脚后跟!哪回不是让我们放心,可哪回你们真抓了?吃上人家几个羊,或是收上点儿罚款,你们就都给放了,害得我们今儿也丢,明儿也丢,就差连房子偷走了。”拾草的叔伯公公说。

“对着哩,不信他们的虚话,回回拿虚话哄人,还哄出经验了。”有人附和。

“妈妈日,还虚话哩,简直就是屁,放一百次也不当一回真!”有个年轻的愣头青索性骂起了脏话。

从下午六点,一直闹到现在,镇上县上的人好话说了一地,沙湾村的人就是不听。横竖一个理,要么放人,要么赔钱。

其实放人是假,要钱是真。玉音可能不知道,这些年,随着沙乡人养的家畜多起来,县上乡上也是动了不少脑子。就说公安这边吧,去年开始,莫名其妙就收了一种沙漠牧养治安管理费,是按牲畜头数收的,一峰骆驼一年交十元,一只羊一年交一元,说是不交这钱,丢了白丢,丢死也不负责,当然,话不是这么说的,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沙乡人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心将这钱交了。怕啊,要是丢了真没人管,那还了得,一峰骆驼换半个媳妇哩。可钱交了,该丢还是丢,而且比不交钱那些年丢的还多。丢了还是问不响,派出所说人手少,顾不上,总不能天天夜里派人到沙漠深处看去吧?你听这是啥话,啥话么?就有懂法律的站出来,告他狗日的,交了钱他就得赔,法律上写着。于是沙乡人就四处上访,想让派出所赔。结果你猜咋着,上面压根儿就没这一说,原来是公安局要修楼,钱不够,让下面各所想办法,竟就想出这么个法子。这下,沙乡人恼了,真正恼了,可恼了也没个恼的办法,这不,趁这抓人的机会,跟公安较上真了。

玉音站在人群外,不敢走上前去。犯事的一个是她哥,一个是她爹,丢人不说,真要是抓了,家里咋个办,姑姑咋个办?玉音又急又羞,这一刻,她真是恨死自个儿了,如果当初不考这研究生,家里也没这么紧,爹和哥也不会做贼。红柳还在边上嘀嘀咕咕,说本来上个月她就要出嫁的,都怪王四毛,干什么不好,偏要跟着玉虎他们做贼。这下好,抓到她家了,害得她以后怎么在人前抬头。

玉音烦烦地就甩过去一句:“少说几句行不,你咋个证明是他跟着我哥,我还怀疑是他带坏了我哥哩。”

“玉音,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在外头,村里的事可能不晓得,你问问这一地的人,你哥玉虎赌了几年了,光是欠下的赌债,就能把你家房子扒掉。他……他还在外头养野女人!”红柳一激动,就把实话说了出来。

“你胡说!”玉音猛就给叫了起来。

这一叫,没把红柳给吓住,反让人群中的苏娇娇给听见了。苏娇娇本来抱着一中年警察的腿,听说那是个副所长,苏娇娇心想我就抱副的,抱了正的还给我穿小鞋哩。这阵儿大约是抱累了,正想找个台阶不抱了,一听是玉音的声音,立刻,放了警察,就冲这边跑来。

“哎哟哟,还真是你呀,你个丧门星,败家子,还知道回来呀。”一看真是玉音,苏娇娇碰头抓脸就给扑了过来。玉音没防范,让苏娇娇抓了一把,要不是红柳眼尖手快,护她一把,苏娇娇这一抓,没准真能把玉音的胸给抓出来。

“你个忘恩负义的,你个良心让狗吃了的,老娘屎一把尿一把把你拉扯大,你倒好,能挣钱了,心里倒只有她了。去啊,她是你亲娘,亲得很,去跟她过啊,跑来做啥来了?”

玉音没想到,这就是娘送她的见面礼。当下,眼里便浸满了泪水,心,痛得更是没法说。红柳几个一听苏娇娇这么骂,骇得全都变了脸。苏娇娇气玉音,还是上次住院的事,苏娇娇认定,是玉音害得她没跟县上要上钱,或者,她怀疑,玉音把钱私吞了,就想着给枣花治病哩。要是县上美美给上一笔钱,玉虎那些赌债早就还了,哪还能让人家天天上门催,哪还能逼得牛根实二番再去做贼?

正哭丧着,就听前面的人群乱起来,原来是五凉市政府的龙勇来了。龙勇以前在沙县当过书记,对沙湾一带的情况熟,市上派他来,也是考虑了这点。

龙勇身后,还跟着几辆警车,一看阵势,就知道他要来硬的。果然,龙勇头一句话便讲:“你们这是暴力干扰执法,知道不,这也是犯法。你们如果不想都跟着去公安局,那就让开,让执法人员先走,我留着,有啥话,跟我说!”

“说个鸡巴!”刚才骂过脏话的那个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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