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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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繁华-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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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是背着容与的,她翕动着嘴唇,发出顶低的声音。她说,“贺兰监史,我要把你的手砍下来!”
贺兰不以为然,“再忍忍,他看见了。”
她的耳膜被心跳震得鼓噪,腿也发虚打颤,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不安的闭上眼睛呻吟,“我好怕……”
“你再闭着眼睛,别怪我亲你!”他一本正经的说,当真作势低下头来,“真奇怪,你舅舅是泥塑木雕吗?瞧那面无表情的样子,看来得下猛药,不亲你不成了。”
布暖的上下牙磕得咔咔直响,舅舅到底是什么反应暂且顾不上了,惊恐道,“你敢!”
“来了!”他简直欢愉至极,专注地凝视她,只拿余光瞥着远处,“你猜他会是怎能个态度?若他不爱你,恐怕真要做主将你配给我了!我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他原本笑着,蓦然顿住了,脸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呆怔看着她,顺着他的视线回过身去……



第九十三章  烟芜
容与一手按着腰刀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满蓄着风雷。
他身上有坚硬的甲胄,日光下闪出万点银光。然而脸是冷的,胸口的镜甲像他的心,大概也是冷的。
他没有想象当中的失态,表情控制得很好。看着他们,像在看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到底要有怎样冷冽的性情,才能做到任何时候都是得体的?布暖不懂,她想舅舅对她没有贺兰预料中的感情。她仅仅抱有的一点奢望也破灭了,他不爱她,只是规矩严,不得不管束她。
他的眼里无波,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武弁挡甲的金属和皮革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微微抬起下颌,隐约显出一副探究和轻慢的神气。
悲凉的情绪漫天升腾起来,她伶仃站着,指甲紧紧攥进肉里去。深深吸口气,真疼!疼了也好,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多少还有一点可以托赖的清明。
容与越走越近,她不敢直愣愣的看过去,她心虚没底气。间或瞥一眼,才发现虔化门上原来还有一个人——那是个俊秀的青年,紫袍金冠,富贵已极的排场。生得又是龙章凤质的模样,在那里笑吟吟的负手立着。殿顶的日光斜斜照着他,一半明得耀眼,一半暗得隐晦。
布暖扭过身看贺兰,他表情的突然转变应该就是在那年轻人出现之后吧!她似懂非懂的琢磨,莫非他夜夜北望,盼的就是那个人么?她痴痴的想,他果然是喜欢男人的,好好的一个翩翩郎君,做什么要断袖呢?可惜了儿的!
她谓叹的当口容与已至眼前,还是贺兰先回过神来,拱着手热络道,“真巧,咱们正要走,前后脚的,差一点儿就错过了。暖儿说热,我才想着到前面金井里给她打些水盥洗盥洗。你瞧瞧,脖子上都有汗呢!这丫头,果然是深闺里的小姐。案后坐上三五个时辰就不成了,要人捏手捏腿的。胃口又不好,我怕她身子顶不住,正想往北衙找上将军,问问她平素爱吃什么,我好打发家里人开小灶给她带进来。这会子遇上了倒好,也省得跑一趟。”
布暖在边上听得寒毛直竖,暗忖着贺兰口才真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分明日日压榨她,让她伺候茶水伺候巾栉,到这时候全反过来了。眼下他说什么都不好反驳,她把头闷得更低,死盯着容与的皂靴,然后看见另一双描龙镂金的高头履踏进视线。
“我早就听闻兰台新进的女官是六郎家的小姐,想必这位就是吧!”那金石之音像珠玉落在琴弦上,清透得淙然有声。
尊崇的着装,无可比拟的风仪,这才是真正的天皇贵胄!布暖愈发卑微的垂首,听见容与说,“回殿下,正是家下外甥。景升豚犬,诠才末学之辈,叫殿下见笑了。”沉声对布暖道,“还不来见过太子殿下!”
布暖叫他一喝吓了一跳,忙敛袍伏地行稽首礼。这会子只暗暗吐舌头,贺兰是该苦恼,恋上谁不好,偏是当今太子李弘。这隔山隔海的距离真不比自己好多少,这么一来也觉他可怜,生出了点儿惺惺相惜的味道来。
李弘弯腰虚扶道,“快免礼,我和你舅舅是至交,私下里不必拘礼。”
布暖起身打拱,“殿下宽宏,奴不胜惶恐。”
李弘闻言笑起来,“我才说什么来着,好好的姑娘家入了官场,也学得男人家行礼说话,真难为她了。”
毕竟那是太子,太子面前总不免处处留神。容与有火气不好发作出来,只淡淡望着贺兰道,“叫监史费心了,她有痓夏的毛病,隔着灶头只怕吃不惯。若监史能行方便,在下自然吩咐府里置办吃食,不劳监史大驾。”
空气中有静静的杀机,不习武的人感受不到。贺兰飞眼乜李弘,转而挑着唇角道,“上将军何须见外,我同冬司簿交好,她如今在我门下任职,对她起居一应照料,常住义不容辞。”言罢为表亲近伸手环她的腰,温言嗔道,“在我跟前能言善辩,见了舅舅,竟成了锯嘴的葫芦么?”
容与怒火直拱起来,他恨贺兰的明目张胆,更恨布暖模棱两可的温吞态度。他花了多大的气力去克制,才不至于把贺兰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缷下来。
他不求她回应他的爱,因为不能够,世俗不容许这样的感情。可她不能自尊自爱些么?云英未嫁的姑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举止暧昧勾缠不清。那么背着人又是怎么样一副光景,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他忍得人打颤,这炎炎烈日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他用力握着腰刀的刀柄,凸起的缠丝纹路深深烙进掌心里。他眯着眼凝视她——湖兰缎面遥邸⒅苤苷脑砩凑菇且i头,眉若远山,面若琼玉……多美好的纤丽的人!他在脑子里描绘了千遍万遍的轮廓,正脆弱的倚在别人身旁。他觉得心脏被人下死手捏了一记,钝钝的、浑浊的、血肉模糊的痛起来。
布暖还是木讷样子,贺兰的戏演得是不是过了点?难道也有试探李弘的用意么?她假作不经意的扫视李弘的脸,李弘的笑靥更深了,他看着贺兰,忖了忖启唇道,“表兄好事将近了么?前日太液池晚宴上,敏月还抱怨哥哥怎么到如今都不见有动静呢!”
布暖头皮一凛,这是什么情况?弄巧成拙了么?她错愕的看容与,他别过脸去,半晌才道,“殿下误会了,容与的外甥女早就同晤歌有了婚约,只怕监史是白费心思了。”
布暖垂着眼,心杳杳往下飘坠。舅舅对贺兰有偏见,于是很顺当的把她归到蓝笙名下。她悲哀的想,她多像个马球,被他抛过来又扔过去。因为他是长辈,手里掌握着绝对的权威。他要把她配给谁,甚至不需要询问她的意思。前一刻还板着脸拒绝蓝笙,回过头想想改了主意,重又调转过枪头来。横竖小辈的婚姻,就是长辈一句话的事儿。
李弘似乎怅然,点了点头道,“原来许了晤歌,也好,还是一家子!”
贺兰也不顺着话茬强调什么,在他看来这样已经够了,沈容与连气息都乱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嫉妒和愤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有时候会混为一谈,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能够分辨的。
让他看不透的还是弘,永远的若即若离,像钝刀子杀人。跳跃的金落在他的发冠上,他疏淡的一点笑,成为点燃他的导火索。他望着他,“听说太子妃人选订下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殿下呢!卫司少卿杨思俭之女么……常听闻这位娘子才貌无双,殿下艳福不浅呐!”
李弘脸上的笑容渐渐隐退,然后重又缓慢的爬上来,“这样算来我还快了表兄一步呢!”
贺兰阴恻恻拉伸嘴角,表情看来有些狰狞。他抽了汗巾出来,握在手里变成柔软的扭曲的一团。踅过身对布暖道,“你不是热么,我替你绞帕子去。你同舅舅说说体己话,我过会儿来寻你。”
李弘接口道,“我恰巧要往史馆办事去,顺路一道走吧!”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逶迤去了,布暖感叹着这是何等暗潮汹涌的对决啊!最后不是贺兰和容与,倒换成了贺兰和李弘。果然世事难料,他也没想到李弘和容与会一起来,弄来弄去战火蔓延,真正烧到了自己身上。
“我瞧了这半日,你眼里可曾有我?”她的视线还在追随着别人,容与所有的隐忍几乎丧失殆尽。他拧着眉,厉声道,“你脑子里可还有祖宗王法?”
布暖怯怯一缩,才意识到自己处境堪忧。她想开口问安,却被他拉了手肘往恭礼门上拖。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简直不顾她死活似的。她越挣他钳制得越紧,她痛极,央求着,“我错了,没给舅舅行礼,下次再不敢了。舅舅快放开我,我好疼……”
好疼吗?再疼疼得过他?
他对她的悲鸣充耳不闻,他恨她,恨不得掐死她!为什么她不自爱?为什么要和贺兰敏之亲热得那样?大庭广众下啊,那条路有多少人往来走动?他们这等失体统的举动若是被有心之人呈报上去,惊动了尚宫局,进而报内官直至天后,那时要怎么料理?
他怒不可遏,恭礼门上有个夹道,长不过十余丈,是早前屯放史馆书架子用的。后来史馆扩大,这地方就废弃了,如今正好借来一用。
他把她拉过去,守门禁军忙迎上来,叉手道,“末将听候大都督调遣。”说着斜眼打量布暖,踯躅着,“这……”
容与道,“你们别管,给我退远一些。”
两个禁军会意道是,躬身打揖直退到三丈开外。他见人走远了方奋力把她推进夹道,砰地关上了腰门。
布暖真有些怕了,边揉着腕子边曲腿纳福,“暖儿错了,请舅舅息怒!”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对!一切都不对!计较她没有及时行礼只是借题发挥的由头,他在意的是她的态度。她明明说过她不爱贺兰,为什么又和他纠缠在一起?叫他如何信任她?叫他如何宽慰自己?是,她大了,总归会有自己的感情。她有权选择喜欢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贺兰?她不知道他有个骄奢淫/逸的恶名么?她瞧上他什么?一副空空的皮囊,还有满口的花言巧语?
他对她太过失望,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她有思想有见地,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悟性都要高。可到头来他高估了她,坠入情网便无可救药。如果遇上了对的人,她可以全心全意。但现在她要和贺兰那样的人一起堕落,他无法容忍!
布暖倚墙望着他,她从没见过他有这样可怕的神情,脸青了,嘴唇也白了。这么大热的天啊,他居然瑟瑟发颤。
她应该高兴吗?他那么气愤是在意她吗?是在吃醋吗?
“你……”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调整了半天才道,“到底为什么?你说过不爱他的,刚刚我看到的又是怎么回事?”
心底有小小的火花迸发出来,她想他也许真的是爱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对她并不是无动于衷。




第九十四章  徘徊
她迟疑的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了。他咬着牙说,“别碰我!我怕你在兰台吃亏,想法子买通了尚宫局的人,要把你调到中书省去,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在贺兰的庇佑下过得很好是么?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是有些喜欢蓝笙的,可他那日来说你不爱他,你心里有所想。我问你,这个人是贺兰,是不是?”
她低下头去,突然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他在情上头是木讷的,就像贺兰说的,她不主动些,恐怕这件事一辈子都要蒙着窗户纸。可她又怯懦,万一冒犯了他,恐怕他会看不起她,以后永远都会避开她。
“怎么不说话?”他见她缄默,越发的怒急攻心,“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她的脸上恍惚有一点笑意,“舅舅要我说什么?我爱谁同舅舅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母舅,管得忒多了要遭人质疑的。贺兰对我很好,我同兰台的人也相处甚欢。横竖我是扎根在那里,哪儿都不去了。”
对她很好?有目的的好!她是倔脾气,为官了又不像在府里那会儿能严加管束。她在外头胡天胡地他是有心无力,若是出了什么大事,真真后悔也晚了。亏她还有脸说贺兰待她好,贺兰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的?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他气极,“疯得连是非都不分了!你这样,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你是姑娘家,被人传出去好看相么?”
她一脸无所谓,“我的根底又没人知道,名声再坏也连累不到布家。”她抬起眼含笑望着他,“还是舅舅担心我连累你?上将军的脸面才是最要紧的吧?”
他只觉苦,心里苦透了!她怎么成了这样?变了个人似的,像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意孤行,什么都说不通。他背过身去叹息,怒到了极处反倒能够冷静下来。他说,“暖,你能不能再想想?你还年轻,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别一时草率,把自己一辈子葬送了。”
她垮着肩别过脸去,“你只会说我,你自己又是怎么样呢?”
他没想到她会牵扯到他身上来,愠怒道,“我怎么?难道我也像你这样同别人夹缠不清了么?你不要牵五跘六,进宫几日连规矩都忘了,愈发蹬鼻子上脸,还驳起我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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